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到了長安城高大的城垣,迷濛的日色中,像連綿的羣峯橫亙在天地間。楊廣覺得,離開半年卻有恍如隔世之感。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那森森九重宮闕就在眼前,卻又覺得遙遠。
“千歲,奴婢要告辭了。”劉安對出神的楊廣說。
楊廣回過神來,趕緊綻開笑臉:“劉公公,這次專程傳旨,你真是辛苦了。若非公公奔波,難說我何年何月再回京城。”
提起此事,楊廣至今還心有餘悸。幾天前當得勝班師的大軍離開壽春,聖旨命他留守揚州,這對楊廣不啻晴天劈靂。半年征戰,大奏凱歌,滿懷喜悅要獻俘闕前,萬萬想不到父皇不許他返京。正當他無比失望地與將士話別時,萬萬沒想到又現轉機。劉安飛馬再傳聖旨,重又召他進京。私下從劉安口中獲悉,原來是母後從中干預。他想,看來母後這把保護傘必須牢牢抓住。
劉安見楊廣又出神,再次告辭:“千歲還有吩咐嗎?奴婢就去復旨了。”他這是再次提醒楊廣。豈料楊廣仍未領會:“煩請劉公公轉告母後,傍晚時我進宮請安。”
“傳個話跑個腿奴才還能辦到了,爲千歲效勞,奴才責無旁貸心甘情願。”劉安見無希望,話語像涼嗖嗖的小北風一樣。
楊廣感覺到了,這是劉安對此行未得到禮物表示了不滿,他趕緊暗示:“公公的辛苦和情意本王盡知,容傍晚相見時再行致謝。”
劉安不冷不熱地走了。
楊廣心事重重地回到晉王府,心緒不寧地喫過晚飯,坐在那裏發呆。
宇文述提醒:“千歲,該去拜見皇後孃娘了。”
楊廣白他一眼,冒出這樣一句:“宇文先生,你把我坑苦了!”
宇文述大惑不解:“千歲此話,實令卑職茫然。”
“都是你,再三勸我查封南陳國庫。如今可好,劉安得不到禮品生怨,我兩手空空如何去見母後?”
“千歲不需憂煩,府中不乏金寶,多選幾件帶去孝敬就是了。”
“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了。”楊廣煞費苦心,挑選了十幾件精美物品,領王義跟隨進宮。
暮色襲來,人影模糊。楊廣遠遠望見仁壽宮門前站個太監,他緊走幾步奔過去:“劉公公,勞駕迎候,受累了。”
豈料門前並非劉安:“千歲,劉公公因旅途勞頓,身體不適,在室內迎候,姑且由奴才代勞。”
楊廣心中如吹過一陣冷風,劉安一改慣例,顯然是挑理了,心情又轉沉重。
正殿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獨孤後端坐龍榻,左側宮女手託銀盤,右側宮女手擎金盞,劉安於下首侍立。
楊廣近前叩拜:“兒臣恭請母後聖安。”
獨孤後吐出瓜子皮:“廣兒平身,此番平陳功勳卓著,我心甚慰。”
“兒臣何德何能,全仗父皇洪福母後庇佑。”楊廣小心翼翼地說,“行色匆匆,兒臣給母後帶來些許薄禮,乞請笑納。”
“難得你一番孝心,禮車可在宮門?”
楊廣心說糟了:“小廝王義就在宮門等候。”他急喚王義入內,將一描金箱呈到獨孤後面前。內中珍珠、寶石、翡翠、瑪瑙、金銀首飾無所不包,五顏六色,令人眼花繚亂。
楊廣又賠着小心說:“不成敬意。”
獨孤後臉子拉長了:“就這些?”
楊廣忙說:“兒臣日後再選上好珍寶貢奉。”
“晉王,你太小瞧我了,這仁壽宮缺這些雜七雜八的物件嗎?”獨孤後對楊廣的稱呼都變了。
劉安不忘添油加醋:“娘娘期望着南陳國寶,千歲也該忍痛割愛拿出一些纔是。”
“母後,因兒臣嚴明軍紀,所有國庫盡行查封,故而未能孝敬,乞請見諒。”
“晉王如此清廉,真是難得呢。”獨孤後問劉安,“你說是嗎?”
