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婕妤生產過後,整個人的精神都不太穩定,時不時就喃念着她生下來的是皇子,不是公主,太醫診脈過後也說了,秦婕妤再也受不得刺激。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小公主滿月後,都沒有半分好轉。
小公主,呃,排行宮裏人的已經開始稱呼她爲二公主了。二公主的洗三和滿月都很普通,皇帝按例賞東西下來後,根本連個面都沒露,對比大公主滿月宴的規格,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並不喜歡二公主。而稍後,皇帝替二公主取的名字,則是更確切地說明了這一點。
“蚜,亦稱蜜蟲,竹蟲……”沈茉雲低聲念道,神色說不出的古怪,她看向剪容,“真的是皇上取的名?”她知道皇帝不喜秦婕妤肚中的孩子,可沒想到會直接體現在名字上,這……真是皇帝的作風,絲毫不留情面。
剪容肯定地說道:“不會錯的,內侍今天早上去清影閣傳旨了。”
沈茉雲點了點頭,暫時掩去那驚訝的情緒,道:“秦婕妤養病養得怎麼樣了?可有好轉?”
剪容嘆道:“太醫說了,還是老樣子,沒有半點起色。前兒個秦老夫人進宮探望秦婕妤,據說兩人還爭吵了好一會兒呢,氣得秦老夫人當場指袖而去。”秦老夫人是現任康寧候的生母,也是秦婕妤的親生母親,正經的一品誥命夫人。
她停了停,又道:“如今秦婕妤是這個樣子,就不知道二公主日後會交由誰撫養。”以秦婕妤的家世,再加上之前的聖寵,就算是生下皇女,哪怕不如大公主那般得皇上寵愛,升上九嬪並不難。只是世事多變,先是秦婕妤受驚導致性情大變,然後生下來的二公主又不得皇帝喜歡,現在更是處於半瘋狀態,連生母都能頂嘴,要是再這麼下去,秦婕妤湮滅在後宮中,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
“皇上會有安排的,再不濟,還有太後呢。”沈茉雲淡淡地說着,又道:“天兒熱了,寶兒那裏多注意些,屋裏不能直接放冰盆,讓奶孃嬤嬤們多勞累些,扇些風就是了。小孩子體弱,一冷一熱極易得風寒。”去年那場大病她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娘娘放心,她們自會省得的。”剪容說道。
秦婕妤和二公主所帶來的風波,很快就平靜下去了。在後宮生存下來的女人,很少會有傻瓜,無論是皇上對秦婕妤的態度還是二公主的名字,她們都能從中很好地領略到其中的意味。一時間,以前門庭若市的清影閣頓時冷清了下來。二公主有奶孃,有嬤嬤,有宮女照顧着,日常生活倒也無礙,只有秦婕妤仍然整日沉醉在往日的風光中,迷迷糊糊的過日子。惹得再次來探望她的秦老夫人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她真不明白,一向溫柔端莊識大體的女兒爲何會變成這樣,不由得日日琢磨着怎麼將女兒拉回正道。
秦婕妤生產那日所說的話,在柳貴妃的鎮壓下,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似乎那天大家聽到的話全是幻覺一樣。就是事後秦婕妤半昏迷之下脫口而出的“換孩子”一事,也被蓋了下去。
