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婦宮熱氣蒸騰,銅盆中的水溫暖滑潤,獨孤後愜意地半仰半坐,任憑加了香料的水撫摩她的胴體。論年齡已是老太婆了,若是鄉下女人怕是肉皮早成幹樹皮了。可作爲皇後的她,皮膚依然細膩光澤。毫無遮掩地欣賞自己的玉體,是她最感快慰的事。她陶醉在得意中,就憑這,楊堅也不該再去擁抱別的女人。
侍浴的宮女嘁嘁喳喳,似乎在議論什麼。獨孤後睜開剛剛眯上的鳳眼:“你們在搞什麼鬼?”
“稟娘娘,楊素已在門外守候多時,說有要事面奏。”稍遠處侍立的劉安趕緊回答。
“要事,要事,來的人都說有要事,我真懷疑人間可還有不重要的事。”獨孤後說是說,還是站起身。
兩刻鐘後,新浴巧妝後的獨孤後,煥發着青春氣息過來接見恭候的楊素。“叫你久等了,”獨孤後心情很好,難得說笑話,“誰讓你來的不是時候了。”
“老臣打擾娘娘沐浴,真是罪過。”
“算了,別說這些言不由衷的套話,有什麼事直說吧。”
“老臣是爲晉王而來。”
“給他說情?”
“其實是爲娘娘。”
“哼,看你能說出幾分道理來。”
“娘娘,晉王不能外任。”楊素也就打開了話匣子,“晉王一走,太子得勢,萬歲易儲之念遂消。而娘娘欲以晉王取代太子誰人不知,太子猶爲恨之入骨。倘太子因一旦繼位,必對娘娘大爲不利。保晉王,就是保娘娘自己。”
“倒也是這麼個理兒。可是我保他做了平陳元帥,他又如何?臉一黑一毛不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再保他做太子,日後登基,對我還不是過河拆橋。”
“娘娘多慮了!晉王此次平陳未取國寶,老臣一直在場。當時是形勢所迫,只能如此,晉王對娘娘是忠貞不二的。太子與娘娘仇隙甚大,只有力保晉王方爲上策。”
“看來你也擔心太子得勢。”獨孤後表態了,“你放心出宮吧,我會讓萬歲改變主意的。”
“娘娘英明。”楊素心情舒展地去了。
獨孤後問劉安:“萬歲此刻可在武德殿?”
“娘娘是想勸說萬歲改變初衷,不把晉王外任?”
“正是,不然明日上朝聖旨一下,木已成舟,就難以挽回了。”
“以奴才之見,還是不說爲宜。”
“你這是何意?”獨孤後感到奇怪,“晉王待你不薄呀,緣何不爲他着想?”
“奴纔是既爲娘娘,也爲晉王,”劉安不無得意,“晉王外任,可收一石二鳥之益。”
獨孤後頗感興趣:“你且仔細講來。”
“晉王外任,就可驗證他對娘娘是否忠心。如上次確因情勢所迫,此番鎮守揚州,自當將南陳國寶孝敬娘娘。”
獨孤後感到有理,不覺點頭。
“再者,也可藉機考驗一下太子,他若認爲娘娘無力干預朝政,必然得意忘形,對娘娘愈加不恭。”
“說的是。”
劉安繼續說下去:“其實,只要娘娘高興,什麼時候召晉王回京,還不是一句話。”
“好,就照你說的辦。”獨孤後半嗔半愛地說,“小猴崽子,難怪萬歲離不開,鬼點子倒不少。”
“娘孃的誇獎,奴纔不敢當。”劉安再次進言,“如今娘娘只靜觀其變即可,也叫穩坐釣魚船吧。”
莊嚴肅穆的金殿,又迎來了大朝之日。諸王子與文武百官垂手恭立,偷窺高踞龍位上的隋文帝,心中的算盤都在急速撥動。決定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了,平陳有功的人們,誰不希望加官晉爵獲取封賞呢。
聖旨終於從楊堅口中吐出:“晉王平陳有功,加封太尉之職,賜珞車袞冕,玄圭白璧。”
楊廣喜不自勝,急忙謝恩。
豈料楊堅又說:“南陳初平,江山未穩,着晉王鎮守揚州……”
楊廣登時傻了,他難以相信這是真的。母後已答應楊素,爲何突然變卦呢?