“娘娘,奴才聽說奸臣施文慶曾送與晉王一車奇珍異寶,若有心孝敬並不爲難。”
楊廣急忙辯白:“那一車珍寶我已交李淵收存,此事盡人皆知。”
劉安冷笑一聲:“據說沈客卿四大臣還送四車呢,就是給娘娘一車,千歲也剩三車呢。”
“劉公公,你怎能憑空臆造!”楊廣聲都變了,“母後派人詢問楊素便知。”
“我可沒這個閒工夫。”獨孤後捏起一顆瓜子,“我累了。”
楊廣明白這是逐客令:“母後休息,兒臣告辭。”躬身退出。
獨孤後用手一指:“劉安,晉王的箱子。”
劉安心領神會,抱起追到門外:“千歲,完璧歸趙。”
楊廣不接:“劉公公,母後不中意,你就賞臉留下吧。”
“我怎能隨便要王爺的東西。”劉安把箱子塞到王義手中,“宮規森嚴,奴纔不敢收受。”
王義:“你!”他這個氣呀,看劉安那自我標榜的樣子,好像他從來沒收過禮物似的。
楊廣情知難以挽回,勸住王義,灰溜溜出宮去了。
劉安目送楊廣走遠,心說晉王啊晉王,就爲捨不得一車珍寶而開罪獨孤後,實在是不值得。嘆息着要進宮門,身後有人呼喚:“劉公公,請留步。”
劉安回身:“啊,是太子殿下。你怎麼像鬼魂似的,突然就出現了?”
“公公取笑了。”楊勇解釋說,“我來時見公公與晉王正敘談,就避在了一旁。”
“這麼說,你是在偷聽呀。”劉安略帶挖苦之意,“此舉豈是太子所爲。”
“公公,我遠遠避開,怎說偷聽。”楊勇現出不滿。
劉安見狀轉換了口氣:“好了,不知殿下呼喚奴纔有何吩咐?”
有求於人,楊勇只好耐下性子:“煩請公公通報一下,我要見娘娘有事面奏。”
劉安對楊勇不肯拔毛一向有隙,此刻笑顏推搪:“實在不巧,娘娘剛剛入睡,是不能打擾的。”
“不會吧?楊廣剛走嘛。”楊勇皺起眉頭,“公公,還是通報一下吧。”
劉安也收斂起笑容:“照殿下說,奴纔是有意欺騙了?”
楊勇想起唐令則的囑咐,強忍住氣:“公公誤會了,本宮確有急事。”
“殿下不是讓奴才爲難嗎?娘孃的脾氣誰人不知?我可不敢拿腦袋開玩笑。”
“通融一下,還不行嗎?”
“如果可以,奴才怎敢阻攔殿下。”劉安想知道楊勇的用意,因爲楊勇從不來獨孤後這裏走動,今天的舉動很反常,“殿下若信得過奴才,把話留下,等娘娘醒來我代爲轉告。”
楊勇已失去耐性:“本也無甚大事,最近得到一件稀世珍寶,特來孝敬娘娘。”
劉安心說,這愣頭青也知道討好了:“何等寶貝?娘娘可是見過世面的。”
“公公請看。”楊勇伸出右掌,手心內一物杏核大小。
劉安俯身細看:“是扇子。”
“對,美玉刻成的扇子。”楊勇小心翼翼展開,“看,這上面還刻了八仙圖呢。”
“刻人?那也就米粒兒似的,你不是懵人吧?”