夏風徐徐,微風撫過之處,帶來陣陣精幽的花香,精巧的花園中,簇簇茉莉和芍藥開得正盛,雪白豔紅交錯,襯着瑩瑩的綠色和金色的陽光,顯得格外好看。一條碎石小路從迴廊婉延至正中央的涼亭,亭子的四周種植着兩株榕樹,擋住了盛夏強烈的日光,加之旁邊又擺放了數個大水缸,栽植着粉紫色的睡蓮,數條五彩錦鯉在蓮花下面游來游去,前方就是假山亭臺,小橋曲閣,景色美不勝收。
涼亭的邊緣垂下了白色的紗簾,四個角落分別放着冰盆,宮女太監各司其職,正在伺候着坐在亭子中的兩人。沈茉雲正坐在涼亭中跟皇帝下棋,她的棋力有所長進,但是想要贏還是很困難。不過宇文熙說了,跟她下棋很輕鬆,反正只是閒瑕打發時間,並不用講究太高超的技巧,於是沈茉雲還是坐了下來,陪皇帝下棋。
沈茉雲拿着一粒黑子,正對着棋盤上的局面皺眉思考,思索着破解之法,而坐在她對面的皇帝則是好整以瑕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熱適中的清茶,正有趣地看着她臉上苦惱的神情。不一會兒,沈茉雲雙眼一亮,輕輕將黑子放在了棋盤上,道:“就這樣吧。”
宇文熙看了一眼,輕笑一聲,隨意從棋盅裏拿出一粒白子,“啪”地一聲放在右下角,瞬間就將黑子的所有活路切斷了。
勝負已分。
沈茉雲一咬下脣,賭氣似地將棋盤上的黑白局面弄亂,嗔道:“不下了,每次都是我輸。皇上,您也讓下人家啊。”
“讓來讓去就沒意思了。”宇文熙笑道,“不過愛妃別太灰心,朕看你的棋路,是下得越來越好,比以前是大有長進。”
沈茉雲聽得開心起來,道:“真的?”
宇文熙道:“真的,愛妃如今能跟朕對奕有兩刻鐘之久,比之一開始下不過數十子,可謂是進步神速。”
“皇上。”沈茉雲雙頰漲得通紅,忍不住低喚了一聲。
“呵呵……”宇文熙不由得笑了起來。
說笑過後,沈茉雲看了看外面的陽光,道:“寶兒應該醒來了,可要抱她過來這兒?”
宇文熙想了想,搖頭道:“外面日頭毒,還是算了,待會朕過去看她就是了。”
沈茉雲道:“那就先打發人過去看一看寶兒是不是真睡醒了。”轉頭看向素月,“你去公主那兒看看,不管是醒了還是仍睡着,都過來跟我說一聲兒。”
待素月領命而去後,很快又回來回道大公主還沒醒來。沈茉雲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吩咐人好好看着公主後,又讓人替皇帝換了一杯新茶,“雖說天兒熱毒,可茶涼了,再喝容易傷胃,還是喝點熱的吧。”
宇文熙拉過沈茉雲的手,輕輕愛撫着,“愛妃細心,想得周到。”抬起頭對江喜說,“晚膳就擺在長……”
話剛說到一半,一名小太監走至亭子外面,說道:“皇上,淑妃娘娘,柳容華求見。”
沈茉雲聽了,不由得愣了一下,柳貴妃跟她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這柳容華突然跑來長樂宮是怎麼回事?宇文熙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太多,只以爲是柳容華找他有急事,正好他現在心情不錯,於是點頭道:“讓她過來。”
沒多久,一身粉色宮裝、頭插蝴蝶穿花金釵的美麗女子朝兩人緩緩走來,身姿動人,雙眸含水,眉眼間媚色惑人,容貌跟柳貴妃有五成相似,但是比柳貴妃更爲青春少艾、顏色佼好。
“妾參見皇上,見過淑妃娘娘。”柳容華款款拜下,聲音婉轉低柔。
“起吧。”宇文熙揮了揮手,示意她起身,另一隻手則仍然抓着沈茉雲的手不放,“柳容華來此,可是有什麼急事?”
