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也許時光太過美麗,所以我忘記了,這世間,除了相伴白首,還有世事無常這東西天長地久的諾言,總有盡頭
是啊,上天總愛奪走一切珍貴的東西,越是美好,越是容易破碎就算是並蒂花蕊,也終有凋落的一天
如果不是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又怎麼會被我撞見這一幕,聽見吉拉對他說的話
原來他那些不爲人知的心事,夜下露出的悵然之色,是因爲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了他卻從未在我面前表露過什麼,整個羅蘭城,大概只有我,被矇在鼓裏
“月兒”祁岫站起身,眸裏的慌一閃而過。
我轉身跑出屋外,身後響起祁岫慌張急切的呼喊聲。再待一刻,不知道我該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他,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崩潰的模樣然而心裏某一處地方,慢慢碎裂開來,一片一片,崩塌,再也不復完好
沒想到我夢到的那些,竟是真的原來我所追求的結髮同心,相約爲好,註定沒有結果什麼鸞鳳和鳴,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個笑話罷了突然,想自嘲地笑,然而心臟,竟疼痛欲裂,我終於抱着自己,無助地蹲了下來。
祁岫追了上來,停在女孩三步遠的地方,卻突然害怕看到她的心碎,不敢再往前走。
上天真愛奪走我身邊最重要的人啊這一點,我怎麼今天才明白呢?
“我以爲,再也沒有什麼將我們分開,我以爲,遲早有一天,你會娶我爲妻,可是爲什麼,老天要如此捉弄我,在我決定要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你的時候,你們卻在說,你活不過一年了”
“難怪你從不跟我提你身體的事,難怪吉拉每次看到我都欲言又止,難怪會聽到他們說要適應外面的生活你去找歐陽門主談遷城的事,卻故意把我支開你若是刻意隱瞞,我確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告訴我呢?等你離開我的那時候嗎?你要我看着你死去,卻不知道是爲什麼,好好的一個人,說死就死了?”
身後的聲音沉沉鬱鬱響起,“我會讓吉拉帶你出城,月兒會先離開我”
“然後再也不復相見?祁岫你真殘忍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我愛你,我捨不得離開你啊!”我轉身朝他哽咽道,視線卻已模糊,潸然淚下,這是這幾年來,第一次流淚,原來,眼淚,竟是這般苦澀。
祁岫怔了怔,腳下再未有遲疑,快步走來一把將女孩抱住,心如刀絞,他又何嘗捨得離開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們還要種很多很多的花,養好多好多小鳥,數很多很多的星星,遊好多好多的山川、河流我不要你死”眼淚猶如斷線的珠子,難以自持。
“好,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就在月兒身邊,哪都不去。”他深深把頭埋進女子髮間,任憑她的淚水打在他的衣襟上,她的哭聲,宛如凌遲一般,一刀一刀割在心口上,再一瓣一瓣剝落,最終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什麼時候,他愛她,竟愛到骨子裏去,就連心臟都要爲之碎裂。
然而時光總是如此無情地匆匆而過,好像指縫間的流沙,雖然我極力想挽留,卻再也無法握住原來這便是所謂的時光易逝,哪怕一刻,也無法爲任何人停留
我祈求上蒼讓時間過得再慢些,再慢些,多給我們一些時間,然而眨眼便過完了一年,又一年。
原來,我們在一起,也已經三年多了啊吉拉說他,原本挺不過一年,可是他卻爲我撐到了現在
他經常會在半夜因爲劇痛而醒來,因爲吉拉給他開的藥實在是對身體損傷很大,卻能讓他愈發不能控制的寒氣暫時消退,然而不管多疼多痛,哪怕是已經冷汗淋漓,他都忍着,從不跟我說,只是擁着我。每次看到他因爲難受睡夢中緊鎖着的眉頭,我都會心如刀割,而我卻不能減輕他的痛楚。
也許,除了陪伴,是我唯一能爲他做的。
又是一個春天,細細數着我與祁岫相伴的日子,從晨曦到日落,再從日暮到天明,週而復始,從未有什麼不同。然而羅蘭城裏我們走過的每一條路,踏過的每一塊石頭,他每一個細小的動作,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很清楚,這些看起來細碎斑駁的回憶,卻彷彿刻在心裏,不用挑起,也能讓人骨頭都爲之疼痛。我知道,他就要離我而去了
今年,仍舊是桃花*夭夭。
他望着天邊最遠的一朵雲霞,心知已到了盡頭,他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緩緩回頭,一雙淡藍色眼眸漾着柔波,“月兒,月牙泉的桃花開的很豔,我們去看花。”
月牙泉,是我們共同取的名字。
我走過去,牽起他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涼?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
“不用了,月兒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很溫暖。”他笑容溫和如暖陽,與我十指相扣。
我們一坐,就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當夕陽的餘暉把我們的影子拉長,我依偎在他胸前,等待夜幕的降臨。不知是多少個這樣相顧靜默的夜晚,我們緊靠在一起,世間,彷彿只有我們兩個人。即使不說話,我也倍感快樂。
如果世間真的存在永恆的話,那麼,我想與他走到天荒地老。
“祁岫,今年我們也在這種些扶桑吧,這裏地理位置那麼好,一定比我庭院裏的扶桑開的好。”
“好。”祁岫應道。
“祁岫,給我唱歌吧,那首你教我的童謠,這裏十裏桃花,很是應景。”
“好。”身後響起寵溺的聲音。
“祁岫,若是明年桃花還開得那麼旺,你娶我吧。”這裏四季如春,桃花年年歲歲都是這副模樣,從未改變,而我,只是想過完今年,還有明年,很多很多個明年,我們執手看花,直到白首。而這,不過是我的癡望。
身後似乎頓了頓,然而還是應道:“好。”
“祁岫?”
