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似乎陰了天,永安宮內光線很暗。
楊諒走了,密室中的金寶也全運走了,整個宮殿顯得空蕩蕩,格外冷清淒涼。以往嫌老太監年邁,眼下老太監也沒了,只有兩個聾啞宮女還在。她們十呼九不應,偶爾一次看見獨孤後召喚,也弄不明白這國母的手勢,使獨孤後哭笑不得。劉安根本不沾邊了,只像門神一樣守在宮門口,禁止一切人入內,獨孤後完全與外界隔絕了。她清楚,這是因爲自己找了萬歲與楊諒後,楊廣採取的報復措施。恨楊廣這個次子嗎?回想一下自己走過的道路,又能怪誰呢?室內靜極了,彷彿是無人的世界。獨孤後腦海裏在開鍋似的翻騰,辛辛苦苦,勞碌一生,多少驚恐,多少磨難,協助楊堅,奪取江山,身爲國母,執掌後宮,頤指氣使,干預朝政,無限貪婪地積聚財物,而如今還不是一切皆空。都說人生是場夢,但人人又都沉迷夢中不能自拔,直到死時大夢方醒,難道自己的夢也做到頭了?
“嚓嚓嚓”,一陣遲緩凝重的腳步聲傳來。神思恍惚的獨孤後睜開鳳目,卻是楊諒站在牀前。她又揉揉雙眼:“諒兒,這該不是在夢中?”
“母後,是兒臣。”
獨孤後這才發覺,楊諒滿臉沮喪相:“你這是怎麼了?”
“兒臣無能,母後賞賜的金寶,盡數爲楊廣攔截。”
“他大膽!”獨孤後氣往上湧,“你,你太無能了。”
“母後,楊廣好鬥兒臣不懼,父皇難搪啊。”楊諒把經過講了。
獨孤後一聽火氣更旺,全身發抖:“原來他父子合謀聯手,此事我決不善罷干休!”
楊諒近前安撫:“母後息怒,鳳體爲重,且記下這筆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母後康復,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
“不,我現在就要與他們算帳。”獨孤後勉強坐起,“他們以爲我是瀕死之人,已奈何他們不得,今天,非要讓他們看看我的厲害。諒兒,備車。”
“母後,您病成這樣,還是不動爲好。”
“混帳!”獨孤後明白,若非楊諒在場,她讓何人派車?“速去準備。”
“兒臣遵命。”楊諒只得出殿去安排。
劉安迎過來:“千歲,龍鳳輦業已壞損,未及修復,不能乘坐。”
楊諒也不理睬他,讓親隨找到,果然一輪在地,車身支離破碎。其實這是劉安故意所爲。楊諒轉身問劉安:“車輦壞到這般模樣,爲何不修?”
劉安淡淡一笑:“一則匠人不便,二則娘娘病成那個樣子,難以乘車,修亦無益。”
“可如今娘娘要坐。”
“坐不得又如之奈何。”劉安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你,立即將車輦修好。”
“千歲,這可不是吹口氣的事,要找匠人,要備材料,沒有三五日,七八天,那是辦不到的。”
楊諒儘量壓住火氣,想了想,命親隨將車輪安好,清清塵土,吩咐親隨:“運回漢王府抓緊修好。”他回頭見劉安跟在身後監視,惡狠狠地說:“姓劉的,你不要太狗仗人勢,萬歲春秋鼎盛,日後由誰繼承皇位還說不準呢,放明白些,也留一條後路。”
劉安報以冷笑:“多承指教。”