柳容華在宮女的參扶下站直身子,朝皇帝走過去,邊走邊道:“妾前幾日用得了一匹大紅的蜀錦,這料子透氣,又綿軟,用來做小孩子的衣裳是最適合不過。於是妾爲大公主裁製了幾件小衣裳,正好今日做好了,便親自送來長樂宮,還望淑妃姐姐不棄。”輕輕一擺手,身後的宮女捧着一個托盤,上面正是幾件精緻的小衣裳,宮女上前,將托盤放在石桌上。
宇文熙看了看那幾件小衣裳,臉色看不出是喜還是怒,只是淡淡地“恩”了一聲。倒是沈茉雲,拿起其中一件外裳仔細看了幾眼,只見針腳細密,上面的團雲如意繡得形象逼真,不由得誇道:“柳妹妹好手藝,這針線活兒,做得可真精巧。”
柳容華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仍然福了福身,“妾手腳笨拙,姐姐過讚了。”
沈茉雲笑道:“沒有過贊,絕對是實話。”她說的都是真話,柳容華的繡活確實出色,她自已的女紅針線,纔是誇起來都要昧着良心,所以她從來不像其他宮妃那樣送荷包或者送香案實郟蛭揪退筒懷鍪幀
宇文熙聽她這麼一說,倒是分了幾分注意力過去,漫不經心地說:“還算不錯。江喜,賞柳容華兩匹今年新進上的宮鍛。”
沈茉雲嘴角一抽,皇帝這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柳容華親手做了衣裳送來長樂宮,他就直接下令賞她兩匹鍛子,這是將柳宮華當成了尚服局的繡娘不成?她抬頭朝柳容華看過去,不出意外,柳容華臉色半青半紅,沒了剛纔的嫵媚風流。
“柳容華無事的話,就退下吧。”宇文熙今日對嫵媚的柳容華似乎興趣缺缺,說了幾句話後,就下了逐客令。
如果柳容華稍微謹慎些,就會識趣地退下去,只是近日來的風頭,讓得意忘形的她忘了往日的小心。這段時間,北方戰報頻頻,說是邊關大定,大軍開始分批班師回朝,約摸八月可以全軍返回。這個消息一傳出來,滿朝文武興奮不已,就是宇文熙,心裏也是高興的,一連翻了三天柳貴妃的牌子,算是表現了皇帝對大軍主帥鎮遠將軍的信任和對柳家的榮寵。
前朝後宮很少分得開,因爲父親鎮遠大將軍的關係,柳貴妃在後宮着實是風光不已,連帶着她的妹妹柳容華也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樣。柳貴妃在宮中浮沉多年,雖然很是得意,但行事還算沉得住氣,再加上她平日就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氣勢,只要不是太過囂張,大家也就算了。而柳容華就不同了,在面對其他宮嬪時,她的態度語氣不由得有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看得不少人氣憤不已,只是看在柳家的份上,一一忍了。而衆人忍讓的結果,卻是助長了柳容華的氣焰和張狂,讓她做出了來長樂宮截人的動作。
柳容華立即調整好心態,紅脣半勾,露出一抹嫵媚的笑容,眼眸流轉,抬眸之間只盈盈地看向皇帝,道:“妾近日新編了一支舞曲,想請皇上過去點評,不知皇上可有空前往?”纖腰微晃,一條宮絛隨着她的動作在裙襬邊上飄動。
好一副美人含春圖。沈茉雲在心裏稱讚道,想皇帝真是豔福不淺,難道二十一世紀的男人們這麼嚮往古代,這軟玉溫香、左擁右抱,誰能拒絕得了,連她一個正常的女人看着,都覺得賞心悅目。不過欣賞歸欣賞,但是敢到她的地盤截人……沈茉雲微微眯起眼睛,當她是軟柿子可以隨意揉捏不成?
古代的娛樂節目極少,歌舞樂伎表演就是其中一項,要說皇帝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說出去三歲小孩子都不會信,因爲實在是太昌盛了。撇開柳容華去年那場“意外”,妃嬪侍婢中,私下裏給皇帝歌舞調情的也不在少數。
宇文熙聽到柳容華的話後,略一挑眉,隨即低垂雙眸看着手中的纖白小手,柔若無骨、觸之涼滑,確實讓人愛不釋手。一幹宮人聽了,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這柳容華太大膽了,既然敢跑到長樂宮來放肆。
沈茉雲卻是微微一笑,整個人就着皇帝的手勁依了過去,柔聲道:“皇上,您前幾日不是說想聽《玉樹春花》這首曲子嗎?妾已經練習了好幾天,昨兒那個樂師還說妾彈得已是極好,您今晚就留下來,讓妾爲您彈一曲吧?好不好?”
