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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闕 雨霖鈴 第二回 兼葭舊事,而今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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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螺紋穹頂中央,有個圓形的空洞,炙熱的陽光從那裏投撒下來,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個金色耀眼的圈子。然而四周沒有被陽光照射到的地方仍是一脈的漆黑,星點的火把在掛壁上閃爍着鬼火般的色澤。四周呼喊喝彩咒罵之聲猶如疾風暴雨,連綿不斷。

那金色的光圈之中有兩個身影,此時正一動不動地仃立着,長劍背身而矗,彷彿正欲撲食獵物的猛獸,靜靜地讀取着對手的呼吸,伺機而動。

“沈國主,你看好哪邊?”

“我賭仲卿會贏。”

中年男子捻着鬍鬚,微笑着下了斷語,將手中的籌子全扔進小廝懷中那堆滿了籌碼的筐子裏。

旁邊另一人笑道:“沈老兒,你斷語下得早啦。仲卿太過浮躁,不是成大事的人。你看。”

那金色的光圈裏,已傳來劍刃交加的厲響。其中一人頭上戴着遮了黑紗的鬥笠,將面龐藏得若隱若現不甚明晰。他先行出招欲搶先機,卻被一襲素衣的對手閃到了身後,好在變招迅速,反手橫擋,這才堪堪避開。兩人間又拉開了數丈的距離,都站在那金色光圈的邊緣。

看臺上和沈國主說話的那人又道:“他們也比了有三刻了吧?於統領說,這兩人向來不和,這次教他倆爭荊地國主之位,定會拼個你死我活,但其實傷了哪一個都是自己人的損失,因此吩咐我倆,好歹看顧着點兒。”

沈國主笑道:“這個不勞費心。”

兩人正說話間,四周歡聲又起,這一次卻是那一襲素衣的先行發難,而戴黑紗鬥笠的身形寰動,一招“鳳壺光轉”迤邐而下,妙到毫巔,將對手的長劍愣生生從中拗彎,力道拿捏精準,眼見着便要將對手的長劍折斷。沈國主臉上浮現了讚許的微笑,他白了身邊人一眼,略有些得意地說道:“王玄老兒,我看仲卿在分寸上拿捏得還是不錯的。若這一劍再狠三分勁,伯文身上便要多個透明窟窿了。”

那被叫做王玄的中年漢子卻站起身來,看了沈國主一眼道:“要糟。”

只聽一聲脆響,在那陽光環成的比武場裏,素衣青年手中的長劍已然斷做兩截。但全場並沒有爆發出勝負已定的歡呼聲,因爲那戴着鬥笠的男子手中的劍此時捲了刃,而他頭頂上的鬥笠竟也分作兩爿,摔在地上。

素衣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彷彿在打量眼前人的尊容,微微張了張嘴,他臉上一瞬間好似劃過輕蔑的表情,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兩人幾乎同時丟下手中的劍,重新拉開架勢,雖然一個看似事不關己,一個望去老成持重,但彼此雙眼裏都燃着火,便似殺起了性的猛獸,不把對手撕裂吞噬乾淨不能罷休。

然而他們的肩膀卻同時被扳住了,胳膊被輕而易舉地拗到身後,陽光畫出的比武場裏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兩人,將這兩隻殺紅了眼的野獸緊緊箍住。

沈國主扭住了那鬥笠男子的肩,道:“冷靜些,仲卿。”王玄也扳着那素衣青年的臂膊笑道:“伯文,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也許是變天了的緣故,那強烈的陽光劃出的光圈也在這一瞬暗淡下去。沈國主看了看天,笑道:“看,老天都不讓你們打下去啦。今天就到此爲止好了。”

沒分出的勝負讓滿場的觀者不免失望,吵罵聲不絕於耳。被叫做仲卿的青年俯身拾起了自己被削作兩爿的鬥笠,仍將那黑紗罩在臉上。

沈國主道:“仲卿,其實你並不見得要罩着臉,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嚇人哪。”

仲卿笑道:“這是自然。但我……”他瞥了一眼遠處正和王玄說話的伯文,冷笑了一聲,故意一字一字說得讓他聽見,“討厭那些上下打量的眼神,髒死啦。”

伯文轉過身來,臉上挑起一絲尋釁的笑,沉聲道:“連害怕也要尋個藉口的人,真是不折不扣的懦夫。”

沈國主苦笑搖頭,道:“你們也是要做國主的人,將來還要共事,話不要說絕比較好……”王玄也附和道:“不管怎樣,將來我們赫連世家的荊鴟脈系還要靠你們二人撐起。至於誰做國主,那不過都是個名份……”

仲卿笑道:“您老別說瞎話,照您這樣說,那明兒咱倆便換換,讓我去您那位置坐上兩天,我包管將一切事務料理的清清爽爽,不用您老費半點心。”

王玄有些尷尬地轉開眼神,朝沈國主笑了笑道:“仲卿的嘴還是一貫的毒。”