楊諒本想進內殿將情況告知獨孤後,又一想母後性情暴烈,車輦一時半會兒難以修復,說不定又怎樣發火。便對劉安說:“你稟報娘娘千歲,待車輦修好即刻送到。”
“好說,好說。”劉安不冷不熱的樣子,不緊不慢地應答。
楊諒心中發狠,有朝一日定與這閹豎算總帳。
劉安待楊諒一走,又仰靠在樹蔭內的太師椅內納涼去了。他閉目養神,漸漸迷糊睡着。正打盹之際,宮女喚他:“總管,有人要見娘娘。”
“不準見。”劉安眼也不睜,一口回絕。
“這人是娘娘至親,不好拒之門外。”宮女提醒。
“無論什麼人物,一律不許入內。”劉安身也不動。
“劉公公,話可不能說絕呀。”伴隨一個男人甕聲甕氣的說話聲,一隻手揪住了劉安的脖領子。“什麼人如此大膽!”劉安騰地站起。
“是在下。”來人鬆開手,躬身一禮。
劉安注目打量,見來人四旬左右年紀,豹頭環眼,滿臉兇相,先有幾分不喜。待仔細一看,認出此人確實非同尋常,乃是當今國母獨孤皇後的同父異母弟弟獨孤陀。因他來過幾次,所以劉安認得。鑑於他的身份,口氣不得不緩和些,但仍帶揶揄之意:“原來是獨孤大人,想必是又缺錢花了,來打娘孃的秋風。”獨孤陀在都督府做一名八品小官,只能勉強混日子。
獨孤陀卻要在劉安面前端架子:“劉公公休得取笑,在下獲悉娘娘病重,特來探望。”
“真是難得大人你對令姊皇後的一片心哪,”劉安話鋒一轉,“可惜不巧,太醫吩咐過,萬歲有口諭,爲讓娘娘安心靜養,不許任何人打擾。”
“外人當然不可,我是娘孃的手足至親哪。”
“任何人,就是誰也不例外。”劉安將手往外一伸,“對不住了,您還是請回吧。”
“怎麼,劉公公真的不開面?”
“咱家說不行就是不行。”劉安雙眼眯縫起來。
“我看你是要找不自在!”獨孤陀突然亮出袖藏匕首,猛地頂上劉安前胸,“該給你放點血了。”
“你,想幹什麼,可不許亂來呀。”劉安已有幾分膽怯。
“我,要你滾開!”獨孤陀將劉安掄到一邊,收起刀,大踏步進入內殿。
劉安怔了片刻,只好眼巴巴放行。
獨孤後久等楊諒不見返回,聽見腳步聲,以爲是他;“諒兒,車輦備好了?”
獨孤陀上前見禮:“皇姊,是我。”
獨孤後恨這個弟弟不長進,冷冷地問:“你來做甚?”
“皇姊染病在牀,小弟憂心如焚,特來問安。”
“不敢勞你的大駕。”獨孤後沒好氣。
獨孤陀並不在乎皇後的冷漠與挖苦,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學,即達到目的便是一切:“皇姊,小弟今日一來問安,二來有事相求。”
“不需再講,我是不會滿足你的。”
“皇姊,何必把話說絕呢,”獨孤陀開始進入正題,“你我畢竟一母所生,你貴爲國母,而我不過芝麻粒大的前程,於小弟個人倒無所謂,豈不辱沒了祖宗門楣,也叫皇姊臉上無光。”
獨孤後不耐煩地打斷:“不用再說了,和我要官,沒門!”
“皇姊,你這又何苦呢。對你來說,提個一官半職只是舉手之勞,而對小弟便恩同再造。”
“我已說過多次,你缺少德行,又無文韜武略,不是做官的料,就別再枉費脣舌了。”獨孤後乾脆下達逐客令,“你出宮去吧,我病體難支,需要休息。”
“皇姊,你未免太無情了。”獨孤陀口氣轉硬,“知道我爲何此時來找你嗎?”
“爲何?”
