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大宅裏鬧鬧騰騰,如同沸水滾鍋,煮得一院子裏人的臉紅得如同熟透了的蝦米。
“馬廣復欺人太甚,他們馬家了不起的嗎!大夥兒抄傢伙!走!”
一羣人轟轟烈烈便向門口走去,卻陡然一驚,不知什麼時候門前已一字排開了一羣藍袍藍衣的練家子,爲首的一個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相貌英偉,肩寬胸闊,好一副漂亮勻稱的習武身材,倚在門口說道:“各位請留步,在下有一句話說。”
曾家武徒衆多,曾家家長曾行苦又是金陵有名氣的武師,眼下正在氣頭上,任憑天皇老子來攔也不成,更何況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當下更不放在眼裏,只作不見,抬腳便走。
“老爺子請留步。”
曾行苦暗覺身後風響,待要側身躲避,卻只覺手腕一緊,脈門已被那爲首的藍衣少年緊緊扣住了。其他藍衣人也腳下如電,如鬼魅般佔住了宅院中有利地形,竟將曾家打算出門尋仇的衆人團團圍住。
曾行苦再不敢小覷了這個少年,只得放下身段,問道:“閣下是馬家的人?”
那少年鬆開了曾行苦,笑道:“自然不是。貿然闖府,多有得罪,還望曾老前輩海涵。我們是天責會駿藍門,領敝會丁尊主之意,前來調停曾馬兩家糾紛。”
此言一出,衆人臉上的氣勢登時削減了大半。天責會在江南江北勢力之大,黑白兩道無不各敬三分。尋常的武會武館也不過收徒開場,教習武功,經營生意,然而天責會卻是以“天下大事,匹夫有責”爲準則,以擺平江湖糾紛、剷除邪魔外道爲己任,因而天則會的領頭人、“尊主”丁天霄曾有個綽號叫作“多管閒事丁天霄”。可天責會後來勢力做大,江湖上倒還真片刻離不開它,這綽號也就只敢在那些不服氣的傢伙心裏叫叫了。
曾行苦心中罵了兩句“多管閒事的丁老兒又來了”,臉上卻和善起來,道:“不知道原來是天責會的諸位同仁。我曾家與馬家這事件,已死了我數名門下,長子次子也均爲馬家所傷。這事老頭兒絕不能與馬家幹休。是非曲直都很明瞭,請諸位不必插手。”
那少年從懷中取出絹帛,抖開扔在曾行苦面前,冷笑道:“若只是你們兩傢俬自鬥毆,又何苦我們老遠地跑來做擀麪杖。是非曲直我們是已查明,曾老爺子,馬家雖然傷人,可那是因你們借結親之由,暗藏異心罷?你家門人衆多,我不便當面說明,你只看我這絹帛之上,所說的是也不是。”
曾行苦將信將疑地撿起那絹帛,纔看一眼,冷汗便涔涔而下。那少年笑着湊近,低聲道:“我給您留個面子,您也給我們行個方便。大家兩下罷手,不好麼。”
曾行苦啞巴喫黃連,只得道:“既然天責會前來,無論如何我也要賣一個面子。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不必去向馬家尋仇了。”衆人聞言,罵罵咧咧,吵作一團,卻也不敢有人當真衝出門去。
那少年走出門外,翻身上馬,笑道:“老爺子莫要再輕舉妄動,否則下一次相見,可沒有這麼好說話了。”一衆藍衣人都不知何時撤出門廳,跟在他馬後。曾行苦只得陪着好臉色道:“是是。還未請教少俠高姓大名。”
那少年笑道:“不敢當。晚輩姓解,表字上鼎下勳。”
曾行苦一聽這名字,臉上連忙現出恭敬的神色,道:“久仰!原來是丁大俠的義子解少俠,恰纔老朽失敬了,果然英雄出少年!”
解鼎勳被這樣一捧,免不得有些飄飄然,不免補上一句道:“適才忘了和前輩分說,目前義父已將金陵事務全權交託於我,以後若前輩有何糾紛,儘可委託。”
曾行苦的長子此時終於看不下去,於是冷言說道:“解少俠如今春風得意,成了天責會駿藍門的掌門,分管金陵地區,那麼想必‘金翎客’一案,很快便能給我們大江南北的武林同道們一個交待了罷?”