“這叫什麼話!”楊勇用手指點,“你看,此乃揚州藝人祖傳的微雕刀法。”
劉安仔細端詳,果然八仙人物依稀可辨,“真神了,堪稱無價之寶。”
“煩請公公轉呈娘娘,就說是我一點孝心。”
“殿下吩咐,敢不從命。”劉安把扇子緊握掌心,“娘娘見了一定高興。”
“全仗公公美言。”
“殿下但放寬心,奴纔會把事情辦好。”
“那就拜託了。”楊勇如釋重負地離去,他實在怕見獨孤後,他覺得由劉安轉交比當面呈遞更好。
劉安等楊勇背影一消失,便又急不可耐地端詳起微雕玉扇。陽光明豔,玉石扇兒閃閃發光,八仙人物栩栩如生,纖毫畢現。他越看越愛,暗自打定主意裝入私囊,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仁壽宮,就當楊勇根本不曾來過一樣。
晉王府花園中,宇文述正在閉月亭前舞劍,楊約手捧金樽,在旁觀看。翠柏的枝頭和飛檐甍頂,還殘存着昨夜的積雪,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宇文述劍鋒一揮,麻雀身首分離,栽落塵埃。
“好劍法!”楊約高聲稱讚,“原以爲宇文兄只會舞文弄墨玩弄脣舌,想不到劍技如此高超。”
“楊兄過獎了。”宇文述一回頭,發現楊廣匆匆步入,就打住不說了。
楊廣滿臉慍色冷對宇文述:“你倒是玩得痛快!”
宇文述怔一下神,還是爲楊廣引見:“千歲,楊先生特來看望,已到多時了。”
楊約走上前:“拜見千歲,獲悉千歲平陳凱旋,特來祝賀。”
楊廣勉強露出一絲笑意:“多謝了。”
宇文述發現王義懷中抱着描金箱,大爲意外:“難道娘娘不在?”
“哼!”楊廣怒氣不息,“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王義告訴說:“娘娘要的是南陳國庫珍寶一車。”
“想不到娘娘竟這樣。”宇文述方知楊廣氣從何來。
“都是你,要我不取一文。這倒好,連劉安都變臉了,一切全砸了。”楊廣已知情形不利,“莫說太子之位,就連京城都呆不下了。”
宇文述也感到了問題的嚴重,一時啞口無言。
楊廣想起冷落了楊約,禮讓道:“承蒙先生前來看望,請到客廳奉茶。”
“千歲此刻不順心,在下就告辭了。”
“楊先生見怪了。”楊廣趕緊挽留,“適才失禮,還望見諒。”
“千歲多想了,我楊約既爲千歲器重引爲知己,就當爲千歲分憂,我立刻回去設法補救。”
楊廣想,楊約定是鼓動楊素進宮,如今也只有這一條出路了:“先生費心,成與否,本王都當重謝。”
楊約一揖拜別。
上柱國楊素得勝回京後心情極好,輕閒思**。他拋開所有歌姬妾侍,從清早起就泡在紅拂房中。融融暖意,七分酒興,使他難以坐穩繡墩。紅拂邊歌邊舞,如白雲飄逸,似嬋娟旋轉,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那時而裸出的玉肩,那偶而閃現的酥胸,使他心旌搖盪意馬心猿。
紅拂臉若春花,鬢邊流下香汗如朝露,更增妖嬈。廣袖長舒,娓娓低唱:
寂寞廣寒宮,嫦娥怎奈清冷。
桂樹難禁西風,愁雲籠,香淚盈。
玉兔亦多情,長夜逝紅日升騰。
願人間歌舞昇平,有情人鸞鳳和鳴。
頓開金鎖,鳥出樊籠。
楊素聽出了弦外之音:“你且住。”
紅拂停止歌舞,嬌喘微微:“老爺有何吩咐?”
“你歌中分明有怨言,把我這楊府比做樊籠。”
“老爺多慮了,妾身只是信口唱來。”
楊素還要深究,楊約進來了。楊素見楊約滿面愁雲,問道:“賢弟爲何悶悶不樂?”
“兄長還有閒情逸致欣賞歌舞,已經大禍臨頭了。”
楊素全身一震:“禍從何來?”
“晉王已經失寵。”
楊素不以爲然:“這是他咎由自取。”
“兄長,晉王外任離京,太子地位穩固,繼位有望了。”
“如果這樣,也是天意。”
“唉呀兄長,你曾全力支持晉王,太子早已記恨在心,耿耿於懷,他一旦登基,我們全家一百多口還能活命嗎!”