“小弟獲悉,你已不久於人世,沒幾天活頭了,幹嘛還這樣死心眼。賞小弟一個前程,說不定父母在天之靈會爲你祈福添壽的。”
“獨孤陀,你太過分了!我身爲國母,決不能弄權誤國,像呂后那樣,爲家族謀一己之私,而留千載罵名。我要爲大隋天下着想,對得起大隋臣民。像你這種人一旦得勢,必是國家禍害。你來得好,倒叫我下了決心,我要傳懿旨與大都督崔長仁,革去你的八品官爵,降爲書吏,永遠不得升遷。”
獨孤陀萬萬沒想到,升官不成反倒把八品芝麻前程葬送了。這真是偷雞不着蝕把米,怎不着惱:“皇姊,你,都說你心如蛇蠍,今日小弟算是領教了。”
“對你這種人,決不能姑息遷就。”獨孤後呼喚,“來人,把獨孤陀趕出宮門!”
已經不聽獨孤後指派的劉安,此刻卻是聞聲即到,他可以出氣了:“獨孤皇親,請吧。”
“你,落井下石!”獨孤陀摸了摸袖中匕首,還是隱忍未發。
“走吧,走吧,這兒沒你的戲了。”劉安毫不留情。
“咳!”獨孤陀把腳一跺,扭身就走。
長安街頭,獨孤陀在失魂落魄地徜徉,他心中憋氣窩火,信步走進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酒兩個菜,以酒消愁。有道是以酒澆愁愁更愁,獨孤陀越喝心越不順,胸中怒火在酒液的助燃下不住升騰。他恨死了獨孤後,他要報復,他在苦思報復之計。
鄰座,一對夫婦的談話,無意間貫入耳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對夫婦是巫婆神漢。巫婆塞進口中一塊肥肉:“怎樣,這筆生意不賴吧?十兩銀子到手,管保你喫香的喝辣的。”
神漢笑得咧開大嘴,把一盅酒啁進去:“那是,那官太太花錢,咱爲她消災。你說也真靈,那小biao子還真讓你給咒厭死了。”
巫婆有幾分得意:“這就叫能耐。”
“法術!”神漢豎起大拇指。
“神通。”巫婆打個飽嗝。
二人說者無意,獨孤陀聽者有心,不由起身過去相見:“二位,在下有禮了。”
巫婆上下打量幾眼,大體知道了對方身份:“請問尊駕何事?”
“想請二位到舍下一敘。”
巫婆明白是買賣上門,便故意拿捏起來:“實不相瞞,我夫妻是做請神送鬼生意的。剛從東城歐陽大人府做完法事回來,等下還要去西街李百萬員外宅邸禳災,不得工夫啊。”
“二位務請到舍下小坐片刻,在下當另備酒席款待。”獨孤陀一揖。
神漢假意出面打圓盤:“那口子,這位先生如此盛情,卻之不恭。還是走一趟吧,一定是遇到了煩心事,我們若能相助,亦是一件功德。”
“這個……”巫婆故做猶豫。
獨孤陀如今是病急亂投醫:“二位,在下絕不會虧待的。”
巫婆這才應承下來:“好吧,看你一片志誠,我寧可負李家之約了。”
獨孤陀居處,是一獨家小院。室內陳設簡陋,略顯寒酸。他把妻子兒女趕進內室,在堂屋中單獨接待巫婆與神漢。
巫婆老於世故,問話開門見山:“說吧,有什麼仇人,你想算計誰?”
“你,可保靈驗?”獨孤陀擔心喫不到魚反惹一身腥。
“我的咒厭法,便大羅金仙也難逃厄運。”巫婆滿有把握的樣子,“說吧,咒誰?”
獨孤陀把心一橫,牙縫中擠出四個字:“當今國母。”
“什麼?皇後!”神漢臉都嚇白了。
“就是她!”
“這可是掉腦袋的生意呀。”神漢嘴都不好使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巫婆卻神態自若:“獨孤大人,你出多大價碼?”
“你要多少?”
巫婆伸出五指:“白銀五十兩。”
“好,我答應你。”
巫婆呲牙一笑:“要先付一半。”
“你若不靈驗呢?”
“我退還定金。”
“我們一言爲定。”獨孤陀與巫婆三擊掌。
“請將皇後孃娘生辰八字寫下。”
這點難不住獨孤陀,他提筆寫好,交與巫婆:“請問,何時做法?何時見效?”
