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司光亮黯淡,黑白無常念我滔天怨恨,一路無言,過了鬼門關,身後小鬼送上封喋,半晌,白無常引我至一寬敞院落,竟然與我說:“怕是要晚些上路,這院裏從前有個守着忘川河的姑姑釀製的花酒很是好喝。”
我冷然看着白無常搬出了兩壇,放在我的近前,白無常輕巧的步子哼着小曲出了院,偷了他的懶去。
酒香四溢,而我腦海裏盤旋的卻還是關於之前被剜心的橋段。
明知我會死,我會死,他依然如此選擇,我高估了從前我與他一見鍾情的情意,這一刀下來,斷了我對生的念想。
父君當日風塵僕僕的從魔羅之域不遲辛勞趕到九連山只爲與我說,華楚,你要飛昇上神,馬上要歷天劫,過了劫自然與天地齊壽,可若過不得,便只能留下灰飛煙滅的下場。
父君與孃親只我這一個寶貝的閨女,自然是萬分捨不得。
又因我雖生來仙胎,最最仔細的就是這條小命,父君便又說,素來和福祿壽幾位避世的尊神有些過往的交情,若過得便是僥倖,若過不得便是天意。於是夜半時分,趁着我的侍女羽紅沉睡之際,打了行李包裹隨着父君來了蓬萊島。
父君臨走囑咐,這五百年你自當小心避世,謹慎度日。
誠然,我原本是打算謹遵父君教導,安安心心的避着天雷地火的,哪怕是五百年韶華數着日月光輝,甚至孤單的在灩瀾苑的草地上與百花齊放,我也甚是小心。
這當中,算來算去卻算漏了,我春心萌動的那一段。
萬般都是命數,躲,也是命數。
剛想到此處,身後有沉穩的步子聲,我靜坐半天竟孤寂得無聊,搭了話:“坐下與我說說話吧。”
那步子聲沉了一刻,纔在我身側的石椅上坐下,我依然目不轉睛的看着這兩罈子酒,把他當成白無常寄居在此地的又一縷孤魂。
我伸出手,抱了一罈酒,揭開了封泥,酒香縈繞鼻尖,我不顧神女教養,抱着大大的喝了一口,酒水溼了我的前襟兒。
藉着酒意,我發了飆。
“你知道麼?我是個沒心的貨色,我鐘意的人,親手剜了我的心,爲的便是救另一個女人,我說我會死,我一遍一遍卑微的說我會死,可他…,他,他還是在我心上重重的剜了一刀。”
說這話時,我居然還能輕笑出聲,如今是沒了心,沒了悲喜。
可,剩下的是怨恨。
“我在天界的時候聽說,入輪迴是要喝孟婆湯的,這樣就可以忘了從前傷心的過碼,”我頭硌在酒罈的壇口之上,雙手抱着壇肚兒,好半天,我才說:“可,我不能喝。”
“我怕,我忘了今日剜心之疼,我要一直記得他負了我……”
“可,這樣又能如何?”孤魂第一次應了我的話,這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扭過頭看去,他悠然淡定,金衣加身倒是個體面的孤魂,我努力扯出點笑意來:“我怎麼說也是個有骨氣兒的仙兒,他日裏,我輪迴轉世,能記得這段,遇見這負心的男子也好繞道而行。”
他略略點頭,嘴裏說的是:“那就不喝吧。”
我捧着酒罈子喝得更加沒有禮數,兩罈子酒下肚兒,我已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身子栽歪在石桌之上,涼着的檯面讓我灼熱的臉蛋兒很是舒服。
可,不大體面的是,我吐了。
孤魂抱着我,把我扔進不知有多大的木桶裏,水溫熱舒暢,我倒是忘了,雖然在九重天闖出那麼一段禍事來,但還沒有入輪迴,自然還是仙兒的身子骨。
既然是仙兒,那自然還是要體面些許。
我泡在這桶裏,頭卻越發的昏沉,昏沉到開始說胡話給孤魂聽:“你知道麼?我從前在蓬萊仙島避世的時候時常的想,過了躲劫的五百年,我自當與他舉案齊眉,生上幾個小仙娃娃,繞膝和樂,我連自己的嫁妝都置辦好了的,連那大紅的嫁衣都是我避着福祿壽那幾個老傢伙偷偷的縫的。”
我頭往外探了探,見孤魂背桶而立,覆在交疊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着,倒還是個有禮數的孤魂,我因了此又生了些好意,隔着水汽自言自語:“我自小就是個沒志氣的仙兒,最大的願望便是跟個自己喜歡的人……可如今到好了,拆了天河的橋,闖出了這麼個不甘心的禍事來,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求得,你說我悽慘還是不悽慘?”