柳容華神色微變,沒想到淑妃不但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反而將話扯到皇帝身上,眼見宇皇帝攬過淑妃正要說話,她情急之下,不由得說:“皇上,妾爲了這支舞曲準備了大半個月,其中更是……”
“放肆,你的宮規禮儀是如何學的?朕和淑妃都沒有說話,誰準你開口的?”宇文熙被人打斷他要說的話,頓時心生不悅地喝道。
“皇上說得沒錯,妾記得,柳容華進宮之初,是由貴妃姐姐安排教習禮儀的。貴妃姐姐的規矩儀態一向周全,柳容華的應該亦不會差。想是剛纔一時情急才脫口而出吧,皇上別生氣,不值得。若是柳容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再讓嬤嬤們去教導就是了。”沈茉雲說這話的時候,身體沒動,仍然依偎在皇帝身邊,旁人看來,像是得寵的奸妃在陷害忠良女子。
宇文熙低下頭,勾起她的光潔的下顎,對上那雙剪水秋眸,頗有幾分意味不明地說:“愛妃真是寬宏大量,竟會爲柳容華求情。”
進宮數年,沈茉雲應付皇帝已經算得上駕輕就熟,心裏並沒有一開始的顫顫兢兢,反而嬌笑道:“妾不是爲柳容華求情,只是捨不得皇上爲這種小事生氣傷神罷了。話說回來,皇上,您還沒答應,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呢?”順便再加上一點酸味,“還是說,皇上您想去柳容華那兒點評她的舞藝啊——”
宇文熙被逗得一樂,順勢捏了捏她的下巴,心情極好地說:“朕什麼時候說過要去,今晚留下來陪你,可以了吧?”一揮手,“江喜,送柳容華出去,再去延慶宮跟貴妃說一聲兒,讓她好好教一下柳容華宮中的禮節。在宮中就算了,可讓外人看見,那就是笑話了。”
江喜馬上走到柳容華面前,躬身道:“柳容華,請……”
柳容華氣得全身發抖,好不容易壓下難堪和怒火,勉強行禮道:“是妾莽撞,還請皇上恕罪,妾身告退。”說罷,退後了好幾步,才轉身離開。
江喜克忠職守,一步不落地跟在柳容華後面,確保這一位主兒離開長樂宮的範圍爲止。
涼亭中,宇文熙攬着沈茉雲,看了看那幾件柳容華留下來的小衣裳,道:“說起來,朕還沒收過愛妃的針錢活計呢。愛妃哪天有空,替朕繡一個荷包如何?”用句是商量式,但是語氣卻是完全肯定式,皇帝要的東西,還用得着跟人商量嗎?
沈茉雲不由自由地僵了一下,繡荷包?就她那個爛手藝,估計送都沒人要,於是有些訕訕地說道:“皇上,妾實在不擅長這些精細的繡活。以前在孃家時,換了好幾個刺繡師傅,妾不但學不來她們的手藝,反而扎得十根手指紅腫不已……”聲音在帝王的注視下越說越小,隨即她討好道,“要不這樣,皇上,妾打一個絡子給您,算是抵了荷包,您覺得可以嗎?”
宇文熙聽得樂了,故意搖頭道:“不行,朕就要愛妃親手做的荷包。”
沈茉雲見他執意如此,有些發愁:“可是,只怕會做得很慢……”
“那就慢慢來,不急。既然愛妃答應了,朕可就等着您的荷包了。”宇文熙大手一揮,就這麼定下了。
沈茉雲欲哭無淚,身爲二十一世紀只要有顆釦子掉了都會將衣服扔掉或束之高閣的人來講,親自動手做荷包,難度是不是太高了點?