劉安見楊廣發呆,免不了提醒:“晉王領旨謝恩啊。”
楊廣清醒過來,只得叩拜:“兒臣謝恩,父皇萬歲!”
太子楊勇卻在一旁竊笑,心說看來那微雕玉扇起了作用,母後不再庇護楊廣了。他特意向劉安投去感激的一瞥,劉安似乎會意,回報以眼神。
楊素也覺發懵,這是怎麼了?獨孤後答應好好的,爲何言而無信呢?由於走神,以至於文帝對他的封賞都未聽到。
“……加封楊素爲越國公。”楊堅說罷多時,楊素仍無反應。
秦王楊俊暗中扯動楊素袖子,他才反應過來跪倒謝恩。
接着,楊堅又封高俊爲齊國公,李淵升少卿,韓擒虎、賀若弼並進上柱國。對於這一幹人的封賞,楊廣根本就聽不進了。無限的失望,像一張大網把他籠罩。
散朝以後,獨孤後照例溫情脈脈地與文帝同車並肩回內宮。寶馬香車,緩緩行進,發出有節奏的“格登登,格登登”的聲響。車外薄寒料峭,文帝越發感到獨孤後緊靠過來的軀體軟綿綿暖烘烘。他心中至今仍在劃問號,原以爲獨孤後會阻止晉王外任,今日爲何竟默不做聲呢?
冬日的陽光尤爲明亮,文帝突然發現兩個熟悉的身影。醒月樓朱欄邊那絳紫色和杏黃色的宮妝女,不是陳、蔡二女嗎?他剛想吩咐馭車的太監停車,看到獨孤後就在身邊,又把話噎回去。錦車已駛過醒月樓好遠了,文帝仍回頭貪戀地注視那絳紫色與杏黃色。
獨孤後伸玉掌擋住楊堅視線,半是玩笑半是譏諷地說:“萬歲,當心扭傷脖筋。”
文帝有些訕然地轉回頭,故意打岔:“愛妃,看來你對廣兒外任是贊同的。”
“那可不見得。”
楊堅一怔:“那你爲何未發議論?”
“爲時尚早。”獨孤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要看看太子與晉王都是如何動作。”
楊堅感到,獨孤後的話就像車外的小北風一樣直入肌膚,根本未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那口吻儼然是大隋朝的最高主宰。他不禁打個寒噤,這女人並不溫暖,而是像一塊堅硬的寒冰。二人一時都默默無言,文帝心生反感,在武德殿徑自下車,獨孤後是從不服軟的人,也不好言勸慰,一個人回仁壽宮去了。
劉安侍候獨孤後休息,返身去武德殿聽候文帝差遣。近來他是夠辛苦了,以往只守在文帝身邊一心一意,如今獨孤後也要照應,未免經常顧此失彼。帝後和好時他聽差還容易些,一逢帝、後鬧彆扭,也就難爲他了。此時他惟恐文帝動怒,一路小跑奔向武德殿。
“劉公公,請留步說句話。”王義迎面擋住去路。
“是你,怎麼沒隨晉王出宮?”