楊素始覺事態嚴重:“賢弟說的也是,但晉王已開罪娘娘,我們又如之奈何?”
“事情尚可挽回,聖旨未下,只要兄長進宮向娘娘曉以利害,就可化險爲夷。”
楊素爲難:“娘孃的脾氣是說到做到,只怕難以讓她改變主意。”
“兄長不妨一試嘛,您的話娘娘會認真考慮的。”
“賢弟有所不知,近來你侄兒玄感常對我說,晉王爲人奸狡,扶他繼位於江山不利。”楊素說出擔心,“我在想,萬歲百年之後,這帝位天意究竟屬誰?”
“帝位難道還會旁落嗎?”
楊素已有主意:“久聞李靖善卜,他正在府中剛爲母親禳災祈福做完功德,何不請他算上一卦,以明未來。”
楊約表示贊同:“也好。”
一旁的紅拂聽了,眼中閃射出異樣的光彩。
一刻鐘後,仙風道骨飄逸瀟灑的李靖翩翩步入。紅拂的眼波立刻流向他偉岸的身驅。啊!真是與衆不同,超凡脫俗風流倜儻。
楊素在座位上伸手禮讓:“道長請坐。”
李靖稽首後落座:“大人夤夜傳喚,必有見教。”
“煩請道長卜上一卦。”
李靖沉吟一下:“但不知爲何人卜?爲何事卜?”
楊約代答:“是這樣,如今南陳平定,天下一統,萬歲年事漸高,不知日後誰能承繼大統?欲請道長指點迷津。”
“現有太子在朝,何須動問。”
“道長是明白人,想必也知道萬歲與娘娘對東宮諸多不滿。而晉王則深得娘娘歡心,不知晉王可能取而代之?”
李靖答:“皇家之事,我也略有耳聞,萬歲曾有易儲之意。但聖上耳軟,不是又有意讓晉王留守建康嗎?”
“一些不差。”楊素對李靖抱很大希望,“道長先天八卦人稱神算,就請預卜一下,太子與晉王日後何人能爲大隋之主?”
“大人吩咐,敢不從命。”李靖焚香禱告屏氣凝神搖動金錢,演化文王八卦。少時卦成,但他不開金口若有所思。
“卦象如何?”楊素見李靖遲遲不語,開口追問。
“這卦卻是奇怪!”李靖仍處在迷茫中,“貧道平生第一次搖出這種卦象,倒是有些吉兇難卜了。”
“請道長明示。”楊素越發急於知道內情。
“若如實而論,太子前程不妙,兇險叢生,但卦象又顯示出眼前風雲得意。晉王則當前運交華蓋,時運不濟。然有貴人相助逢兇化吉,更有紫微氣迴環,這是帝王之象啊。”
楊約插話:“兄長如何,還是晉王繼位吧。”
“可是卦象又轉大兇。”李靖忙又告知,“又有黑煞氣侵入,紫微氣漸漸不敵,直至全被黑煞氣吞沒。若按卦象推斷,難說。”
楊素急於知道下文:“道長,還請撥雲見日。”
“天機玄奧,難以預測。”李靖不肯直言因果,“總之,卦象很兇。”
紅拂不知何時倒來一盞香茶,手捧托盤飄然而至李靖面前:“道長算這許久,想已口乾舌燥,請用香茶。”
李靖確已口渴,取茶之際恰與紅拂纖手相挨,不覺抬眼一瞄,又恰與紅拂目光相遇。二人近在咫尺,紅拂豔若桃花初綻,李靖未免動情。稍一不慎,碰掉杯蓋,無名指也被熱茶濺燙一下,不覺唏噓一聲。
紅拂不由自主抽出所帶香羅帕,就爲李靖擦拭手指:“都是奴婢過失,道長痛否?”看紅拂的樣子,是着實心痛。
李靖急抽出手:“不妨事,不妨事。”忍不住又看紅拂兩眼,目光中流露出綿綿情意。
這一切都被楊素看在眼裏,他不悅地重重咳嗽一聲。
李靖警覺,起身告辭:“大人,卦已卜畢,貧道回房休息去了。”
“道長好生安睡,明早派車送道長返回鬥母宮。”楊素略一點頭,算是答禮了。
李靖臨出門,掃了紅拂一眼,立時感到紅拂那熱辣辣的目光燙得自己臉紅,他的心又猛烈震顫一下,飛快離開。
紅拂盯着仍在擺動的門扇出神。
楊素用白眼珠斜睨紅拂:“你該不是丟了魂吧?”