“你交齊定金,今夜便設壇,攝取三魂七魄共需十日。”
獨孤陀二話不說,進內室取出一個布包,抖開置放桌上,裏面是白花花的銀子:“什麼定金不定金,這是五十兩,悉數交齊。”
巫婆趕緊收起:“獨孤大人倒是爽快人。”
“這是我全部積蓄,你可不能騙我。”
“放心好了,十天後管保你的仇人伸腿瞪眼!”
正屋後有個小院,兩間偏廈,是破爛傢俱的儲藏室。法壇即在這裏擺就,一應香燭用品,各式法器,全都備好。巫婆叮囑獨孤陀,十天內不許任何人打擾,只留他一人侍候。獨孤陀又把妻子兒女訓導一番,就一頭扎進後院服侍巫婆神漢去了,單等獨孤皇後被咒厭喪命。
下午,一向冷清孤寂的獨孤陀家忽然有了生氣,大都督崔長仁帶兩名護衛乘馬來到。他進院就喊:“獨孤陀何在?”
獨孤妻忙不迭迎出,見是崔長仁,甚爲意外。雖說崔長仁乃獨孤後姑表弟,與丈夫是近親,但由於雙方地位貧富懸殊,素無來往,崔長仁從不登門。今日突然光臨,實感奇怪。
崔長仁又闖入室內:“獨孤陀快來接懿旨。”
獨孤妻遮掩說:“他進宮去見皇後孃娘,至今未歸。”
“哼,沒回來,不會吧?”
“大人,千真萬確。”
“在與不在都無妨,娘娘有懿旨下,革去獨孤陀官職,開出都督府永不敘用。”崔長仁一副藐視神態,“告訴獨孤陀,明個就不用去聽差了。”
“大人,這,不是把我家的飯碗砸了嗎?”
此刻,崔長仁的眼睛盯在那尊“福祿壽”三星雕像上直勁出神。這件藍田玉雕,高約尺許,一看便知是無雙的精品。崔長仁忍不住,過去用手撫摩。
“莫動。”獨孤妻伸手相攔,“動不得。”
“看看何妨?”
“只能看,不許上手。”
“什麼了不起的稀罕物件,如此大驚小怪。”
“此乃我孃家的傳家之寶,價值連城。”
崔長仁一聽更動心了:“別人動不得,本督還動不得。”他推開獨孤妻,一把將三星像抓在手,更覺玉質細膩,刻工高超,確是寶物,就勢揣在懷中。
獨孤妻上前來奪:“大人,你不能。快將三星還我。”
崔長仁抽身便走:“哪個見你什麼三星。”
獨孤妻扯住崔長仁袍袖不放:“不把三星留下,休想走出我家。”
崔長仁發煩:“你休要自找倒黴。”意欲掙脫。
獨孤妻揪住不鬆手:“我便拼卻一死,也不能失去三星。”
崔長仁發恨:“滾你媽的蛋!”全身用力,猛地一掄。
獨孤妻風車般轉了幾個圈,一頭撞在牆壁上,只哼叫幾聲,便氣絕身亡。
獨孤家一雙兒女,見母親死於非命,撲到屍體上呼天搶地痛哭起來。崔長仁想了想,又折返室內。
十二歲的男孩手指崔長仁:“你搶了我家寶物,還打死我娘,定不與你甘休!”