幾人正說話間,突然四周猛地安靜下來,繡有赫連家徽記的金梟旗突然出現在比武場的四個方位。一名黑衣人手持黑金絹帛,悄無聲息地落在比武場正中。從他面龐上的刺青來看,隸屬赫連世家中的暗系——暗鳲脈系,職別爲傳令官。

“緊急任務,荊鴟脈系的魏仲卿、郝伯文二位輔佐官聽令。”

被喚到姓名的二人依從地俯首含胸,躬身領命。

“赫連家脈系信物——‘無妄’,近日被江湖大盜‘金翎客’盜走。着你二位即刻啓程,將‘無妄’追回,誰先將‘無妄’送至族脈總壇,誰便爲下任荊鴟脈系國主。”

說罷,傳令官將那黑金的絹帛遞到二人手中。兩人彼此互看了一眼,領了命,站起身來。魏仲卿問道:“‘無妄’這樣珍貴的物事,怎會被盜?”那傳令官冷冷地說道:“因爲那金翎客也並非尋常盜賊。”

沈國主拍着魏仲卿肩膀笑道:“好啦,這下讓你們先換個敵人,同仇敵愾一下未必不好。金翎客如今可是江湖上聞名色變的大盜,普天之下沒有他不敢盜的東西,更沒有他不敢去盜的地方。你們這一路去,莫要讓他墮了我赫連家的聲威。”

魏仲卿道:“這是自然,不過天下之大,要上哪裏去尋這金翎客的蹤跡?”

王玄笑道:“你們可以先去淮安漕幫總舵,漕幫與我們赫連家那是魚水之交,他們脈絡遍及天下,定能探聽到蛛絲馬跡。”

兩人拜謝而去,周圍同屬荊鴟脈系的僚從們立刻一擁而上,分別簇擁着二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開。沈國主在後面看着,嘆道:“唉,這樣人才,卻偏偏兩人都在荊鴟脈系。若分一個在我雍鶖脈系中,我也不用成天愁心後繼無人了。”王玄冷笑一聲道:“若有一個在你的脈系之中,你現在要愁心的,便是你這國主的位子還做不做的牢靠了。荊鴟脈系的前任國主死得那麼不明不白,你還是不要步他後塵爲好。”

王玄又望着兩人的身影道:“也虧了他們在同一個脈系裏,相互牽制,才省了不少麻煩。是這次金翎客事件弄得他們兩敗俱傷,纔是最好。家長說不定也是這意思,才做了這樣的安排。”沈國主道:“玄老兒,你活得不耐煩了,家長的意思你也敢亂猜。”王玄癟了癟嘴,卻也不再開口說話。

“難得一次行走江湖的機會,卻要和一個木樁子同行,真是有些敗興。”

“彼此彼此。到淮安以後,我想我們還是分道揚鑣爲好。”

打好了包袱的兩人站在出坳的轉角處,一如既往地進行着針鋒相對的問答。前來送行的衆人早已習慣他們的爭鬥,一山不容二虎,若他們相處融洽,反倒是件怪事了。

沈國主給他倆滿上了酒,道:“祝二位馬到成功。荊鴟國主之位也在等待着有人早日入主呢。”

“……‘國主’啊……還真是壯麗的稱呼。”魏仲卿微笑道,舉碗抿了一大口酒,將臉上的表情用這巨大的海碗巧妙地遮掩起來。郝伯文斜着眼看他,嘴角不經意地挑起一絲會意的弧度。他也將碗中的酒飲了乾淨,轉身便走。

魏仲卿卻是慢慢放下碗,和周圍人一一別過,又開了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這纔不緊不慢地邁開腳步。雖然方向相同,卻完全不覺這兩人是結伴而行。沈國主一笑,對身邊正欲跟上的暗鳲脈系的追蹤官說道:“不必跟去了。”

魏仲卿獨自走出了五裏地,周圍半個人影也不見。天上太陽毒辣辣的曬人,他取下鬥笠,拿在手中權作扇子扇着,露出一直遮掩着的面容。並不是多麼令人驚羨的長相,但自眉間直落下頜的兩道縱長血痕卻猶爲引人注目。他找了個坳處歇了片刻,突然笑道:“前邊攔路的大哥,是要劫財呢,還是劫色?”

一人從樹後轉了出來,叫道:“二子,又胡說。”卻是前一刻還在和他唱對臺的郝伯文——不,現在該叫他做郝文纔是。

“果然沒有追蹤官追來,看來我們這場對臺戲唱得的確有鼻子有眼的。”魏仲卿——現在也該叫他魏青鸞了——整個人躺倒在山巖上,朝着郝文笑道。

“難爲你了。”郝文坐到他身邊慢慢地說,“其實若你當初不跟來……”

魏青鸞按住了他的嘴脣,讓他不能繼續說下去,這才笑道:“赫連世家和我們是世仇,我卻也不想教兄弟們都擔着一輩子的師仇家恨的分量。這件事情由我們來做,是最好不過的了。”他頓一頓,又道:“不過赫連世家內部的架構真是龐大至極,九族十脈,哪裏還像個‘世家’的模樣?……只是每個脈系的領頭你叫做‘族長’也就罷了,卻偏偏要叫什麼‘國主’!害得我每次聽到這個稱呼便要笑出聲來。”

郝文道:“可見這赫連譽的居心,恐怕不只是一個江湖魔教這麼簡單。”

魏青鸞撇嘴道:“難不成他還想稱王稱侯麼?”