紅拂收回目光:“老爺取笑了。”
楊約見狀插話:“兄長,還是商量正事要緊。”
“你看下步棋該如何走?”楊素問。
“這不明擺着,把寶押在晉王身上。”楊約早有選擇。
“可李靖說他有黑煞氣侵擾,而且繼位對江山不利。”
“兄長,誰管以後幾十年,且先顧眼前。不要說李靖已卜出晉王有帝王之分,我們爲自身計也當全力扶保晉王。太子早已忌恨於你,他若登基,你我兄弟沒有好果子喫。楊家要不失勢,只能依靠晉王。”
楊素嘆口氣:“如今已與楊廣拴在一條繩上了,死活也只有一起蹦了。明日早朝後,我入宮面見娘娘陳說利害。”
“好,兄長一定馬到成功。”楊約見楊素伸懶腰打哈欠,昏花的老眼在紅拂身上滑來滑去,便識趣地退走了。
楊素馬上死死盯住紅拂,臉上現出淫邪的笑:“夜色已深,侍候老夫安歇。”
“遵命。”紅拂很快鋪展好牀帳被褥,“老爺休息,奴婢告退。”
“莫走。”楊素一把拉住她,“你來府已半年有餘,也該陪老夫睡覺了。”
紅拂拼力掙脫,正色言道:“紅拂乃一歌姬,絕不伴寢。”
“哼!”楊素臉色一沉,“晉王既已把你捨出,就要聽任老夫擺佈,這楊府之內,我的話就是聖旨,闔府上下,誰敢不從。”
“老爺,漫說是你,便晉王也未能玷污我的身子,你也休想!”
楊素冷笑幾聲,逼近紅拂:“如若不從,那就休想活命。”
“如若相強,我紅拂一死而已。”她拔下銀簪,直指咽喉。
雙方僵持片刻,紅拂緩緩退向屋門:“老爺安歇,奴婢去也。”
“你!”楊素眼睜睜看着紅拂走了,頹喪地坐在牀上。
眉月爬上柳梢,微風搖動,客房窗上樹影斑駁,夜已深,但李靖仍無睡意。他秉燭桌前,正專心致志研讀《孫子兵法》。近十年的道門生活,給了他難得的學習機會。他天資聰穎,博覽羣書,把《周易》背得滾瓜爛熟,解析得出神入化,卜卦算命已爐火純青。能人最大的長處就在於不滿足,他也同樣如此。書籍使他思想活躍,《孫子兵法》又使他着迷。近來,他心底萌生出一個新的念頭,就是想要在軍事天地裏大顯身手。
戶外,傳來輕微的“嚓嚓”的腳步聲,似乎停步在窗下。李靖回首觀望,一個淡淡的人影忽地閃開。是誰在偷窺?懷有什麼動機?他撲過去拉開門一躍而出,眼見有個黑影遁入月亮門。飛身跟蹤過去,只見月光微,星光淡,花園內枯枝搖曳,黃葉颯颯,哪有人的蹤影。李靖心說,真是見鬼了。滿懷狐疑返回房中,插上門迴轉身猛抬頭,竟有一妖嬈女子在面前站定。
“你是什麼人?”李靖略微一驚,旋即認出,“是你!”