十歲的女孩也哽嚥着說:“告到長安府,也要爲我娘報仇。”
崔長仁一聽,更加惡向膽邊生,堅定了殺人滅口的信念。他手起劍落,兩個少年便倒在了血泊中。未及把劍收起,獨孤陀恰好聞聲趕來看見。目睹妻子兒女慘死的情景,他怎能與崔長仁善罷甘休,拔刀上前報仇。崔長仁有兩名幫手,恨不能一劍結果了獨孤陀。十數回合過去,獨孤陀刀法已亂,爲保性命,衝出院門。崔長仁帶人窮追。
獨孤陀情急之下,跑入長安府衙,就勢狀告崔長仁搶寶殺人。人命大案,誰敢兒戲,長安府派人勘察現場,發現了巫婆神漢設壇咒厭皇後之事。於是這大案便上奏皇廷,單等聖裁。
漢王楊諒修好龍鳳輦,重又回到永安宮。劉安只是冷冷注視着他,攔是不敢攔,聽憑楊諒入內。殿內靜悄悄,楊諒見獨孤後歪在枕頭上睡熟,惟恐驚醒,放輕了腳步。到了近前,獨孤後仍無一絲反應,便俯下身輕聲呼喚:“母後,母後,車輦備好。”
獨孤後依然如故,一動不動。
楊諒有些詫異,貼近觀察,覺得情況不對。食指送到獨孤後鼻孔處,竟毫無感覺。不禁驚呼:“不好,母後歸天了!”
劉安聞聲奔入:“娘娘她當真?”
楊諒也不理他,匆匆跑出向文帝報信去了。
劉安靠近獨孤後,也伸手去試鼻息。不慎無名指觸到獨孤後鼻尖,萬萬沒料到,獨孤後一雙鳳眼突然睜開。劉安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嚇了個腚墩。
獨孤後怔了片刻,然後怒問:“狗奴才!你意欲何爲?”
“我,奴才我,”劉安哆哆嗦嗦,“來侍候娘娘。”
“扶我坐起。”
劉安有幾分膽怯,欲扶未扶之際,獨孤後竟自己挺身坐於牀沿。劉安實在難以理解,口中恭維:“娘娘鳳體大好,誠乃大隋萬千之喜。”
“假話,你卻巴不得我死呢。”獨孤後冷笑一聲,“攙扶我登輦。”
劉安仗着膽子,與啞宮女一左一右扶起獨孤後。這位久病的國母,居然邁出堅實的步伐,穩健地走出內殿,輕鬆地坐上龍鳳輦。劉安心內暗暗稱奇,這是怎麼了?莫非冥冥中有神明給她吹了仙氣?
“起車,移駕仁壽宮。”獨孤後吩咐。
劉安只好抄起鞭子,權充馭手。車輪方動,文帝與楊諒來到,他跳下車來見駕。
文帝一眼望見獨孤後端坐龍鳳輦上,大爲意外,幾乎驚倒。回問身後的楊諒:“這卻爲何?”
楊諒已是發懵:“我,父皇,兒臣適才所奏千真萬確,不敢妄言。母後她適才明明已……此刻,兒臣亦莫明其妙啊!”
“劉安,”文帝又向他發問,“皇後這是?”
獨孤後開口了:“臣妾是去探望萬歲。”
文帝不好再問:“鳳體康復,朕心甚喜,大病初癒,不可操勞,且請回殿內休息。”
獨孤後嘆口氣:“若非聞知妾妃兇信,萬歲斷不會離開那陳、蔡二女,你,你還是去與她二人快活去吧。”
“愛卿哪裏話來!你臥病在牀,朕哪有心思快活。”文帝正色說,“朕適才正在處理一樁命案。”
“命案有司勘問即可,竟然驚動萬歲?”
“自然是朝中大臣犯法,實不相瞞,還關乎到愛卿呢。”
“是哪位大臣?”
“大都督崔長仁。”
“是他,臣妾倒要聽聽原委。”獨孤後不由不急,崔長仁乃她姑表弟。
文帝想了想:“愛卿,這裏非說話之處,且到殿內容朕詳告。”上前將獨孤後扶下了車輦。
獨孤後由文帝攙扶走進內殿,便自覺不支。雙腿發軟打顫,步履凌亂踉蹌。劉安在一旁看着納悶,這是犯哪門子邪呢?適才又死又活,又像沒病人似的,一轉眼的功夫又頹成一攤泥。劉安思忖再三,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
文帝感到奇怪,回頭問:“何事明白了?”