他此話一出,四下一片應合之聲,使得解鼎勳的臉色難看了幾分。然而這不過是一閃即逝,他抱拳說道:“這個自然。在下一定竭力查處此案,給江湖同道一個交待,也望諸位盡力協助,一有金翎客的風吹草動,立即告知天責會。”
回到天責會金陵分館,解鼎勳氣沖沖地走回屋內,將佩劍丟在牀沿。
天責會尊主丁天霄看着自己義子的模樣,笑道:“怎麼,鼎勳,第一次作爲掌門獨自出任務,碰了釘子?”
解鼎勳悶聲道:“沒有,曾馬兩家的糾紛已經結了。曾老頭被我一嚇,不敢再去尋釁的。馬家這邊我也說清楚了,他們既斷了人家門人的人命,已經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讓一步海闊天空。他們也就罷手了。”
丁天霄笑道:“那你怎麼滿臉鬱結的樣子,年輕人該再朝氣些。”
解鼎勳道:“義父,還是那件‘金翎客’的案子。孩兒尋思許久仍然沒有想出門道,這才煩悶。”
原來這“金翎客”一案,乃是近半年內武林之中最大的盜竊案。若是一般的盜竊案,那也該是官府的範圍,不幹天責會的事;可這金翎客不盜則已,一盜便盜遍諸多武林人士家宅,並且多是武林人士家中的武功祕籍、靈丹妙藥、古玩字畫、貴器神兵之流,牽扯廣泛,因而不能報官,那麼天責會自然當仁不讓得接下這等難纏的活計。之所以稱這盜賊做“金翎客”,是因爲即使有人瞥見他的身影,卻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能看見一襲夜行黑衣上,簪着一隻金色的翎羽;而被盜過的地方,也會留下一根純金打造的金翎。
大江南北,有些名頭的武林門派,罕見沒被金翎客盜過的人家;金陵更是首當其衝,金翎客最先盜空的便是金陵。可這金翎客武功高強,輕功卓絕,做事更是縝密如斯,天責會也不知勘查了多少被盜門派的現場,竟找不出蛛絲馬跡。
丁天霄道:“這個金翎客非同尋常,他的武功之高,智謀之足,當世罕見。我們也不能輕敵,這也不是你一人的事。我明日起前往北京絳紅門分館,從那撥幾個得力的手下來協助你。你若有需要,持我帥令,我天責會天南海北十二門裏的人,憑你隨意指使。如何?”
解鼎勳大喜,連忙跪倒:“多謝義父倚重!”
丁天霄捻鬚微笑,他將這“寶樹神槍”謝家的孤子收做義子,頂着和赫連兵刃相見的風險,就是看中了他這耿直的性子和優秀的武底子,想要他將來成爲統領天責會的下任尊主。如今不給他些自主的權限,他又怎知道當這十二門領袖的樂趣?於是轉身吩咐左右道:“去取我‘天責帥令’來。”
解鼎勳正快活得不知該說什麼好,誰料不到兩刻,左右滿頭大汗地跑來,叫道:“尊主,不好了!……帥……帥令,被盜了!”
丁天霄和解鼎勳都驚得站起身來,左右將一根金葉子打成的金翎託到他們眼前。
“……金翎客?!……”
解鼎勳猛拍一掌,將那檀木桌震得滿是裂紋。“竟然欺負到我們天責會的頭上了,這金翎客好大的膽子!”連忙吩咐道:“帶我去被盜的地方看看!”轉身便向裏去。丁天霄稍稍冷靜了點頭腦,帥令放在後廂暗格裏,平日無論如何也盜不走,那麼只有這打開暗格的瞬間,纔有可能被盜。那麼也就是這片刻的事,於是命左右道:“立刻將這分館圍起來,一個人也別放跑了!”
他正吩咐着,突然面前晃過一個人影。丁天霄心中猛地一寒,說曹操曹操便到了,卻是全無聲息,難怪別人都抓不着他。丁天霄無暇多想,腳下步履如飛,腰間長劍已然抽出,一招“斗轉星移”,格上那人脖頸。那人微微一詫,手指一點,盪開丁天霄的劍鋒,腳下輕滑,片刻間便脫出了丁天霄的束縛。
“……請問,這裏是天責會金陵分館麼?”
那人臉上卻沒有出現丁天霄所期待的詫異或者驚慌的表情,卻這樣問道。丁天霄被他問得反倒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哦,我找貴會駿藍門掌門……”
“——什麼人!!”
解鼎勳一聲怒喝,他剛從後廂那裏勘查過被盜現場轉來,見丁天霄拿劍指着一個陌生的男子,連忙拔劍趕上,指向那男子後心。
那男子緩緩回頭,詫道:“六哥,你們這一門的人怎麼盡動不動便拔劍?我不過是來探你,可門口卻亂做一團,連個盤問的人都沒有,我只好自己走了進來。”
那張清秀的面龐讓解鼎勳一愣,連忙將手上的劍放下了,喜道:“翎兒?翎兒怎麼是你?”