郝文道:“那也未嘗不能。”

魏青鸞歪了歪腦袋,道:“做得好大的白日夢!如此說來,他的子女們,似乎的確也被稱做‘殿下’。據說這龐大的世家體制,便是赫連家的‘三殿下’設置的——不過聽聞最近似乎失蹤了?”

郝文皺了皺眉頭道:“不相乾的事,就暫且不用去管。我們先將‘無妄’尋回,得到國主之位後,才能更深入赫連內部,將其瓦解。”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三年前,那日顏家血案之後,郝文和魏青鸞改換姓名,扮做八龍教的教徒,這才混入赫連世家內部。

若是一般人,要混入赫連世家談何容易?卻也是機緣巧合,當初魏青鸞爲救陳鳳燈而從八龍教教衆身上摸去的那些銀票之中,竟夾雜着一封八龍教向赫連世家舉薦人事的薦書。於是郝魏二人立刻趕上那羣八龍教衆,問明瞭接頭暗號之後,將他們盡數殺了,奪了印信和服飾,只留一個活口,領着他們到赫連世家的隱蔽所在後也當即滅口。路上魏青鸞仿着那封書信的字跡筆觸,又寫了一封幾乎亂真的“薦書”,這才順利地矇騙過赫連世家的層層盤查。兩人換了名字,魏青鸞藉口自己面容毀壞而常常黑紗覆面,還故意裝成彼此是死對頭的模樣……一路小心經營,精心掩飾,三年下來,不僅沒被識破,反倒混到了“國主”的備選之中,倒是輕巧得大出意料之外。

兩人攜手而行,走走說說,這樣悠閒的時光暌違三年之久。魏青鸞笑道:“我快當真將你當對頭了。戲演得多了,人就入進去了。——說不定哪一天我真會覺着你是個混賬。”郝文笑道:“你自己才混帳,成天咋唣着吵死人了。”說着裝模作樣向他臉上打去,不過指尖輕掃過魏青鸞的臉龐,他卻痛得一縮,狠狠地打落了郝文的手,埋怨道:“別碰,痛死了。”

郝文這才發覺自己的指尖掃到的是魏青鸞臉上的傷痂,當即愧疚不已,急忙道:“當初都因爲我……現在還會痛麼?”魏青鸞道:“不是你的緣故。我常常不小心摳破它,便似乎總也好不了了。剛剛被你的指風正好掃到傷處,所以疼痛。”郝文搖了搖頭,道:“當初我只打算一個人來,你卻偏偏行事那麼偏激。”魏青鸞笑道:“我下一着棋,總要關聯數步才甘心。若不毀了這張臉,赫連譽一輩子都記得我,又怎麼能夠接近他?”

郝文被他說得沒言語了半晌,乾脆悶着頭直往前走了。魏青鸞一笑,將那鬥笠重新罩在頭上,遮掩住那血淚一般無法抹煞的刻痕。然而還沒走出一段,郝文卻又頓住步子,定定地看他。魏青鸞只好也同樣停在原地,任他上下打量個夠。

“二子,只有你我兩人時,還是……把鬥笠拿掉吧。”

魏青鸞一愣。

“可……”

郝文有些發窘似的轉過身去,他定了定神說道:

“我許久沒有看見你了。”

魏青鸞嗤道:“我們不是天天都見面。……”然而仍是順從地取下了鬥笠。他慢慢抬起頭,耀眼的陽光讓眼睛略有些不適應,但仍然感到一股溫暖撲面而來。眼前,郝文正轉過身子望着他,那目光紛繁如水。

魏青鸞瞭然笑道:“莫要絞盡腦汁想那些海誓山盟的話語了,我最不愛聽。”說着話時他一把拉過郝文的胳膊,在狹窄無人的土路上飛奔起來,卻緊緊扣着對方的手指,任手心滾燙的汗水黏膩在一起。

“……赫連譽呢,善用聲音和話語來迷惑別人。詞藻和語句是最好的迷魂湯。葉掌宮和齊師父卻偏偏都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但我不同!……抓牢了便不會放手。”

魏青鸞的輕功不愧爲九卿第一,如此口中說話腳下如飛的功夫,世上的確罕有人能做到。郝文被他拉着減少了些阻力,卻也是有些喫力才勉強跟上他的步伐。郝文只得叫:“停一停,二子……”

他卻像個孩子似的回頭對郝文扮了個鬼臉,笑道:

“抓到你啦,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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