劉安自知失言,他心中已知這是迴光返照,但不敢明言:“沒,沒什麼。”
獨孤後再次躺在龍鳳牀上,又已氣力不加,勉強支撐,但她掛念着崔長仁:“我那表弟他身犯何罪?”
“說來太不值得,他爲索取獨孤陀的傳家寶三星像,竟殺其一家三口,實在是太殘忍了!”
“怎麼!獨孤陀竟遭此不幸。崔長仁他,豈不是犯了死罪。”
“如按大隋律法,理當問斬。”文帝頓了下,“不過,他乃愛卿至親,朕怎忍處死,看在愛卿面上,流放遼東吧。”
“萬歲此言不妥。”獨孤後很是平靜,“姑表至親,臣妾與崔長仁堪稱連心,然國法無私,倘從輕發落,豈不壞了國家法度,又何以服衆。故而臣妾懇請萬歲按律而斷。”
“愛卿病中,朕怎忍再傷你的心?”
“不,該斬就斬,這方是對臣妾的疼愛。”獨孤後搖動文帝的手,“萬歲,不可因妾妃而枉法循私。”
文帝萬分感動:“愛卿如此深明大義,朕焉能不允。”
“如此,臣妾便死亦安然。”獨孤後又叮囑,“獨孤陀遭此慘禍,他乃臣妾同父異母兄弟,還望萬歲多加關照。”
“愛卿尚且不知,獨孤陀犯有彌天大罪。”
獨孤後驚愕:“他,不是受害者麼?”
“你哪裏知曉,他對你懷恨在心,竟設壇咒厭你,致使愛妃病入沉痾,實屬罪大惡極。”
“他敢如此喪心病狂!”
“朕定將他與崔長仁一同問斬。”
“殺?”
“斷不能饒,朕定要爲愛卿出氣。”
“萬歲,”獨孤後又思忖片刻,“可否從輕發落?”
“你這是何意?”
“臣妾想,獨孤陀只是一念之差,一氣之下,方有此蠢舉,況且臣妾並未因他咒厭而亡。”
此時此刻,文帝對獨孤後不禁頓生敬慕。瀕死之人,仍能處處爲國着想,對崔長仁大義滅親,對獨孤陀法外施恩,這豈是尋常女人所能做到的。回想起一生征戰,獨孤後倍受艱辛,協助自己創下大隋基業,敬慕中又覺傷懷,無限深情緊執其手:“愛卿所言,朕無不應允。”
“萬歲,當真?”
文帝猛然醒悟過來,自知失言,急予更正:“當然也有難以應允之事。”
獨孤後無力地一笑:“只怕太子廢立之事就屬此例。”
文帝一時不好回答。
楊諒不由急如燃眉,搶言提醒:“母後答應過兒臣,如今父皇當面,理應說定,否則,只恐再無機會了。”
“母後,兒臣叩見。”楊廣剛剛趕到,喘息未定。
“阿摩,你來了。”獨孤後呼其乳名。
對於獨孤後不稱太子,楊廣有些發毛,急切地表白:“兒臣獲悉母後不豫,當即飛騎入宮,不敢有片刻遲延。”
“你還有此孝心?”
“母後待兒臣天高地厚,兒臣對母後耿耿忠心。”楊廣決心堵住獨孤後的嘴,“若非母後、父皇垂青,兒臣焉能正位太子?”
“你還記着這個情?”
“兒臣銘刻肺腑,永誌不忘。”
“咳!”獨孤後長嘆一口氣。
“母後爲何嗟嘆?兒臣願爲分憂。”楊廣趕緊討好。
豈料獨孤後說:“我即將辭別人世,回想平生所做之事,只有一件悔之莫及,這便是錯立阿摩你爲太子。”
楊廣猶如冷水澆頭:“母後,何必說此氣話。”
楊諒感到大有希望:“母後,眼下改變還來得及。”
“萬歲,你說呢?”獨孤後直視文帝。
文帝不好回覆,只能岔開話頭:“朕在思考如何再爲愛卿尋訪良醫。”
“萬歲,何必以謊言搪塞。”獨孤後仍是那麼睿智,“臣妾不會再讓萬歲爲難,這太子廢立之事,不想再提了。”
楊廣懸着的心放下,楊諒大失所望。文帝有些意外:“愛卿想通了?”