衆人都還不明所以,解鼎勳連忙拉過那人道:“義父,這是我七弟,叫做凌翎。我們有些年沒見了。”轉臉又對凌翎說道:“翎兒,這是我義父,也是天責會的尊主丁天霄丁大俠。”凌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舉劍輕劃,道:“見過丁老前輩。”
丁天霄先前試探過他武功,暗道金翎客已十有八九便定是他;見他那模樣似乎沒將自己放在眼裏,更是對這相貌清秀的孩子沒有半點好感。他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是沾親帶故的人,還請凌少俠將帥令交還我們,不然天責會從此再無顏面立足於世。”
凌翎微微皺眉,詫道:“什麼帥令?”看向解鼎勳。解鼎勳連忙道:“義父,我和翎兒自小一起長大,他決不會是……”丁天霄道:“哪有那麼多巧合會發生在一起,帥令剛剛被盜,我剛命人封鎖分館,他便出現了;武功和隱藏氣息的功夫又相當了得;更何況,名字裏還有個‘翎’字?”
解鼎勳急道:“義父,這可能是誤會……”丁天霄笑道:“這個自然,我也沒有說是絕對。我們天責會怎麼會錯判一個好人?還請凌少俠在這裏暫住幾日,待我們查明真相,自當放行。正好你們兄弟也有幾年沒見,好好敘敘不也不錯?”
解鼎勳無法反駁,也覺得這個提議不壞,只得看向凌翎道:“翎兒,便委屈你在這裏住幾日。我和義父一定會……”凌翎卻搖了搖頭,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反正六哥我也見到了,我便不打攪你們查案了。”
解鼎勳急道:“翎兒,你不能走!”他知道這一走,可就徹底和金翎客脫不開關係了。
凌翎道:“腦袋長在你們身上,你們要臆想是我盜了什麼帥令,我無話可說;可腳長在我身上,我要去哪裏,你們也阻攔不得。”說罷抬腳便走。
丁天霄一揮手,駿藍門衆人便齊聲叫道:“得罪了!”一齊來擒凌翎。誰料他身若游魚,既不拔劍,更不揮手,竟就這樣從衆人兵刃交加的空隙中走了出去。
丁天霄暗道絕不能走脫了這個人,於是叫道:“鼎勳,攔住他!”自己也飛身上前,對着凌翎的後背便劈掌而下。解鼎勳急叫道:“義父,別傷了他!”
凌翎轉身和丁天霄對了一掌,丁天霄雖然只使了五分力,凌翎卻也全不喫緊,遊刃有餘。丁天霄心裏更加確認了幾分,更加不敢大意,和顏悅色道:“凌翎侄兒,你還是留下來爲好。分說清楚,對你我都有好處,我天責會不妄斷一個好人。”凌翎道:“六哥清楚我,我說要走,沒人攔得住。”他話音未落,卻覺得手腕一緊,卻是被解鼎勳扣住了。
“翎兒,別任性了,你若問心無愧,那留下來耽幾日又怎樣?”
凌翎臉上現出了些不常見的怒氣,他反手使劍,掙脫解鼎勳的手,連使殺招,逼開衆人。丁天霄格開長劍,抓住他肩膀,卻被一股內力倒震過來,虎口發麻,只得放手;就這片刻之間,凌翎已如出籠之鳥,腳踏輕煙,施展一等一的輕身功夫,轉眼去得遠了。
丁天霄看了一眼解鼎勳,道:“窮寇莫追。至少我們現在已有線索了,金翎客一案指日可破。”
解鼎勳急忙分辯道:“義父,翎兒決不會是金翎客……”
丁天霄道:“我也不願將四世五門中‘七星耀月’凌家的遺孤認作是金翎客!但他若真不是金翎客,又何苦如此拼命地逃走?眼下你若能提出一條他不是金翎客的證據,我便不將他列入嫌疑。”
解鼎勳囁嚅半晌,道:“我和他打小一塊長大……”
丁天霄道:“你們也有好些年沒見了罷?你知道他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學了什麼?人是會變的。”他撫着解鼎勳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道:“鼎勳,我們做這一行的,是非公道要看得明晰。親情有時是會矇蔽眼睛的,你要學會看透它。”
解鼎勳悵然若失地點了點頭。翎兒便是金翎客,這條其實也無甚根據的推論,他心中此時竟也有三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