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才人瘦了,瘦得很明顯。就連沈茉雲這個不久前才見過一面的人都看得出來,蔣才人瘦得就不是一星半點了。裙裾飛場,薄紗籠袖,再配上那冰冷孤傲的神情,看上去還真如快要羽化登仙的仙子一樣飄飄然。她行至亭前,對沈茉雲跪下行禮,“妾見過淑妃娘娘,娘娘萬安。”
沈茉雲就坐在涼亭中間,四周圍上了白色的紗縵,左邊是一個荷花池,正值六月,荷花開得一片粉紅潔白,稱着碧綠的荷葉,美不勝收。面對蔣長人的行禮,沈茉雲也沒讓旁邊的宮女去扶她,只是微笑地說:“妹妹不用多禮,請起吧。”停了停,又道,“外面日頭毒辣,妹妹若不嫌棄這兒擁擠,不防進來涼快涼快。”
“如此,先謝過姐姐了。”蔣才人站起身,朝沈茉雲走近兩步,在她的左邊坐了下來,紅汐和綠晶忙奉茶上點心,伺候周全。她見狀,幽幽嘆道:“淑妃姐姐好雅興,今兒可是來御花園賞花的?”
蔣才人在未入宮前,一直隨父親外放,無論才藝美貌,周圍的同齡人中少有極得上她的,加上母親溺愛,養得她性子清高,自負美名。可是進宮後,她卻發現,後宮女子儀容出衆者不在少數。論美貌,柳貴妃豔冠後宮,論才情,高賢妃是有名的才女,論氣質,江充儀一身溫婉的水鄉風情最能沁人心腑。現在,就連眼前這位新進宮的淑妃娘娘,也是氣質容貌絕佳的美人。相形之下,她以前引以爲傲的地方便再無出彩之處。
沈茉雲像是完全沒有看到蔣才人眼中的嫉妒,含笑地端起一碗蓮子甜湯,道:“這幾天總是悶在宮裏,我聽說御花園裏的荷花開得極美。這不,出來瞅瞅,也好開開眼界。”
蔣才人語氣微酸地說道:“皇上對姐姐這般寵愛,只要姐姐開口,想來皇上是不會拒絕將這荷花池移到姐姐宮裏,以供姐姐日日觀賞。”她入宮之際,皇上也是對她輕憐蜜意,誰知不過短短一旬,皇上就再也看不到她,而是將視線轉到了其他人身上。
“蔣妹妹此言差矣,皇上對宮裏諸位姐妹都是一樣的寵愛,對皇後孃娘更是敬重有加,我等豈能相比。這樣的話,妹妹以後不要再說了,傳了出去,免得被人說你輕狂。”沈茉雲笑笑說着,四兩撥千金地將荷花池的話題轉了過去。說皇上會爲了她在長樂宮再建一個荷花池,讓皇帝聽了,會覺得她持寵生嬌,皇後知道了,會認爲她心頭過高。要是說皇上不會這麼做……豈不是承認皇帝對她一點都不上心,以至於一個五品才人都能給她難堪?
蔣才人神情一僵,道:“是妾想差了,請淑妃姐姐恕罪。”
沈茉雲笑道:“你我姐妹,哪來這麼多的客套。”嘴裏說着要恕罪,身體卻是動也不動,這個蔣才人,還是太嫩了。
蔣才人頓了一下,眉眼間閃過一絲不甘,又道:“妾不過閒人一個,所以纔有空閒四處瞎逛,可是妾怎麼看淑妃姐姐這兩天也頗得清閒,纔會有興致來這裏觀賞荷花。”
宮裏誰人不知,長樂宮被連續翻了七天的牌子,引得合宮豔羨,可是七天之後,正好是十五。太後雖然仍在禮佛不出壽康宮,可是按規矩皇帝仍是宿在了皇後那兒,然後到了第二天,皇帝就翻了江充儀的牌子,接下來好幾天,又去了柳貴妃的延慶宮,竟是沒有半點去長樂宮的跡象。可要說淑妃失寵也不像,兩天前,皇帝又命江喜送了一盒南海珍珠給淑妃。這一番舉動,倒是弄得人摸不着頭腦了。
蔣才人這幾句話,明顯是在諷刺她,竟然也落得跟她一樣的境地。沈茉雲沒理會她的話,反而端起湯碗慢慢地喝着甜度適中,也不燙口的蓮子甜湯,等喝了大半碗,才擱下手中的湯匙,接過紅汐遞過來的帕子抹了抹嘴角,又喝了一口溫熱的龍井去掉口裏的甜味,便轉過頭,欣賞起那片“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光別樣紅”的美景。
輕風送來一陣陣清洌的荷香,配着眼前的美景,確實是人生一大樂事。她輕輕執起團扇,慢慢地扇動着,難得優閒的一天,可惜卻被人破壞了。