女子施禮作答:“妾身紅拂特來拜望道長。”
“不知姑娘有何見教?”他想起適才在楊素那裏,紅拂時而脈脈含情時而火辣辣的目光,總有些不自在,也不敢正眼直視紅拂。
紅拂倒是快言快語:“奴家與道長几番接觸,見道長骨格清奇,相貌出衆,談吐不俗,胸藏錦繡,早生愛慕,藤蘿欲附松柏託付終身。”
“這如何使得!”李靖心情複雜,他似乎感到突然,又似乎期盼紅拂這樣做,“我乃出家之人,業已跳出三界外,不戀紅塵。”
“李先生。”紅拂乾脆改變了稱呼,“這桌頭的《孫子兵法》足以說明,你胸懷大志,不會久居道門。”
李靖曾爲紅拂的嫵媚動心,如今更爲她的睿智所動,但他不能沒有顧忌:“姑娘曾侍晉王,如今又爲國公楊大人所鍾愛,豈是你能……”
紅拂搶過話來:“我雖系女流,但亦有頭有心有熱血,終身絕不受制於人,倘主人阻攔,我一死而已。”
“姑娘一身俠氣,堪稱巾幗不讓鬚眉,只是……”李靖欲言又止。
紅拂何等聰明,早知他言外之意:“請先生相信,我紅拂秉性剛烈,生來不曾屈從。雖說身在侯門,但蓮出污泥,我自冰清玉潔。若是敗柳殘花,有何顏面恥求依附。”
“姑娘言重了,貧道失敬。”李靖自覺羞慚,“請坐下一敘。”
二人在八仙桌兩側坐定,李靖意欲解疑:“適才可是姑娘在窗外?想不到你武功過人,神出鬼沒。”
“非也。”紅拂置之一笑,“我是在先生去花園時乘虛而入的。”
“奇怪,遁入花園的又是誰呢?”
“哐啷!”房門被一腳踢開,氣呼呼的楊素惡狠狠站在門前。
李靖驚怔一下,旋即鎮定下來:“原來是楊大人。”
紅拂若無其事地起身見禮:“請老爺上坐。”
楊素跨進一步:“你們乾的好事!”
“大人,我們可是規規距距非禮莫爲呀。”李靖解釋。
“老爺,奴家與李先生話未說上幾句,更不曾做什麼。”紅拂則是反駁。
“當場被我堵住,還敢強辭狡辯!”楊素氣得發抖,“李靖,你出家之人,不守道規,勾引老夫愛姬,我豈能容你。”
“老爺,請你不要信口雌黃,是我主動來此,你怎能有辱李先生清白。”紅拂挺身而出。
“小賤人,以爲我會放過你嗎!”楊素逼近紅拂,把積鬱在心底的不滿全發泄出來,“你來我府中半年,至今不肯伴寢,裝模作樣,推三阻四,你是什麼金枝玉葉嗎?!老夫憐香惜玉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我是歌姬,但並非你侍妾。金枝玉葉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我同樣有做人的尊嚴。”紅拂毫無所懼,“楊老爺,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傾慕李靖已久,決心委身於他。”
“你竟敢當着我的面如此叫囂!”楊素氣惱已極,“不信我堂堂國公,制服不了你一個歌女。”
“你可以指揮千軍萬馬攻城掠地,可以左右皇帝役使百官,但你卻不能徵服我的心。”紅拂靠近李靖,“我的心已經屬於他。”
“我剜出你的心!”
“你可以做到,但你卻不能得到我。”
“易如反掌!”楊素大喊一聲,“來人哪!”
四名武士應聲而入:“老爺有何吩咐?”
“將紅拂押回我的臥室。”
“遵命。”四武士一擁上前。
“站住!”紅拂拔下銀簪,指向自己咽喉,“再走一步我就死在這裏。”
四武士怯步。
楊素看看紅拂欲刺架勢,把算盤打在李靖身上:“道長,你乃出家人,應以聲名爲重。快奪下她手中銀簪,勸她順從老夫,便饒你不死。”
李靖已徹底爲紅拂的剛烈徵服:“楊大人,我敬佩紅拂姑孃的直言不諱,她這樣不惜一死追逐我李靖,我理當義無反顧地接受她的一片深情,恕我不能從命。”
“大膽!”楊素命令四武士,“與我將李靖拿下。”
四武士同時撲過去,李靖拔出佩劍橫在胸前,護住紅拂:“楊大人若相強,寧願死在這裏。”
四武士又怔住,不知如何是好,回顧楊素,意思是怎麼辦?楊素一時拿不定主意,雙方處於僵持狀態。
楊約急匆匆闖入,站在雙方中間:“都不要衝動,我有話說。”
楊素奇怪地問:“賢弟,你如何得到消息?”