“也算是吧。”獨孤後緩緩道來,“我已不久於人世,身後事管不了那麼許多,又何苦令萬歲作難。”
“愛卿對朕如此體諒,真是難得。”
楊廣叩一個響頭:“多謝母後寬容。”
獨孤後微微一笑:“無所謂寬容,你身爲太子,但願在我去世之後,你能勤文熟武,遠色輕財,善待兄弟,你父皇百年之後,你做一賢德聖明之君,使我大隋基業代代相傳。”
“母後諄諄教誨,兒臣謹記在心。”楊廣又是一個響頭。
“母後!”楊諒跪行幾步,拉住獨孤後之手,“你就對兒臣撒手不管了?”
“諒兒,繼立太子之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獨孤後話語含有檢討之意,“說起來我大不該挑起太子廢立之舉,致使見地伐階下爲囚,造成你兄弟間失和,我又是何苦呢?”
“母後,國事理當交與有道者,您不能反悔呀!”
“我悔的是撒下了不和種子,擔心的是你們兄弟之間互不信任。阿摩、諒兒,你二人若還把我當成母後,可願聽我一言?”
楊廣、楊諒同時叩首:“請母後賜教。”
“你二人在我面前盟誓,在我去後,要互助互敬,親密無間,不相猜忌,永世和好。”
楊廣搶先表態:“兒臣若違母訓,當身縊白綾之下。”
楊諒心中不喜,勉強應承:“兒臣如若不遵母後訓導,願喪命於亂刀。”
文帝有些迷信:“你兄弟只各安其位便了,何出此重誓。”
獨孤後此刻已言語無力:“但願你弟兄二人心口如一。”
文帝扶獨孤後躺好:“愛卿身體甚爲虛弱,多加休息纔是,莫再爲國事憂心了。”
“不,我還要見見廢太子勇和蜀王秀,還要叮囑他二人一番。”
文帝苦勸:“愛卿實在不宜過於操勞。”
“我對他們弟兄實實難以放心,若不說好,怎能瞑目。”
“好吧,朕就宣他二人進宮。”文帝說時,獨孤後因過度疲勞已昏然入睡,便與衆人悄悄退出。
到了外殿,楊諒立時對楊廣換成敵視面孔,氣哼哼地不理睬。楊廣遠比楊諒聰明,在文帝面前溫順謙恭,對楊諒彬彬有禮。
文帝看在眼裏,更加認定楊廣有容人之量,便與之商議:“廣兒,你母後要見蜀王和廢太子,你以爲當否?”
楊廣心中已有權衡:“兒臣斗膽直言,母後辭世只在旦夕之間,理當與親人見上最後一面,蜀王自應來守候牀前。只是廢太子近乎瘋顛,難免衝撞母後,以不見爲宜。”
“太子所奏甚合朕意,着人宣蜀王入宮。”文帝顯然對楊廣甚感滿意。
楊諒越發不喜:“父皇,廢太子亦母後親生,亦當允其見母後一面。”
文帝此刻只信楊廣:“還是太子所奏有理。”
“父皇,不能偏信一面之詞。”
“住口!”文帝不由發火,“孤意已決,休再多言。”
楊諒當着楊廣的面遭到搶白,甚覺難堪,負氣轉身離開。
“萬歲,萬歲!”劉安急慌慌跑來,“皇後孃娘她,她病情突然加重,此刻呻喚不止,呼喊萬歲。”
文帝、楊廣匆匆奔入內殿,見獨孤後痛得翻身打滾,頭上汗珠不時滴落,口中連聲叫疼:“痛死我也,萬歲,快殺了我吧!”