宇文熙覺得一向端莊解意的淑妃露出這種苦惱的神情,竟是有種說不出的可愛,比平日裏的柔順溫婉動人多了,於是便道:“反正做一個也是做,兩個也是做,那就勞煩愛妃再爲朕多做一個香囊吧,朕喜歡清雅一點的味道。”
“皇上!”這丫肯定是故意的,沈茉雲忍不住埋怨似地瞪了他一眼,心裏卻在盤算着可不可以找槍手代勞。
美人似嗔似怒的眼神確實讓人心動,宇文熙輕撫過那嬌嫩的面容,卻是道:“愛妃,朕要的可是你親手做的東西。”
沈茉雲無奈地點頭,道:“是,妾記下了,一定是親手做的。不過先說好啊,要是妾的荷包做得不好看,皇上可不許笑話人家。”她對自已實在是沒信心。
宇文熙笑道:“怎麼會?對了,愛妃適才不是說要彈琴給朕聽嗎?趁現在寶兒還沒未醒來,不如就在這兒給朕來一曲《滿園春》吧。”然後壓低聲音,右手意有所指地捏了捏她的腰側,“待到了晚上,再彈其他的。”
沈茉雲臉一紅,心想她留下了皇帝,可是付出的代價卻是大了些,這麼一算,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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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慶宮,柳貴妃聽完小太監的傳話,強忍住心中的怒氣,道:“請公公轉告皇上,柳容華一事,是本宮失職,本宮會好好教導柳容華一番的。”
“既然話已帶到,貴妃娘娘若無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恩。來人,送公公出去。”
“不敢,不敢。”那太監客氣地說着,這纔行禮離開。
待人一走遠,柳貴妃一把抓起案幾上的盛着瓜果的瓷盤和茶杯,朝地上狠狠地扔過去,猶不解氣地罵道:“沒臉沒皮的賤人,只會學這些下三濫的動作,柳家的臉都被她丟光了。”
巧如也覺得不可思議,“主子,其中會不會有誤會,柳容華再怎麼樣,也不會跑去長樂宮那兒撒野吧。是不是有人在背後……”
柳貴妃一聽,冷靜了幾分,招來一名宮女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宮女匆匆應下便走開了,柳貴妃才道:“要不是她自個心大,旁人再有招,也使不出來。不過是一個四品容華,就張狂成這樣,霍氏的前車之鑑,還熱乎着呢,她想死,也別拉着其他人。”
重重地一捶案幾,“若不是還需要她的肚子,她以爲她在後宮能這麼風光?沒有本宮,她就什麼都不是。”
巧如勸道:“娘娘消消氣。既然皇上都開口斥責了,想來是不能大事化了了,只要娘娘做足面子,讓大家知道這事不過是柳容華一人所爲,跟娘娘毫無關係,想來皇上也不會太過苛責的。”
柳貴妃冷聲道:“哪有這麼簡單,你看着吧,明兒德妃肯定上門來。還有淑妃……”眉頭卻是一皺,四妃九嬪中,淑妃可說是極爲難纏的一個人物。雖說無子,可是女兒卻是極得皇上喜愛,家世雖說不是勳貴候爵,可是勝在家中父兄在朝中地方都能說得上話,相較於一般勳貴人家來說,還要好上幾分。進宮三年,皇上一直都沒有冷落過她,在後宮中,算是難得的了。就是秦婕妤,中間也有過一段時間的冷落呢,可惜好不容易懷孕爬上了婕妤之位,卻又落得半瘋的下場,真是無福。
