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闕 雨霖鈴 第十五回 雨止心難靜[第三闕完]
“死了?”
“……死……死了。 ”
“……金翎客……這樣便死了?……”
“那……那可不成!!他還沒將所盜物品歸還我派!!”
“被他搶先的顏家各類祕籍,如今又藏到哪裏去了?!”
“也許壓根就沒有什麼祕籍,‘顏若朝’本不就是個假名麼?”
“但若‘顏若朝’是假名,那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衆人恍然懊惱,諸多問題尚未明瞭,當事人卻已魂歸九霄,所有謎團仍是纏繞難解。 然而看着顏若朝的屍身,想到焚梟宴上滅門慘案,記起適才片刻之間連斃河間魁首伉儷的手法,都有些忐忑,暗道:“這小子本領高強,兼又詭計多端,此刻該不是使用閉息之術,誘詐我等前去送死吧?”
有膽大心切的向前踏了數步;凌翎倏地站起,劍尖早指向對方的喉管,清瑩的淚盈盈欲墜,使得他那素來澄澈的雙眸此刻被寒光脹滿。
“誰再敢動他一根毫毛,除非從我凌翎的屍身上跨過去。 ”
有人瞪大了眼睛,不能理解地高聲笑道:“這小子瘋傻了?護着個死人!”
凌翎定定地點頭應道:“是。 我是瘋傻了!!直到他死了,我才曉得該護着他!”
衆人聞言,臉色都變了一變,他們看出凌翎本領不尋常。 和顏若朝的關係更是不尋常。 郝文怕事情終又牽扯到凌翎,出聲喝道:“翎兒,這裏沒有你地事!顏若朝不僅騙了你,還將金翎客的罪名扣在你頭上!直到此刻,你還不清醒麼?!”
凌翎的淚水又止不住滑落下來。他低聲說:“我清醒的,大哥。 我是清醒得發傻,但也是傻得清醒了。 ”
丐幫執法長老馬富柱和威風鏢局總鏢頭冷餘行交換了個眼色。 他們兩派都有關鍵物事在金翎客手中,更有無數兄弟死於金翎客手下。 務必是不論死活,要拿金翎客回去交差。 冷餘行上前一步,說道:“這位少俠待朋友情誼深重,不咎出賣背叛之徒,在下十分佩服。 但金翎客禍害江湖已久,懇請少俠爲死去的諸多同道們稍做考量。 ”說畢深深一揖,態度恭敬其極;凌翎本是心思純良之人。 見他如此恭敬,稍放戒心。 也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霎,冷餘行陡然抬頭,一顆舌釘破腔而出,挾帶勁風,直朝凌翎面門打來。
凌翎大駭,急忙側身避讓,身前不免露出空隙。 馬富柱等的便是這一刻。 一躍而出,右手揮掌向凌翎胸口擊下,左手卻去抓顏若朝地屍身。
馬富柱這一掌功力足有九成,凌翎慌亂之下身形不穩,自然無法化開。 他見馬富柱要碰到顏若朝,將心一橫。 竟乾脆不去化那掌力,硬生生憑胸口接這一掌,揮劍去格馬富柱的左手。
馬富柱“噫”了一聲,沒料到真有人會爲了個屍首拼命如此,反被亂了陣腳,他可沒打算爲此廢掉一隻左手,千鈞一髮之際右手改掌爲爪,在凌翎肩頭用力一撐,躲開劍鋒,向後躍去;凌翎只覺肩頭被馬富柱一抓之下捏得幾欲碎裂。 而冷餘行早已閃過身前。 抬手便去抓顏若朝地手臂。
凌翎只覺得眼前一片灰濛濛的風景。 到頭來,自己竟連護着他屍身的本領都做不到。 實在是可諷可嘆可悲可笑其極。 他開始恨自己那從來模棱兩可事不關己的態度了。 若自己能更果斷決絕、涇渭分明一點,乾脆便和大家一樣覺得顏若朝就只是個十惡不赦的歹徒,是個能將如此罪名嫁禍他人的混帳,那倒也輕鬆;或者自己能更糊塗一些、執著灑脫一些,便只相信他一人,便能爲他拋下這什麼黑白對錯,跟着他一起殺盡前來尋仇的江湖人士,那也就罷了。 可自己偏是這個矛盾地樣子——知道什麼是黑,也知道什麼是白;知道什麼是愛,也知道什麼是恨。 他無法做任何動作,除了眼睜睜看着他死去外,什麼也不能,不論怎樣都是違背自己的本意,更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本意才更重要一些。
如今他所做的,也不過希望死去的他,能夠稍稍安寧一點,可惜連這一丁點兒奢望竟也不能達成。
“……若朝,我真是沒用。 ……你一定又在笑我了罷?……”凌翎低聲自語,想要甩掉臉上的淚水,然而這一串跌了下去,又有更多湧上眼簾。
那邊廂,冷餘行剛抓到顏若朝的手臂,便臉色大變,大叫一聲:“不好!——”急忙後躍;但見顏若朝猛然坐起,十指連扣,數根銀尾金頭的鳳針從他掌心竄出,冷餘行連忙揮舞兵器格擋,卻仍晚了一步,金色地針尖彷彿嗜血的蜂,叮上他的手背。
但見這橫行大江南北黑白兩道數十年的大豪傑突然頓住了動作,整個人僵硬得似石頭一般摔在地上。 不知是誰驚叫道:“毒!這是‘明鳩毒門’的鎮門劇毒‘鬼敲門’!”