孤魂沒有應聲,可是敲手指的動作卻沒再動。
“從前萬年沒動過如此的心思,所以,我得記得牢牢的,他自然是長生,我卻要入輪迴,將來轉世,這被棄的老路,我可不想再重走一遍。”
我撲打着水面便是要起身,終是因體力而溺在水中,我後只說了半截的話:“可惜了的是,我給我要生的娃名字都起好了,瓊光,好聽不好……”
那個接下來的“聽”字生生的被扼在喉嚨裏。
草木神女溺死在幽冥司的木桶裏,傳了出去倒也是樁有趣段子,更有趣的是,我居然像入了什麼幻境,對山一雙泛着笑意的眼睛。
我深知並不識得他。
但我卻對着並不識得的人,幹出了有違倫常的事,我不但依偎過去,甚至還扯了他的衣帶,紅灼的臉蛋兒緊緊的貼在他的肩際,他勾着脣角,說:“若你將來有了身孕,無論男女都喚瓊光吧。”
這話,讓我確信,做得是場瑰麗的春夢。
夢的前段全是些耳鬢廝磨,到了後段,卻有些清晰來着。
他說:“天明,走到奈何橋邊,只管摔了孟婆的碗就是。”
他又補了半句:“想記着便記着吧。”
而後又是一聲輕笑:“你爲草木,何來輪迴?”
他抽身離去似乎比場夢來得真切,臨了,按了按我成了洞的心原本所在之處,卻沒有言語。
後來,卻是白無常腆着臉的拍打門板,我才醒了。
我草草的套上了外衣,開了門,白無常挎着臉的看着我:“姑奶奶,可緊着上路吧。”
這姿態跟昨日比起,倒是有些不同,不同在哪裏我又想不清楚。黑無常引着路,還跟着白無常咬着耳根。
“早早的便送走吧,若是晚些司祿星君到了,怕又是一場說不明白的羅亂。”
聽着司祿星君,我腳下慢了下來,白無常回身,看我,乾咳了幾聲:“司祿星君昨日送來封喋,望的是你輪迴路上少遭些罪。”
我嗤笑了一聲,“真是有心了。”
剜過我的心,打了個巴掌,便又企圖給我個紅棗,我華楚真是好打發極了。
怨恨之心,又如野草般瘋長。
到了奈何橋的橋頭,那個喚作孟婆的含笑看我,讓我猶豫的接過孟婆湯不大好意思就摔在地上。
孟婆說了句話,這碗居然吧嗒的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她說的是,“司祿星君來了。”
司祿星君踏着神界光華而來,顫聲疾呼:“華楚!”
我回過頭,擰着眉目望向他,天河之景寸寸在我眼前清晰,父君從前給我的那護精魂也在此境之時在我手腕之處叮噹作響,幽冥司的陰氣席捲,彼岸花踏浪搖曳。
等不來司祿星君的難言之隱,我踏上奈何橋,怨恨之心入骨髓。
我以情劫懲戒自己,不敢忘了曾經被我心愛之人挖心的悽慘。
彼岸花在我身後節節凋謝,陰氣打着圈的浸入我空洞的心口。
孤魂野鬼哀嚎,忘川河怨念重生,冥界衆生血流成河,我這堂堂草木一族的神女居然。
一念成魔。(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