“特來拜訪公公。想打聽一下娘娘對晉王的態度爲何變了?”王義對主人忠心耿耿,恨不能立刻弄明原因。
劉安當然不會透露內情:“此事我也不得而知。”
“劉公公,晉王平素待你不薄呀,人可不能沒良心,就憑你我的交情,也該透個話兒。”
劉安登時變臉:“王義,你太過分了!我又不是娘娘腹中蟲,怎知娘娘如何想,你去問娘娘好了。”說罷揚長而去。
“你!”王義雖然有氣,但亦無可奈何,只得無精打采地去回報楊廣。
楊廣聽了王義回稟,竟一言未發,垂頭喪氣地回府。而且從路上到府中,始終緊閉雙脣。王義幾番以話開導,楊廣都如未聞,只顧呆呆地想心事。
宇文述聞訊趕來,對於今天這種結果,他確實不曾料到。他面對楊廣解釋:“楊約不會騙我,這內中定有隱情。”
楊廣終於開口了,顯然是已經絕望:“如今是說什麼也沒用了,看太子那得意勁,簡直就像做了皇帝一樣。”
“千歲無須過於傷感。”宇文述勸解,“事已至此,千歲不當失去信心,可於離京前拜辭娘娘之際,探討口風,或許娘娘能透露箇中緣由。”
楊廣嘆口氣:“便知道緣由又有何用,既放外任太子在朝阻撓,本王休想再有返京之日了。”
“不,只要太子尚未登基,事情就有挽回餘地。”宇文述自覺對不起主人,“千歲,卑職決定不隨你去揚州赴任,留在京中相機行事。”
“只怕是無濟於事。”
“千歲不能灰心,我宇文述便披肝瀝膽也要扭轉乾坤。”
朔風嗚咽,飛雪飄零,戰馬嘯嘯長鳴,似乎不耐嚴寒,急欲飛馳奔騰。楊廣仰望一眼陰霾低垂的雲空,心頭像壓了一塊鉛,甚是沉重。再掃視一遍送行的文武百官,他們雜立在灞橋畔,枯黃的柳枝與雜草敗葉不時襲擊他們的錦袍,有的瑟縮着脖子,有人抱着雙胛,構成了一幅悽愴蒼涼的送別圖。
楊廣今日格外厭煩這無聊的應酬。曾幾何時,也是在這裏,他率五十萬大軍南徵,旌旗招展,戰鼓震天,百官列隊,何等威風。然而,今非昔比,雖說是奉旨出鎮揚州,又官升太尉高位,但楊廣總有一種被流放發配的感覺。不是嗎?那高俊、韓擒虎、李淵等人的笑容中,分明都滿含着嘲弄。特別是那代表父皇、母後送行的劉安,那皮笑肉不笑的酸樣,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奸笑,使楊廣心中作嘔。此時此刻他不禁想起了昨日下午拜辭母後時的情景。
楊廣半是矯飾半是真情地啼泣叩拜:“今日一別母後,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見。每想及不能晨昏盡孝膝前,五內猶如刀剜。兒臣惟有在揚州任上向北叩拜,祈禱母後壽與天齊。”
“阿摩孝心,爲娘盡知。”獨孤後見楊廣淚珠拋灑,也覺傷感,“你不必過於悲慼,外任未必就是壞事。”
“咳,母後心中明鏡高懸,這分明是太子算計兒臣。此一去別無所求,惟願能保住性命足矣。”
“有我在,誰敢動你一根毫毛。”
“母後,東宮羽翼日豐,惟懼母後一人,兒臣臨行之際斗膽忠告,願母後多加小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你只管去吧,我自有道理。”獨孤後幾番想說些實話,給楊廣喫顆定心丸,見劉安一再使眼色,又把話吞嚥回去。
楊廣一無所獲地退出仁壽宮。劉安送到宮門:“千歲走好,恕奴纔不遠送了。”
楊廣心中恨得咬牙,暗說這個奴才,竟這般勢利眼。往昔都是送了又送,如今自己尚未完全失勢,他就狗眼看人低。但有求於人,只能賠笑臉:“公公逐日在父皇、母後身邊,可知本王此去吉兇禍福?”
劉安淡淡一笑:“千歲,奴纔可沒李靖的本事,不會推算,見諒。”
楊廣暗罵,這條狗,以往我算白喂他了。
昨日的情景歷歷在目,如今楊廣看着劉安那大大乎乎的神氣樣,心中發恨。日後一旦登基,先殺了這個閹豎,以雪今日之恥。他特意向劉安拱手致意:“各位,承蒙專程相送,本王感激不盡,銘記在心,就此分手了,諸位保重,他年相見,後會有期。”
隊列緩緩啓動,迤邐向前。送行的百官漸淡漸遠,在視野中消逝了,楊廣仍未見到所期盼的兩個人。按說這二人是理應來送行的,爲何竟至今不見呢?難道要背叛自己?楊廣失望地合上發酸的雙眼,命令隊伍加速前進。
道旁土崖下突然跳上兩個人,迎面擋住錦車去路。王義機警地拔出短刀:“什麼人?”