說時遲那時快,魏青鸞從後衝上,衆人但見眼前一閃銀光,一簇輕響,顏若朝仍握有毒針的右手已然落地,而與此同時,郝文手中長劍也分明貫穿了這位一時名動武林地“金翎客”的心臟。
顏若朝先喫了一驚,隨後淡淡笑了,整個人倒進郝文的雙臂之間,輕在他耳邊說道:“……這一劍……根本……沒必要嘛。 ……”說話間兩眼已汩汩流出血淚,緊接着七竅崩血,那一張清俊瀟灑的臉龐,此刻已然令人不忍卒視。 原來剛剛那強自閉息及隨後髮針斃人,早已讓他油盡燈枯,肌骨盡碎。
郝文怔怔地看着懷裏的顏若朝,還有印滿自己胸膛的鮮血,一時間悵然良多,不禁問道:“你……究竟何苦如此……”但這一次,他是當真再也聽不到了。
郝文慢慢地站起,顏若朝的身子從他肩上滑落下去,只留給他胸前一片斑斕的血痕。 他轉過身,幾乎是蹣跚着向外走去。
“…………大哥!!……你站住!……”
凌翎痛楚地喊出聲來,他攥緊了想要劍追上前去,魏青鸞突然擋在了他與郝文之間,靜靜地道:“翎兒,殺了顏若朝的是我,和你大哥沒有關係。 你要恨,便恨我。 ”
“……二哥,我……”凌翎凝噎着說不出完整的話,他眼前全是混亂地情景,一點一滴拼湊疊加,“……我只有若朝……二哥……我只有若朝。 爲什麼要殺他??!!……”
魏青鸞咬緊薄脣,思索片刻,輕輕答道:“不爲了什麼。 ”
“二哥,我不傻。 ”凌翎那一雙清凜地眼此刻竟有些冷了,“你在瞞我什麼?”
魏青鸞淡淡一笑,道:“翎兒,你很聰明。 那便自己去尋答案罷,我不能說。 ”
凌翎垂下了眼。 再度抬起時,那眼裏已沒有了淚水,也隨之失去了清澈純淨的天真。 那裏只餘了一色地冷峻,彷彿霧夜的女山,影影憧憧,難辨真僞。
他說:“好。 ”
這一個字彷彿一把利刃切斷了所有的過往,讓魏青鸞從心底升起一絲寒意。 他清楚地曉得這個純真任性、我行我素的老七,曾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他感興趣的物事;但如今他那飄忽不定的心也終於被一個人抓緊,那他可走的路也僅餘下一條。
凌翎筆直地從魏青鸞身旁穿行而過,向洞外走去。 沒有人敢伸手攔他。 魏青鸞努力擺出平素的臉孔,轉身問道:“翎兒,我們下次什麼時候見呢?”
“待我查清事實真相,會來找你,那時……我們便在重露宮再見罷。 ”凌翎記起和安墨瑕的約定,於是平靜而冷漠地說道。 魏青鸞笑了一笑,又重複一遍道:“翎兒,這事情和你大哥沒有關係。 ”他心裏曉得,翎兒如今想通了,那麼下一次,他或許當真會爲顏若朝報仇,對自己兵刃相向罷。
凌翎頓了一頓,沒有接話,徑直走出去了。 雨已漸止,女山的悲泣也隨之消逝。 天空裏溢滿一色湛藍;彷彿顏若朝這個人,當真從開始便不存在一樣。
第三闕 雨霖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