“備下幾樣禮,明兒一大早,送去長樂宮,以做賠罪。”柳貴妃掉頭對巧如說道。
“是。”巧如福身道。
柳貴妃又道:“柳容華的規矩還是差了點,明兒就撥兩個嬤嬤去她那兒,再重新學習一遍,什麼時候學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吧。”估計皇帝此時也不想見到柳容華,那就先避一避,待風頭過了,再想辦法也不遲。
第二天,巧如親自領着宮女往長樂宮走了一趟,沈茉雲也沒爲難她,聽了巧如所轉代的柳貴妃的話後,照舊說了幾句場面話,又賞了她一碟果子,收下禮後便讓她走了。
“娘娘,這些東西……”
沈茉雲道:“連同昨日柳容華送來的小衣裳,一同處理了。那些衣物,過些日子,給我找個時間除了。放在長樂宮,總覺得全身不自在。”
“是,娘娘。”自有宮女捧着物品下去放置了。
沈茉雲看向剪容,道:“給我找些碎布,針線過來。”
剪容一笑:“是。”很快就尋來了一些碎布和五顏六色的線。
沈茉雲拿起針線,嘆了一口氣,隨後認命地開始練習那早已被她扔到爪哇國去的針法。雖然皇帝說了不介意,可要是弄得太差,她還真沒這個臉送出去,所以只得從基本針法慢慢地摸索起。
好幾回,宇文熙過來長樂宮時,就是看到沈茉雲在繡圖案的專注模樣,在無意中看到她那被針扎得通紅的指尖時,他心中難得有些過意不去,道:“朕不過說說罷了,宮裏的針線上人多得是,愛妃要是真不習慣,就別勉強了。你看,手指都紅了。”
沈茉雲眨了眨眼,道:“如果皇上早幾日說這話,妾一定高興不已。只是這荷包,妾都做得差不多了,此時再丟開,豈不是前功盡棄,妾可捨不得。再說了,皇上要是願意帶着妾繡着的荷包,妾身心裏也高興,哪裏勉強呢。”
宇文熙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下,“朕不過一句話,倒引得你長篇大論的。既是如此,那就隨你意吧。只是有一件事一定得注意了,別太過而傷了身子。”
“那……唔!”沈茉雲剛說了一個字,一陣噁心突如其來地從胃部湧上喉嚨,她忙轉過身,乾嘔了幾下。
“娘娘!”一旁伺候的素月嚇壞了,忙上前扶着她,“您怎麼樣了?”
宇方熙也嚇了一跳,忙扶起好不容易才直起身的沈茉雲,道:“愛妃可是病了?來人,傳太醫。”
“不,不用了。”沈茉雲忙喊住江喜的身影,喝了幾口水遮住那股不適後,才道:“可能是天兒太熱的關係,妾身近日胃口不大好,總有些不舒服。昨兒已經宣過太醫了,太醫說是暑氣重,要妾身好生避暑,又開了一劑方子,並無甚大事,實在用不着再傳一次太醫。”
“可是,朕瞧你臉色不是很好……”宇文熙皺了皺眉,“罷了,那你小心些。好好伺候你家主子,要是過幾日還是這樣,就一定要傳太醫了。”
“是。”宮女們紛紛行禮道。
宇文熙本來想留宿長樂宮,可是卻被沈茉雲以身體不適爲由,將他請去了其他地方。送走皇帝後,素月才小心地問:“主子,爲何不告訴皇上,您是有了身孕?”
