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翎徹底清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被捆得結實扔在牀角,房門鎖得牢牢的。隔間裏傳來說話的聲音,他勉力挪動身子,側耳貼牆靜聽。
隔壁傳來的果然是時稜全、杜三和昆大富的聲音,大約是沒有料到他會這麼早便自己醒來,因而也沒有多加戒備;況且三人正說到激昂處,更不能抑制情緒,正放開了嗓門使勁交談。只聽時稜全說道:“如今我也不瞞二位了,召開此次‘焚梟宴’的主因,你們也都知道,是顏老爺子率領我們江湖同道,爲了對抗赫連魔教而舉辦的。顏老爺子敢爲天下先,如此擔當的胸襟膽魄,實在令人欽佩。”杜三和昆大富連聲附和。
“然而,我也是最近得知,這個‘焚梟宴’,其實有個更真切的由頭。”說完這句,時稜全陡然壓低聲音,道:“那就是,顏老前輩在尚未舉辦本次大會之前,已擄獲了赫連魔頭的左膀右臂之一,更是最有可能的成爲下任魔頭的、赫連譽的三兒子,他們魔教中人稱‘三太子’的傢伙!哈哈!”他雖然本意是壓低聲音,但最後抑制不住激動,仍是說得讓凌翎聽了清清楚楚。
隔壁房裏歡聲一片,凌翎倒是對這“焚梟宴”原來是顏宏贍那老頭辦來籠絡人心、對抗赫連這一點更加喫驚,什麼抓到赫連三太子的事情,他心裏覺得定又是顏宏贍在自我吹噓。凌翎略有些氣惱,不管怎樣說,要去和赫連叫板總是好的,總比天責會這種天天說着大道理,卻只敢解決些小問題,至於對抗赫連這種江湖重任,根本是連碰也不敢去碰。可是既然要去對抗赫連,原本自己只有叫好,結果卻被糊里糊塗地被抓在這裏,捆得糉子也似,便簡直是亂七八糟,一點道理也無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走我的陽關道,非得橫出頭攪那一槓子渾水作甚。凌翎只得自怨自艾一番,好在他不是愛糾結的人,心想船到橋頭自然直,於是挺了挺身子,想換個舒適點的姿勢繼續睡,卻聽那邊廂人說道:“如今已到了此處,也不必避諱什麼了。你們倒說隔壁那小子究竟什麼來頭。”他只得暗歎一口氣,說來說去,最後這事情還是攪到自己身上。
“他說他是什麼‘重露宮九卿’,這話是真是假?”
“估摸着是真的,赫連手下的魔教中人不僅神神道道,而且妄自尊大其極。據我所知,赫連世家中‘令官’以上級別者,外出從不改換服色,都身着那身黑烏鴉的行頭,招搖過市。前些日子我們纔得到消息,似乎淮安城裏纔來了兩位赫連家的什麼‘國主’,搞得淮安滿城風雨。”
“那還不簡單,我們大夥兒一同殺去淮安,把他們剝皮煮湯,教這羣黑烏鴉還敢招搖!”
“那也不必。眼下抓了赫連譽的寶貝兒子,我們這次來個‘焚梟歃血’,一解心頭惡氣,也是向赫連正式宣戰。待時將隔壁那什麼‘九卿’的押去顏老前輩那裏,讓他評判定奪,若真是赫連手下,便和他那主子一併烹了。他看起來水水嫩嫩,倒似更好喫些。”
三人齊聲大笑,直笑得凌翎渾身打了個寒噤,一想到見了顏宏贍事情可能更糟,他便恨不得能立馬插翅飛走,可卻被捆得死緊,只得在牀沿將雙手間的繩子慢慢磨蹭。許久後隔壁房間裏砰地一聲門響,接着是漸遠的腳步聲,直至融入街市的喧囂,再聽不見。凌翎知道這三人大約是先行去知會顏家一聲了,但他們竟不留一人來看守自己,那隻能說明兩點,一是這裏是密佈了此次“焚梟宴”心腹骨幹的據點之一,二是那三人之間尚有嫌隙,不能完全信任彼此。凌翎想這“焚梟宴”雖然甚合己意,但之間如此相互牽制,行事隔膜,即使不是現在蹚了渾水,他也定不會參與這等不光不彩的大會。沒本事抓住赫連譽,卻抓他一個兒子,還鄭重其事地隱祕舉事,寓意“焚梟”,簡直殆笑大方,沒有半點英雄氣概,倒似赫連譽纔是光明正大,自己反而鬼鬼祟祟不堪一擊。
凌翎將磨着繩子的雙手更加使勁了些,沒片刻時光,只聽噌地一聲,捆着雙手的繩子便斷成了數截,讓他掙開身去。這一掙開才發覺腿腳上也被點了穴道,凌翎寧神定息,運氣衝開,不一會也能夠搓着發麻的身子骨站直腰桿。他放靜腳步,慢慢踱去窗臺,雙手一撐,身子反躍,悄無聲息地掛上瓦頂。
天幕裏夜星黯淡,唯有月光尚在黑密的雲霧裏若隱若現。風中隱隱傳來一股躁動的喧囂,令人坐立難安。凌翎一時茫然仃立,卻見遠處屋頂三四人施展絕頂輕功,急急向一個方向趕去。凌翎直覺想到那方向便該是此次“焚梟宴”集會所在,好奇心起,又不忿顏宏贍無恥居功,便也想偷着跟去看看。誰料杜三向他下的毒毒性此時尚未完全消解,剛想踏風而行,只覺腳下一滯,將屋瓦踏出了好大聲響。不僅是遠處那數名高手發覺了,向他這邊喝道:“什麼人!?”就連適才據點裏的看守也被驚動了,奔上屋頂,叫道:“莫要走脫了魔教匪徒!”
凌翎暗叫一聲不好,本是打算追蹤他人,結果竟變成了衆人圍追堵截自己的局面。他嘆了口氣,暗道時運不濟,轉身拔腿便跑。
如此跑了好些時候,終於閃身到一條巷道矮牆之下,看着那些張牙舞爪的正義之士從巷道口呼嘯而去,凌翎仍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和呼喝聲,他才總算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珠,暫時緩上一緩。可給這樣一鬧折騰去了大半宿,眼下約摸已是三更;他適才爲求脫身胡亂奔跑,更鬧不清現在身處東南西北,別提去找那什麼集會地點了。
既找不到,那也不用去費工夫了。凌翎如此一想便舒坦得很,反而還有些慶幸起來,鬆鬆脫脫地趟着步子,沿着牆根的隱祕處打算慢慢摸去城門——他身上經脈尚未活絡,又這樣一通猛跑,此刻早已脫力。
然而夜靜得嚇人,風中一股淡淡腥氣卻漸漸濃重,四周是沉沉的壓抑,幾乎讓人透不過氣。凌翎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彷彿倒豎繃緊,不詳卻又熟悉的感覺壓迫得他幾欲嘔吐。然而他卻不能剋制自己的腳步,一步步地向那腥風深處邁去。天上那輪發紅的月彷彿一隻哭紅了的眼,正靜默而乾涸地看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