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裏正又一次敲響了村中空地老樹上掛着的那口鐘, 再次召集村裏人聚到一起,就把自己到錦陽城裏打聽到的情況說了一回,末了, 裏正道:“大家夥兒有土豆那樣的菜先別急着賣,橫豎是能擱住的。這互市怎麼也要到秋天的時候呢, 只怕這以後來往的人更多了,這菜價只會漲不會降的, 再看看再說吧, 不急着用錢的就擱手裏再捂捂。”
這話一出,底下人議論紛紛,自家的菜能賣上價錢自然是高興的, 誰不想多的幾個錢呢?哪怕給自家孩子買塊兒糖、給媳婦兒買朵花也是好的。衆人高興起來越說越熱鬧, 不免有人說起“幸虧沒早早賣了”、“留着就對了,反正能擱住”等語。就有人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這村裏的丁三狗前些日子一直在城裏賣菜, 頭兩天還找了不少人,想買各家的菜來着,可是給的價錢卻沒提要漲啊。再想想裏正剛纔的話,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丁三狗這是想從大家夥兒身上撈一筆啊, 開互市這麼大的消息,這不進城的不知道,他丁三狗連着賣了快半個月的菜了, 他能不知道?知道了還捂着,這安的是什麼心?
就有人站出來:“丁三狗,你前兩天找到俺買菜時怎麼沒提這事兒?你虧心不虧心,啊?自己兄弟的錢也要賺?虧得我還想着要幫你一把,想把菜賣給你,俺媳婦攔着,因爲這還吵了一架。你這樣對得起誰?”
有人接道:“咱們大家可沒少幫你啊,啊?你剛得幾個錢啊就把小算盤打到兄弟們頭上了?老子算是瞎了這雙狗眼白認識你了!”
“對,真是沒心沒肺,這往後咱們幫豬幫狗都不能再幫丁三狗!”
“我說怎麼就抖起來了?人家這是發了財了!這還沒怎麼樣呢,你要是真發了財把咱們兄弟放到哪裏?做你的白日夢吧,就衝你這德性,這輩子你也發不了財!”
“衝着咱們兄弟出生入死的交情,你就能這麼忘恩負義?真不是個東西!”
……
眼瞅着衆人越說越生氣,越來越激動,恐怕再不管管一會兒就要動上手了,裏正拿着菸袋使勁敲了敲身後掛着的鐘,發出“噹噹”的響聲,衆人對裏正還是敬重的,也就慢慢的安靜下來。
裏正穿過人羣,到了丁三狗跟前。這丁三狗自裏正開始說了這消息就知道要不好,可是他這些天爲了顯擺他的新衣裳和他賣菜的本事,總喜歡往人多的地方鑽,所以這時候想要從人羣裏出去也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衆人一開始討伐他,他也光棍,知道今天自己肯定要得不着好去,直接就抱頭蹲在了地上,擺出了一副癩皮狗相:任誰罵他也不吱聲,打也不動彈,他心裏倒是篤定,橫豎不能直接把自己打死,再說,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個兒做的事情不地道,實在也沒辦法辯解。
裏正見他這麼一副任人打罵的賴皮相,倒是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若是丁三狗站出來認個錯,哪怕直言因爲窮怕了,動了不該有的心思,給大夥兒請個罪,有點兒擔當,他也不至於這麼生氣。擺出這副賴皮相來,這是想混過去嗎?虧大家夥兒還把他當成兄弟,這麼沒骨氣,敢做不敢擔的,做他兄弟都羞死人!
裏正運了一會兒氣,到底還是忍不住:“丁三狗!你倒是說說,到底你是怎麼回事?!算計到自家兄弟身上了?你良心被狗喫了?!”
丁三狗依然抱頭不動。
“說話!啞巴了!”
……
裏正氣急一腳踹上去,把個丁三狗踹得骨碌了幾圈。
見丁三狗還是抱着頭躺在地上,一聲不吭的,就有人忍不住捏着拳頭過去要給他好看。
沒成想拳頭還沒碰着人呢,那丁三狗竟嚎啕大哭起來:“俺是沒臉見人了!俺不要臉!俺不是人!俺這狼心狗肺的,連自家兄弟都算計啊!啊!”
這一哭,全場都靜下來了,只剩下丁三狗的嚎啕聲。不一會兒,有人小聲嘀咕:“知道你還幹?這不揣着明白裝糊塗,明擺着算計人呢嗎?”
他旁邊的人捅捅他,也就閉嘴不吱聲了。
“……俺沒出息啊,接來老孃也沒讓他老人家過上好日子啊,俺都三十多了,你們誰家不是孩子滿地跑了?俺連個媳婦兒都沒討上啊……”
老是說,這三十多歲的大男人躺地上抱頭痛哭,實在不是什麼好看的事兒。丁三狗扯着嗓子的嚎哭,也實在是難聽,只是,讓人心裏酸溜溜的難受。
裏正悶不吭聲的等了一會兒,見這丁三狗哭起來沒完沒了了,伸腳踢踢他:“有完沒完?孬種,做下醜事就知道哭!”