二人摘去草帽,露出廬山真面目。楊廣一見甚喜,揮手令擁過來的武士退下,掀起轎簾探出上身:“你二人到底來了。”
宇文述、楊約雙雙施禮:“因故來遲,乞請千歲恕罪。”
“何等大事值得寧誤送行?爲什麼躲躲閃閃在這裏見我?”
“千歲,我二人正在辦一件關乎您能否回京的大事。”宇文述喜形於色,“而且已有眉目。”
“快說說看。”楊廣急欲知道。
楊約答話:“天機不可預泄,千歲只管放心赴任,京裏一切有我二人。等有了好消息,自然前去報信。”
“怎麼,對我還要保密嗎?”楊廣現出不悅。
宇文述與楊約一樣態度:“千歲,若有泄密就可能前功盡棄。況且萬一不成,豈不讓千歲空歡喜,還是不問爲好。”
“說的是。”楊廣想起用人不疑的古訓,“你二人一片忠心,本王盡知,他年得志,定不吝封侯之賞。”
“士爲知己者死,我二人只圖報效,不爲封賞。”宇文述、楊約異口同聲,“長談多有不便,祝千歲一路順風,告辭了。”說罷,二人躍下土坎,如飛離去。
楊廣猜不透他二人在進行什麼活動,心事重重地揮手令車隊繼續前進。
耀眼的燈火把銷魂窟整個樓院照得通明,悅耳的絲絃聲,撩人的浪語淫聲,融合在一起飄蕩。油頭粉面花枝招搖的妓女賣笑門前,連拉帶扯地招攬着生意。每一個從門前經過的行人,都是妓女們的獵物,不把他們身上的錢全掏出來,簡直就是罪過。這裏是長安城最大的勾欄院,它最大優勢在於高中低檔俱全,可以滿足各種男人的需要。
姬威見宇文述、楊約把他帶到這裏,登時變了臉色:“二位這是何意?”
“進去坐坐無妨。”宇文述拉住他,“叫幾名歌舞妓陪酒,豈不比酒樓有味。”
“你們明知我身體已殘,卻設圈套誆我來喫花酒,是何居心?”
楊約欲擒故縱:“好,好,姬賢弟,我們決不勉強你。到這來本是我的主意,是想使老弟從心靈痛苦的重壓下解放出來。一番好心,你可不該曲解。你實在不進,我可就失陪了。”說罷,徑自走入。
姬威尚在猶豫,宇文述連說帶勸連拉帶拽,硬是把他拖進了銷魂窟。
花香、酒香、脂粉香和燃燒的香餅發出的香氣,無不由鼻孔鑽入五臟。觸目皆是女人的紅脣、玉白的胸肩臂股、半掩半現的乳峯。充耳皆是調笑狎戲的浪語淫聲。特別是在牡丹房中落座以後,楊約、宇文述每人兩名美女陪伴,她們旁若無人,裸露放縱,媚態百出。姬威只覺得心肝肺腑拴上了千百隻撓鉤被人勾扯,他實在難以忍受了,抬手將八仙桌掀翻,可嗓子猛喝一聲:“夠了!”
四個妓女像同時遭受雷擊,全都僵住不動了。宇文述揮手令她們退下。
楊約斜視姬威:“怎麼,你下邊那物件沒有了,還受不住嗎?”
“你!”姬威雙手揪住楊約脖領,“我整死你!”
宇文述勸道:“姬先生,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被害得男不男女不女,任是誰也受不了這種刺激。”
楊約推開姬威的手:“你是該整死人,但不該是我。”
“是誰給你造成這比死還要難熬的痛苦?”宇文述在引導。
姬威兩眼血紅:“是太子楊勇!”