“嗯,我在。”
“祁岫”
“嗯?”
“沒什麼”我的眼淚就這麼滴落下來,一滴一滴打在他的手背上,可是他仍未覺。我握緊了他摟着我腰的手,低頭看去,他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我轉過身去。
他朝我微微一笑,想要撫摸我的臉,然而他看到自己的手,眼眸裏頓時掠過一抹黯然,已經快不行了嗎
“怎麼哭了?唉,月兒再哭的話就成大花貓了”他憐惜地爲我擦拭着眼角的淚水,然而他越擦,我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他索性把我按在胸前,輕輕安慰道:“月兒別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
有什麼比她的眼淚更讓他痛徹心扉,哪怕身體已經沒有了感覺,他的心,還是那麼疼。
“月兒,跟你在一起,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了,若是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若還有機會,我定會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遊遍大江南北,過你想要的那種生活,只可惜我終不能給你這些月兒,你會怪我麼?”
我搖頭,“我什麼也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祁岫輕輕一嘆,終是無言,只是戀戀不捨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得更清楚。
“你別走好嗎?”我哀求着。
然而他還是沉默,那樣哀傷的眸子。
“我們不等明年了,你明天就娶我好不好?”
祁岫終於不忍再看,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們現在就回去成親。”我立馬站起身,想拉他起來,然而他把我扯入懷裏,眼角無聲滑過一滴淚。
“我已經,不能再娶月兒了”他本不怕死,而現在,他害怕了,他想繼續活下去,他無法丟下這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女孩。
我愣愣地靠在他肩膀上,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壓抑地嗚咽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哭得精疲力竭
他端詳着我,那樣認真和溫柔,手指細細撫着我臉上每一寸地方。
“這是我能留給你,最後一樣東西了”他的脣深深印在我的脣上,帶着八荒六合的不捨和深入骨髓的眷戀,這一吻似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慢慢地鬆開我,嘴角帶着輕輕淺淺的笑,“不要忘記我”
他想最後再看看我的模樣,卻敵不過即將消逝的生命,他滿懷嘆息地垂入到我的肩膀上
月兒,原諒我,此生再也無法爲你擦掉眼淚了
“不不要離開我祁岫,求求你”我抱着他漸漸消散化爲漫天光點的身體,終於放聲痛哭。
然而他再也聽不到我聲嘶力竭的呼喊了。
終是情尚暖,人已散
你有沒有愛一個人,愛到心臟都要爲之撕裂?
他們都說光陰無敵,往日碎境花黃零零星星地開放,卻又如此隨隨便便地摧毀,如此浩蕩的時光,依舊不過是幻覺裏的天堂。透明的空氣依舊靜默着,在如同不在,斷裂、淪喪,意義僅僅如此,不過如此。
昔日高大巍峨的羅蘭城終於在祁岫生命終結的那一刻轟然倒塌,消亡殆盡。一如既往的歡笑,字字珠璣地隨着喧囂冒出碧珠玉盤滄海桑田,永恆亙古聽起來有一種茫然的遙遠,朝生暮死、希望絕望、大喊廝殺,無常在這世間比比皆是,生命在歲月犀利而黯敗的光芒裏漸漸磨蝕,而日益鋒利的,卻是無法阻止的悲傷與慾望在月光浣紗的夜裏,被宿命與輪迴操縱的生命,飄來飄去,於是知道,怨已逝,情未消。
古老的童謠化作口中綿延不絕的思念,嘶啞又悲切地迴盪在山谷中,久久不散,猶如那終年不化的皚皚細雪。我行走在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臉上的淚乾了又溼,溼了又幹,祁岫終於還是離我而去了,我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愛情,猶如荼蘼花事,埋葬在了身後的城裏,世間再尋不到蹤跡,唯獨他最後留給我的命魂,伴隨我走向最終的終結與輪迴。
似乎遠遠聽到歐陽門主的呼喚,然而什麼都不重要了
天邊終於再次現出了一抹亮光,我一個人又回到了鳴樂村,原來,我最終的歸途,還是回到了原點
可是那花藤之下,再也沒有那個白衣金髮視我如生命的男子,對我微笑。
一個黑衣墨髮的身影佇立在那,帶着深藏雋永的目光向我望來他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人
我頓時淚如雨下
模糊中,我看到一身紫衣的珈藍,背靠在門檐上,側着頭看着朝我疾步走來的男子,笑靨如花,一如初見。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