楊約一笑:“其實,我已窺視多時。”
李靖恍然大悟:“適才窗外那黑影是你?”
楊約並不否認:“我在窗外見道長捧讀《孫子兵法》,正欲入室攀談,不想紅拂走來,我就只有退避三舍了。”
“原來你一直在偷聽。”紅拂杏眼含嗔,“看來你也不是好東西!”
“姑娘之言未免武斷了。”楊約笑視她與李靖,“我要成全你二人的好事。”
楊素以爲自己聽錯了:“賢弟,你要爲他們說情開脫?”
“兄長。請容小弟一言。”楊約態度認真,“俗話說強扭的瓜兒不甜,府中不乏佳麗,何苦定要紅拂伴寢。”
“伴寢?如今我是要他二人狗命!”楊素咬牙切齒,“他們做出這種寡廉鮮恥事來,我絕難饒恕。”
“兄長,得饒人處且饒人。放他二人一條生路,成全他二人這樁婚事,行善事積陰德,冥冥之中,神靈有知,定會保佑兄長榮華富貴福祿綿長。”
“我,咽不下這口氣。”
“兄長,李靖是個人才,絕非久居人下者,日後定會感恩圖報。”楊約耐心規勸,“紅拂聰明絕頂,必將牢記兄長大恩,還是成全他們吧。”
楊素沉吟不語,心中在犯合計。
楊約湊上前,俯在楊素耳邊:“你總不能爲這事斬殺李靖吧?須知李靖乃異人奇人,真要結下仇怨,他暗中作法,兄長就有性命之憂,且防不勝防。兄長,犯不上爲一女人如此傷神哪。”
應該說楊素並非一意孤行之人,平素他又最信楊約之言,感到楊約所說有理,便揮手令四武士退下:“好吧,看在賢弟分上,成全你們二人。”
李靖、紅拂雙雙施禮:“多謝大人恩典,定當結草銜環以求報答。”
楊素之氣尚未全消:“我不求報答,不想再見到你們,與我連夜離開,走得越遠越好,所謂眼不見心不煩也。”
李靖、紅拂回答:“遵命。”
楊約又勸楊素:“兄長,夜色已深,明早還要進宮,請回房安歇去吧,容小弟送他們一程。”
楊素走後,楊約擺上菜餚,斟上美酒,李靖、紅拂免不了感謝他救命之恩和成全的美意。
楊約岔開話頭:“此事不足掛齒,臨別之際,我有一事請教,如今天下一統,大隋江山可能永固?天下可能永享太平?”
“先生赤誠相待,貧道也就斗膽直言。當今開創大隋基業,勵精圖治,國泰民安。但太子驕奢淫逸,而晉王又圖謀大位,龍爭蛇鬥,恐難太平。”
“倘晉王取代太子呢?”
“晉王廣結天下,有娘娘庇佑和令昆仲相助,奪嫡有望。但貧道觀他時露姦淫之相,一旦登基撕去僞裝,恐**更甚,江山不穩。”
楊約聽了不覺默然。
雞啼喚來曙色,晨霞灑向大地。一輛錦車靜靜停在楊府後園門。清霜炫出彩暉。紅拂臨上車,再向楊約深深一拜。李靖與楊約則執手不願分開,依依惜別之情盡在不言之中。鞭聲響起,車輪滾動,轔轔車聲打破長安城清早的寧靜。錦車轉過鼓樓不見了,楊約還在佇立凝望,心中嘆息:“不知何時再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