“對!是他毀了你一生!”楊約說得明白,“你有種找他算賬。”
“我,我!”姬威雙眼噴火,“我要殺了他!”
“你冷靜一下。”宇文述扶他坐下,“你想過沒有,太子戒備森嚴,你能殺得了嗎?”
“他對我不加防備,我殺他個措手不及。”
“殺了太子,你還能活命嗎?”
“我,一死足矣。”
“此乃下策。”宇文述開始引他上套,“如果信得過我,願獻一上策,你既能報仇,又絲毫無損,且可建功立業。”
“有這樣三全其美的辦法?”姬威不信。
“你俯耳過來。”宇文述在姬威耳邊低聲輕語。
姬威聽着禁不住稱讚出聲:“好,好主意!”
“那你就趕快行動起來,以免夜長夢多。”宇文述從來不失時機。
“弄到毒藥,我立即動手。”姬威更是興致勃勃。
宇文述取出一個紙包:“我已爲你準備了。”
姬威緊緊握在手心:“明日我就下手。”
“姬先生英雄也!”楊約舉起拇指,“我們重整酒席,開懷暢飲。”
“在下拜辭,我要養精蓄銳準備明日。”
“如此甚好。”宇文述把姬威送出門,“祝你手到成功。”
姬威走後,楊約高興得笑起來:“宇文先生,你我今夜這出雙簧唱得不錯。”
宇文述仍有隱憂:“只能說有一半希望,但願姬威莫露出破綻。”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聽天由命了。”楊約吞下一杯酒,感到好辣好辣。
元妃一直沉湎病榻,腰肢瘦損,形容憔悴,已有半年之久足未出戶了。早晨的陽光紅豔豔的,透過碧紗窗照入室內,使元妃這被遺忘冷落的殿堂,平添了幾分生氣。宮女小桃撩起芙蓉帳,柔聲問道:“王妃,是否侍候您起牀更衣?”
元妃心中要強,掙扎幾下未能坐起:“且過一時再說。”
“也好,待奴婢去花窖採些鮮花來。”小桃出門直奔花園。
正是冬季,園中一片蕭殺景象,只有幾株松柏挺立着綠色的身軀。花窖在正北,小桃未進園門,看見迎面假山旁有幾個人聚在一處,在議論元妃。她趕緊隱身偷眼觀望,原來是太子、雲妃和唐令則在爭論。
雲妃手中端個暖食盒,扭捏作態地說:“我不去,我也不比她低氣,憑什麼去拜望她。”
“哎呀,愛妃。”楊勇有些不耐煩地規勸,“不是說好嗎,你是做做樣子嘛。”
唐令則卻是言辭如鐵:“雲妃理當前往,你要爲殿下着想。”
“是呀,權宜之計嘛。好不容易母後纔有了好感,說什麼也要應付一下。”
雲昭訓嘆口氣:“咳,算我倒楣,看在殿下分上,我就去看看那個小賤人。”說罷,向這裏走過來。
小桃飛步回房,告訴元妃:“王妃,雲妃來看你。”
“什麼!”元妃甚覺突然。
“他們嘰嘰咕咕,好像很勉強。”小桃尚未說完,雲昭訓已走進房來。
“元妃姐姐,近來玉體可好?妹妹特來看望。”雲昭訓來到牀前,硬擠出幾分笑。
元妃爲不失禮,撐着抬起頭致意:“妹妹請坐。”
“姐姐患病,妹妹憂心如焚,特意熬了一鍋燕窩蓮子粥給姐姐補身。”雲昭訓把食盒放置案頭,“小桃,侍候王妃趁熱喫下。”
“不急,愚姐尚未梳洗。”元妃有些感動,“妹妹快請坐下敘話。”
雲昭訓哪有興趣過多停留:“姐姐尚未更衣,妹妹不多打擾,改日再來看望。”然後,緩緩離去。
元妃吩咐小桃:“快,代我禮送雲妃。”
小桃送雲妃出了房門仍未停步,又一直向院門送去,豈料她前腳剛走,姬威就閃身鑽入房中。姬威是從廚房尾隨到這裏的,已經跟了好久了。此刻,元妃由於適才勞累,正閉目喘息似睡非睡。姬威悄無聲息蹭到案前,伸手去揭食盒蓋,小桃送客迴轉的腳步聲響起,姬威情急之下,隱身在牀帳側後。
小桃走到牀前,元妃睜開眼睛:“你是剛剛回房嗎?”