沈茉雲喝了一口蜂蜜水,清甜的味道讓整個胃部舒服不已,“太醫昨兒不是說了嗎?月份尚淺,滑脈不準,只是隱約似是,需得再過半個月才能確定下來。要是今兒跟皇上說我有了身孕,皇上信了,過幾天太醫說不過是誤診,那可要如何是好。”
“可是主子您這個月的小日子並沒有來……”
沈茉雲說:“信期不正常雖然少有,但也不是沒有,這哪做得了準。”一般來說,經驗老道的太醫一個多月就能摸出女子是否有滑脈顯現,但是要到十足肯定地寫下診書,還是要到兩個月左右方能確定。
素月聽她這麼一說,忙道:“還是主子想得周全,是奴婢太輕率了。橫豎不過幾天,再等等亦無妨。十天後就是八月中秋,聽說皇上那天要大宴三軍,可惜咱們不能前去。”
沈茉雲笑道:“這是稿賞三軍的國宴,我們去算什麼。不過皇上已經說了,八月十六,倒會舉行一次家宴,請了不少宗室皇親,那時我們倒是可以出席。”
素月撫手道:“這可真是極好的事兒。”
鎮遠大將軍班師回朝,一路上,軍隊氣勢恢宏,滿京城的高官百姓議論紛紛。宜雲進宮亦是對沈茉雲道:“聽說大軍威武極了,可惜要清道,否則我真想去前門那兒看看是否真有如此氣概。”
沈茉雲聽得羨慕極了,道:“你就知足吧。好歹你還能在他們進京的街道上瞅上幾眼,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這一方天空發呆。”
宜雲道:“姐姐放心,待我親自看過後,定會細細形容於你,好讓你也饞一饞。”
沈茉雲笑着鬧過去,“就你壞心眼。”
前朝軍隊的事跟後宮沒什麼關係,沈茉雲跟將領們也不可能碰得上面。不過在大軍回京前幾天,一直被禁足的柳容華被放了出來,看上去似乎精乖了一些。直到八月十六,皇帝宴客皇室宗親,在宮中較爲得寵的妃嬪都要出席,皇子們亦在其列,只有三皇子被太後以身體虛弱爲由拒絕了出席。
素月走在步輦旁邊,擔心地問道:“主子,您覺得如何?要是實在撐不住,不如跟皇上說一聲兒,今兒就告個退吧。”
沈茉雲搖了搖頭,撫着胸口道:“沒事,不過有些不爽罷了,待會我多注意些便是。”
素月聽了,只能強按住心底的焦急,畢恭畢敬地跟在轎旁,一起到了宴客的大殿。
沈茉雲在宮人的帶領下,先是在臨近的廂房裏修歇,待皇帝過來了,再一起進入大殿。小宮女立即機伶地送上茶水點心。沈茉雲看了一眼,道:“換杯溫開水過來吧,這茶不用了。”
小宮女有些意外,但還是道:“是,奴婢這就給您換過來。”很快送上了一杯溫熱的開水。
沈茉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打量着在場的人。高賢妃和孫修媛已經到了,還有不少低位妃嬪,張德妃和柳貴妃尚未過來。
高賢妃見她臉色不好,便問道:“妹妹怎麼了?臉色有些不好看,可是熱着了?”
沈茉雲道:“可能是日頭毒辣,晚間又起風,吹得人有些不爽,歇歇就是了。”
高賢妃便叮囑道:“那可得注意些,不然一會宴席上鬧笑話,可就不美了。”
“我會的,謝姐姐關心。”
孫修媛小產後,精神並不是很好,但修養了這麼久,倒也恢復了過來,見她們正在說話,也過來湊了幾句趣。正說話間,江充儀也到了,相互見完禮,又聊開了。
“聽說秦婕妤是越來越瘋了,再這麼下去,二公主可怎麼辦啊?”其中一個宮嬪突然冒出了這一句話,氣氛頓時冷寂了下來。
宮中誰人不知秦婕妤已是半瘋,二公主又遭皇帝不喜,今日是皇帝設宴,沒人會想到還會有人沒眼色到提及秦婕妤,一時之間,竟是半宿無話。
那說話的康芳華也有些後悔,怎麼就說了出來呢?她見所有人都看着她不說話,不由得拘束起爲,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了。
這時,外面小太監唱道:“貴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柳容華到!”