文帝看着心痛,太醫也只能眼睜睜地站在一邊束手無策。過了一會兒,獨孤後才漸漸安靜下來,她看看文帝,無限深情地說:“臣妾又讓萬歲憂心,實在罪過。”
文帝心想,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來果然:“快莫如此說,朕見愛卿痛不欲生,恨不能以身代之。”
“多謝萬歲美意,”獨孤後此時思維活躍,“臣妾還有一樁心願未了。”
“蜀王秀很快就會來牀前問安。”
“臣妾是想見見陳、蔡二女。”
文帝感到突然,沉吟不決。
“萬歲請放心,臣妾決無惡意。”
“好吧,朕答應你。”文帝下了決心。
像鼠兒怕貓,像醜媳婦怕見公婆,陳、蔡二女戰戰兢兢步入永安宮內殿,跪倒在獨孤後牀前,頭兒不敢抬,全身抖個不住。
獨孤後無力地說:“平身。”
文帝將陳、蔡二女扶起,二女仍是垂首低眉,不敢仰視。也難怪,她二人被獨孤後打怕了,擔心又有大禍臨頭。
獨孤後聲音微弱:“看來我以往所爲太過了,竟使你二人如此畏懼。要改今生是無望了,只有以待來世。”
陳、蔡二女趕緊應答:“娘娘千歲春秋正富,定能驅逐病魔,長壽百年。”
“喜氣話就不必說了,我心內明白。”獨孤後叫陳、蔡二女近前些,端詳片刻,嘖嘖稱歎,“難怪萬歲一見傾心,你二人果然天生麗質,不施粉黛亦妖嬈。”
“奴婢們不敢迷惑萬歲。”
“莫怕,男人渴思美女,女人喫醋拈酸,俱乃人之常情。我以往不許你二人與萬歲接近,也是情有可原哪。”獨孤後喘息一陣,“我去世之後,萬歲必要幸你二人。”
陳、蔡二女又忙跪倒:“奴婢們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起來,”獨孤後把二人叫至頭前,執其手說,“我不怪你們,只有一言囑咐,萬歲畢竟已是花甲之年,枕蓆之事,你二人不可讓萬歲由着性子來。倘縱慾過度以致傷身,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們。”
陳、蔡二女沒想到獨孤後今日這樣富有人情味,齊聲應答:“奴婢們若能得承雨露,定當遵從娘娘教誨。”
文帝一旁不由潸然淚下:“愛卿,朕實實離不開你呀!”
“哈哈哈哈!”一陣令人發怵的狂笑聲突然傳來。
“何人如此大膽?”文帝回身尋覓。
卻是楊勇身着奇裝異服披頭散髮闖入內殿,又喊又叫手舞足蹈。
“見地伐,無人宣詔,你竟敢擅自入宮。”文帝怒斥。
楊廣見楊諒隨後跟進,明白這是楊諒的鬼把戲,便對文帝說:“父皇,若無漢王前往,廢太子怎能離開百尺樓?”
文帝不覺怒視楊諒:“你乾的好事!存心想把你母後早早送上死路。”
“兒臣不敢,只是想讓母後最後再見長兄一面。”
獨孤後看到楊勇,內心情感五味俱全:“見地伐,你今如此模樣,爲娘實覺心酸。”
“哈哈,皇後,娘娘,你,”楊勇逼近獨孤後,“是你毀了我的前程,害得我不人不鬼不死不活,我要喫了你以消此恨。”
“見地伐,而今爲娘也覺對不住你,然而一切都不能重新開始,且待來生吧。”
“哈!我要喫了你!”楊勇猛地向獨孤後撲去。
獨孤後嚇得驚叫一聲,背過氣去。楊廣手疾眼快,迎面攔住楊勇,右腿一伸將其絆倒在地。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楊勇在地上打滾撒潑。
豈料,獨孤後因這一驚嚇便再沒醒轉過來,終致氣絕,就這樣撒手塵寰。時爲大隋仁壽二年,她年僅五十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