“對呀。”
“奇怪,適才好像有人進來,難道是我神思恍惚所致?”
小桃立刻警覺:“會是誰呢?”
元妃反勸小桃:“不要當回事,是我的錯覺。”
小桃扶元妃躺倒,出門奔花窖去了。姬威不失時機,像貓一樣悄聲溜出。見元妃處於半睡狀態,揭開食盒蓋,將紙包中的砒霜抖入,然後用勺子輕攪幾下,重又蓋好,意欲溜出。
偏偏這時元妃開口問:“小桃,是你回來嗎?”說着她睜開眼睛觀望,姬威只好又躲入牀帳側後。
元妃不見小桃應聲,心中有些納悶。方纔明明感到有人在屋內呀。她挺起身看看,並不見人,心想,難道有鬼魂顯靈?還是有竊賊在室?她不敢閤眼了,不住左顧右盼。
姬威也就難以脫身了,急得他在牀帳後心焦如焚。
小桃手掐一把盛開的水仙花回來,端端正正插入花瓶中,把花瓶捧過來,讓元妃嗅嗅花香,元妃不覺引發感慨:“男人都說家花不如野花香,其實家花野花還不是一樣香。就說姬威吧,本是殿下親信,卻與雲妃私通。”
“王妃,您說的不對。”小桃自有見解,“其實這事全怪雲妃,要不是她狐媚勾引,姬先生怎能墮入情網。”
“不是說姬威正對雲妃強行非禮時,爲殿下撞見嗎?”
“那是雲妃倒打一耙開脫自己,誣指姬先生強bao,實則是她勾引。”
“若果真如此,姬先生倒是被屈了。”
“其實殿下未必看不透,歸根結底是殿下割捨不下雲妃那個狐狸精,纔拿姬先生開刀出氣的。”
“懲戒一下也無可非議,只是殿下也太心狠了。”元妃邊說邊嘆息,“處以宮刑,叫姬先生還如何做人。”
“就是嘛,活不成死不起。”小桃深有同感。
“小桃,此刻姬先生說不定有多麼痛苦,等下你代我去看看姬先生,安慰安慰他。再把我的銀子拿去一百兩,讓他增添補品調養身子。錢雖不多,算是我一點心意吧。”元妃說時情真意切。
小桃也動了感情:“王妃真是菩薩心腸,我還攢了十兩銀子,也送給姬先生吧。”
這主僕的對話,讓藏身在牀帳後的姬威幾乎感動得叫起來,幾乎跳出來道謝。這樣一個慈悲而又遭到遺棄而處於疾病與心靈雙重摺磨中的善良女性,自己怎麼忍心向她下毒手呢!姬威良心受到極大譴責,他暗暗祈禱上蒼,元妃千萬不要喝那盆已投了毒的蓮子粥呀!
元妃腹中開始蛙鳴般叫起來,小桃知道她早就餓了,便扶元妃半坐起身,然後揭開食盒蓋。
姬威那裏如同火燒眉毛,此時他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元妃死在自己手中。他迅即脫下衣服矇住頭,飛身躍出,猛一拳擊去,食盒扣翻,粥盆跌碎,蓮子粥遍地流淌。在元妃、小桃受驚發怔之際,姬威幾步躥出門外,飛跑過花園後不見了。
小桃清醒過來先奔主人:“王妃,您沒事吧?”
“小桃,方纔是什麼人?”元妃受了驚嚇,身體更虛弱了。
“沒看清,您兩次說有偷兒,果然有賊。只是不知是府內壞人還是府外歹徒?”