倒是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柳貴妃走在前頭,水紅色的宮裝襯得她芙蓉如面,一進屋裏她就察覺到不對勁,一挑眉,笑道:“怎麼回事呢?難得皇上設宴,又是我朝大軍得勝,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妹妹們怎麼都一句話不說了?”說着,眼神似有若無地朝康美人那兒看過去,嚇得康美人一個冷顫,忙低下頭不再言語。
高賢妃見狀,忙道:“正說着充儀妹妹的絞絲金手鐲,漂亮極了。”
“是啊,這可是南邊傳來手藝,做得精巧得很。”沈茉雲也跟着搭腔,總不能一直就這麼冷場。
起了個頭,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討論起首飾來,氣氛總算回緩了。張德妃看了幾眼,道:“確實是精巧,倒也難得。”
一名太監進來回道,說是讓衆位主子進去大殿,宴席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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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茉雲一邊用勺子攪了攪面前的濃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宴上各人的說話,前面的空場地上,身輕如燕的舞姬正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她不着痕跡地按了按胃部,聞着宴席上的各種薰香、食物香,越來越覺得不舒服了,胸口悶悶的。
江充儀看了她一眼,道:“淑妃姐姐可是病了?你臉色好難看?要是真不舒服,不如跟皇上說一聲兒,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沈茉雲強笑道:“沒事,就是有些悶而已。”
太子此時出列,對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開始說話,不外乎歌頌大軍威猛、大齊國運昌盛等誇獎話語。太子雖有些軟弱,但氣場還是有的,進退有禮,言詞有度,看得皇帝還算滿意,一旁的王公貴族亦是讚不絕口。
張德妃卻有些撐不住了,她看着坐在太子下首的二皇子,眼中閃過一絲擔心。沒多久,二皇子亦是出列,對皇帝說了類似的話語,但因有太子珠玉在前,二皇子說的話,就顯得沒什麼出奇了。
張德妃一扯手帕,憤憤地看着太子,眼中猙獰神色一閃而過,恰恰落入了柳貴妃的眼中。
因四皇子還小,所以並沒有在席。
半個時辰過去了,沈茉雲只覺得胸口越來越悶,她不由得半轉過身,用手帕輕輕捂住嘴,生怕自已會吐出來。突然間,江喜走過來,對她行了一禮,“娘娘,皇上說了,近日來秋風起,夜晚寒涼,讓您早些退席回去歇着。再加上大公主去年也是這個時候病了一場,皇上有些不放心,恐宮人們伺候得不精心,還是得您親看看着纔好。”
沈茉雲抬起頭,正好宇文熙朝她這邊看過來,衝她微微點了點頭。沈茉雲心中大定,對江喜道:“公主這兩日是有些發熱,我也有些擔心,請公公替我謝過皇上。”
“奴婢一定代爲轉達,請娘娘放心。”
沈茉雲便不再推拒,儘量不引人注意地離開了大殿。江充儀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晃動,但隨後就沉穩下來,繼續觀看場中的歌舞。
中途退席回到長樂宮,剪容她們看到她提前回來,頓時一驚,“娘娘怎地回來得這麼早?可是出事了?”
沈茉雲揮手道:“沒事,不過有些不爽,皇上允我擔前退席罷了。”更衣卸妝,重新抹過臉,這才覺得活了過來,那一身華服珠釵,雖然是身份象徵,可是穿在身上,真心是難受。
剪容擔心道:“已經下了宮匙,這個點兒宣太醫只怕會很麻煩。”
“明兒再宣吧,我現在只想休息。”沈茉雲說着,又道:“這幾天天兒反常,一會冷,一會熱,公主那兒要看好了,千萬不能在夜裏抱到外面吹風。”
“娘娘放心,都小心着呢。”
沈茉雲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讓人扶着她上~牀休息,一夜無眠。
第二天,太醫被傳來長樂宮爲淑妃看脈時,皇帝也過來了,他坐在牀邊,輕撫了撫沈茉雲蒼白的面容,才轉過頭看向太醫:“淑妃怎麼回事?可是病着了?”
太醫先是摸了左手的脈像,再換右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拱手道:“恭喜皇上,淑妃娘娘滑脈已顯,已是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宇文熙聽了,心中大喜,北方邊境剛剛平定,蕃國進貢議和,又是八月中秋團圓之時,就聽到淑妃有了身孕,這個孩子無疑是上天的吉兆,讓他高興極了。
“好,太好了。來人,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