丁三狗也不敢再哭,自己爬起來,新衣裳沾了土也顧不得撣撣,就用袖子囫圇將臉上的鼻涕眼淚抹抹,也不敢抬頭,只低頭站着。
裏正冷哼一聲:“行啊,別的出息沒有,出去倒學了撒潑打滾了?你也好意思?”又道:“衝着你這回的事兒,就把你攆出去都不爲過。丁三狗,這錢不錢的咱不說,你對得起諸位兄弟待你的情義嗎?哪回秋天打獵不是給你分上厚厚的一份?你種地種不過來的時候都誰給你幫的手?誰家喫點好的沒給你送過?瞧瞧你這兩年辦的事兒,生生的讓人寒了心啊!”
聽着人羣裏傳來“狼心狗肺”、“好心沒好報”等等的議論聲,丁三狗真是羞愧難當,掄起胳膊狠狠的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哥,俺錯了!各位兄弟,再容俺一回,等着給俺娘養了老送了終,俺給各位兄弟做牛做馬!”
面對這樣的丁三狗,倒像是讓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很。衆人也都知道,這丁三狗家都指着他養家餬口,要是真把丁三狗怎麼樣了,估摸着這三口都活不成了。再生氣,這村裏人也做不出這等事情,只能自己生悶氣罷了。
其實就像裏正一樣,大家夥兒最氣的不過是丁三狗算計自家兄弟這一點。如今雖不能拿他出氣,這以前的情誼卻是再也找不回來了。就像幫了人,那人回頭咬了你一口,雖沒怎麼痛,卻也不想再幫他第二回了,以後再遇見他,都得遠着點兒走。
衆人其實和裏正一樣,都是傷心於被自家兄弟算計,心裏不免覺得被人揹叛,憋氣、窩火,還動不得手,實在是要憋出內傷來。
比起衆人來,裏正更傷心一點兒,只是,此時他卻顧不得自己,眼見着衆人都這樣了,要不想點辦法,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事了。他想了想,就把在杜家商量的事兒說了出來,好歹給大家夥兒一個盼頭,也是給衆人找點兒事兒做的意思。
其實他本想着要把這事原原本本打聽明白,再好生覈計一回纔跟大家說,免得到時辦不成到讓人空歡喜一場,只是眼下這情景卻是顧不得了。
衆人興致都不高,實在是被傷了心,也想着找點別的事做,省的想起這鬧心事,少不得打起精神來聽聽。
聽了裏正的話,想得倒是不錯,只是有些信不真,哪裏就能那麼容易來錢了?自家那些菜蔬,多的時候送人都沒人要,家家都有的,只能用來餵豬餵雞的,當真就能賣上價錢?
只是,這主意是那杜秀才提出來的,杜秀才平時村裏有啥事沒少幫忙,爲人也爽利,又教着村裏的孩子,因此衆人都領他的情,沒什麼大妨礙,也都不願駁了他的面子。再說,讀書人道道多,他家河邊上那幾畝稻田地,聽說當時都是玩兒似的把苗亂七八糟的就扔裏頭了,如今不也眼見着結穗了嗎?當初大家背後還笑話來着,都說活不成的。說不定這回也能有點兒譜呢。
裏正到底記不明白,還是把杜仲平讓出來給大家夥兒說一回。
杜仲平出來略一拱手,把跟裏正講的話又說了一遍,又道:“如今我也只是紙上談兵,到底能不能成也不敢打包票。只是如今正是閒着的時候,就是到最後不成,咱們大家也沒什麼損失,頂多是白跑了腿。若是成了,咱們也都添點兒進項,手裏也都寬裕寬裕。現下倒是要煩請大家都想辦法打聽打聽——諸位都是當過兵的,只怕城裏還有些親朋故舊,卻是比我消息靈通的多了。我先謝過了。”
有人就道:“謝什麼謝,你這也是給咱大夥兒打算,給大夥兒辦事。放心,咱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
“就是,大夥兒都知道你是好心,客氣什麼。”
“對,咱們都是粗人,不懂這些個事體。你只分派就是。”
“放心吧,就衝你這片心,別說跑跑腿,就是跑斷腿也願意的——成不成的,就看老天爺。”
“就是,成與不成的,咱們都領你的情。”
……
衆人一片的附和聲。要說擱以前,只怕沒這麼好說話。只是如今有個丁三狗在前頭對比着,衆人覺得這杜秀才真是有情有義,真心換真心,他能有這個心意倒是比錢不錢的重要些。這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以前未必沒人覺得讀書人酸腐,不願意打交道的。今天一看,這粗人也不都是講義氣的,唸了書的也不都是小心眼兒的。杜秀纔來了不到一年,爲村裏着實做了不少事,前兒差點被丁三狗矇騙了去(?),人家一點兒都不記恨,仍然爲着村裏衆人考慮,真是讓人佩服了。
杜仲平倒沒想到能這麼順利,衆人這麼支持,當下也不推辭,就把要問明白的事一一說明了,請衆人找找人問明白了,纔好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