“他將粥盆打翻在地是何用意呢?”元妃感到奇怪。
小桃在這方面沒有多想,而是問:“王妃,是否去報告殿下,讓他下令搜捕歹人?”
元妃沉吟片刻:“算了,歹人是爲生活所迫才鋌而走險,也未傷害我們,何苦與其作對,由他去吧。”
“王妃,您總是這樣心眼好。”小桃無限感慨,“奴婢擔心,您將來喫虧就喫在這上面。俗話說‘修橋補路雙瞎眼,殺人放火壽齊天’哪!”
“俗話還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好心總有好報的。”
“咳,真拿你沒辦法。”小桃蹲下身去收拾屋地上一塌糊塗的殘局。
殘雪消融,野草返青,楊柳枝在東風的撫摩與暖日的吻照下,已綻出如苞的綠芽。而宇文述與楊約的心情,並未像春天那樣蓬勃輕盈,而是如嚴冬一樣冰封雪凍般沉重。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計,滿以爲勢在必成。然而幾個月過去了,姬威從分手後就再未露面。宇文述幾乎天天在太子府門外等候,可姬威就是不越大門一步。後來宇文述從側面獲悉,姬威與元妃過從甚密,二人大有彼此相憐之意。常在一處談詩論畫,似乎彼此遇到了知音。二人的心情都比過去開朗了,久病的元妃精神也轉好。這使宇文述越發憂心忡忡,看來要姬威投毒害死元妃是很難做到了。但是,元妃不死,下一步計劃就全要落空,又難以向晉王交待。絞盡腦汁,他與楊約才又想出一條妙計,仍要借姬威之手除掉元妃,然後再牽着姬威鼻子走。妙計議定,宇文述耐下性子,在太子府大門外守候。守株待兔固然是個笨法,但舍此無路可走,他深信,總有一天姬威要走出大門。
機會終於來了!這日上午,姬威搖搖晃晃出了太子府大門。宇文述喜不自勝,但他未輕舉妄動,悄悄在後跟隨,直到大街之上,四望確信沒有太子府人,才靠上前去,當面一揖:“姬兄別來無恙。”
姬威一怔,扭頭要躲走。
宇文述一把拉住他:“這樣對待老朋友未免太無情了。”
姬威硬着頭皮回禮:“原來是宇文兄,小弟還有急事,失陪了。”
宇文述拉住不放:“數月不見,渴思甚矣。你我何不到酒館小坐,暢飲一番,以敘別情。”
姬威料到難以脫身,只好隨宇文述登上醉仙樓。在雅間落座後他還急於脫身:“宇文兄,我不能久坐。”
宇文述滿口答應:“好說,三五杯就放你走。”
姬威心懷鬼胎,因爲答應過投毒致元妃於死地,如今竟言而無信,他感到難爲情,在盤算如何解釋。宇文述並不急於觸動姬威心病,只是一味勸酒讓菜。待酒過三巡,才引話入正題:“姬兄,聽說你與元妃已成莫逆之交?”
“哪裏。”姬威否認,“不過是彼此都爲太子殿下所棄,同病相憐,接觸略多而已。”
“所以姬兄就不忍下手了?”
“宇文兄,我的仇人本是太子,而元妃又深爲同情我的遭遇。你說說,我怎能平白害死一個無辜的女人?她已經夠可憐了。”
“姬兄之言,合乎情理。我與楊兄都不責怪你,算了,那件事就此做罷,那包藥你倒掉算了。”
姬威沒想到宇文述這樣通情達理:“宇文兄,我自食其言,甚覺不安,有負二位。難得諒解,請受我一拜。”站起,深深一躬。
宇文述拉他坐下:“快莫如此,我們還是好兄弟,那件事莫再提起。來,乾了這杯。”
姬威心頭烏雲被驅散,興致高漲,遂與宇文述暢飲起來。漸漸已有七分醉意,宇文述感到時機成熟,要實施他的第二個計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