一旁伺候的下人也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本份地做着自已的工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連眼角餘光都不敢掃向被冷落在一旁的蔣才人。
“主子?”蔣才人的貼身宮女見她臉色越來越難看,擔心她在淑妃面前失儀,忙低喚了一聲。
沈茉雲被這一聲給喚回了頭,一看蔣才人的臉色,不由得微訝地用手撫住心口,像是被嚇了一跳,“妹妹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你也真是的,若是真覺得身體微恙,就該說出來嘛,何必怕擾了我賞荷的興致而遮遮掩掩呢。身體可是大事,再怎麼樣,我也斷不會因爲這個來怪罪妹妹你的。”說到最後,竟是變成了蔣才人不知輕重,不懂得愛惜自已身體了。
蔣才人臉色一變,原本孤高的神情有一絲裂縫。
沈茉雲眼風一掃,看向蔣才人身後的宮女,“蔣才人身體不適,你們是怎麼侍候的?居然也不勸她好好休息,任由她任意來花園裏瞎逛?要是蔣才人出了什麼事,衝撞了哪位主子,你們有幾條命可以賠的?”
宮女妙兒當即跪了下來,道:“奴婢該死,沒有侍候好主子。”
“自已去皇後孃娘那兒請罪吧。”沈茉雲淡淡地說着,看也沒看妙兒一眼。她沒必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去爲難一個有品級的宮嬪,只是,動不了你本人,就讓你的宮女受過吧。在宮裏,講人人平等那是笑話,下人的命運都是跟主子連在一起的。一人得道,數人昇天,若是有一朝主子被扯入了泥濘,伺候的下人就跟着一起倒黴,不會有第二個結局。
“是,奴婢遵命。”
“淑妃娘娘……”蔣才人這回是真的臉色蒼白了,眉頭緊蹙,眼中有着輕而易見的驚慌,以及隱忍得極好的憤怒。
好一副我見猶憐的美人顰眉之態,看得實在讓人心疼不已。不過可惜,這裏沒有男人,她也沒有百合傾向,而且蔣才人這番姿態,男人看着會心疼,女人看着會心恨。沈茉雲低下頭,看着眼前的雲紋蓋碗。恩,大齊的瓷器行業也是很發達的,瞧這釉質,透明如水,素雅清新,果然是難得的精品,真不愧是進獻到宮裏的東西。
就在一片沉默中,亭外忽然傳來了皇帝的聲音,“愛妃今日出來賞荷,怎麼也不通知朕一聲?”
沈茉雲喫驚地看過去,只見一身明黃軟綢鄉雙龍戲珠常服的皇帝正徐徐向她走來,迎着陽光,英俊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這一幕,跟某些小說中描述的畫面一模一樣,十分容易就引得小女生心中小鹿亂撞。前提是,你可以忽視掉他旁邊伴着的宮裝麗人。
“妾見過皇上。”心中思緒翻轉,沈茉雲適時地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率先走上前,儀態萬千地在皇帝面前屈膝行禮。
“愛妃免禮。”宇文熙牽起那雙嬌嫩的小手,正想問話,卻被另一道請安聲打斷了。
“妾見過皇上。”蔣才人原本的冰冷神情此時柔如一汪春水,眸中淚光點點地看着皇帝,透出喜悅和歡欣,身形微微顫抖,看着就能想讓人呵護不已。
“起吧。”宇文熙隨意地看了蔣才人一眼,想也不想地揮手讓她起身,跟對沈茉雲剛纔的態度,差別何止一點半點。
“妾見過淑妃姐姐。”伴在皇帝身邊的宮裝麗人秦良人對沈茉雲依禮拜下,然後對失魂落魄站起身的蔣才人則是輕輕點了點頭,兩人同是正五品,她自是不用向蔣才人行禮。
“剛纔聽見你們在說什麼請罪,發生什麼事了?”宇文熙一看還跪在地上的妙兒,一挑眉,問起了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