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溪正在生死關頭,當下遊箬與齊紅粉便要催功相救。突然齊紅粉猛地停了動作,叫道:“遊哥,使不得。我們身上……已被赫連……”遊箬猛省,趕緊停了下來,卻看着顧雨溪,他全身顫抖,牙齒已將被褥咬得破碎不堪,雙手緊緊摳着自己的腿,幾乎要在腿上剜出手指粗的洞來。遊箬知道,他們只停得片刻,顧雨溪便又往生死線上邁了幾步。他救徒心切,心念電轉,突然叫道:“有了!”
路永澈見三哥生死懸於一線,恨不能以身相替,本來見兩位師父欲出手相救,心下歡喜,卻沒料到他們又停住,囉嗦不停。此時聽遊箬說道“有了!”他急忙大叫道:“太好了,快、快!”
遊箬看了一眼路永澈,又看了看其他弟兄,雖然每人臉上都露出關切焦急的神色,卻以路永澈爲最。他遞了個眼神向齊紅粉詢問,齊紅粉默默地點了點頭,轉向路永澈道:“永澈,要救你三哥,靠我和你大師伯兩人是不成的,得要你幫忙。”
路永澈道:“便要我將這條命給了三哥,永澈也不吝嗇!”他爲人素來慷慨俠義,又是敢做敢當的人,總覺得三哥是因他之錯而導致如此,因此說得沒半分猶豫。
齊紅粉點一點頭道:“好,便要你這句話。我和你大師伯的內力都含有毒氣,若此時助他散功,毒氣便要全留在他體內,那雨溪即便活轉,也是廢人。因此,要你替你三哥散功,我和你大師伯使力催動,這樣毒氣和你三哥的內力便會留在你的體內。這招兇險至極,一個不留神,你便也可能喪命,因此你若要救你三哥,須有覺悟。”
路永澈眉頭不皺,眼神篤定,一字一句道:“若救得三哥,永澈再所不辭。”
齊紅粉笑道:“好徒兒,爲師父我掙了好大的面子。”當下刻不容緩,立即命路永澈除去外衫,躺上碧珏璽去,抱緊顧雨溪,將手足胸口緊緊相貼,手足各處大穴緊緊相對。遊箬與齊紅粉站在二人背後,雙掌貼緊他們的背心,一催一吸,慢慢將顧雨溪混亂的真氣散入路永澈體內。
若是尋常人士,這等功夫並不費時。然而顧雨溪經脈脆弱,遊箬齊紅粉爲防他經脈盡斷變成廢人,十分謹慎小心,一絲一縷真氣都仔細拿捏斟酌。而顧雨溪雖然修習內力時間並不算長,卻悟性極強,又起了爭勝之心,片刻間內力爆漲,經脈幾乎不能容納,因此疏導起來更加苦難。然而這麼慢慢着來,卻比重手震斃敵手更加困難,不到片刻,遊箬齊紅粉頭上便雙雙冒起了蒸氣,更苦了路永澈,這三人身上的內力在他體內遊走,令他苦不堪言不說,遊箬與齊紅粉內力中的毒性更是慢慢地滲入他的腠理肌肉。遊箬道:“莫怕,等此處完結,我們再教你散毒的法門。”齊紅粉也道:“正是。永澈,你按我所教習的法門,將進入你體內的真氣導入經脈,緩緩運行,切不可急躁。”路永澈應道:“是。”慢慢默唸心訣行功,那毒氣也跟隨內力,漸漸滲入他經脈之中。
直到一個時辰之後,顧雨溪終於哇地一聲,吐了好大一口淤血。遊箬與齊紅粉都舒了一口氣,道:“雨溪的命,暫時算救回來了。”衆人都一陣歡呼。齊紅粉道:“這事焦躁不得。明日此時,我們再來助他散功。永澈,只得你辛苦一些,片刻不能離開雨溪身邊,最好穴道也與他相連,萬一再察覺有什麼變故,便及時呼叫。”
路永澈道:“我理會得。”
這樣一連三日,路永澈片刻不離顧雨溪身邊,總算見他臉色不再慘白如紙,身上也不再忽冷忽熱,心下一塊大石總算放下了。他時刻緊貼着顧雨溪的身子,不敢有片刻松怠,此時終於漸漸放心,但仍不敢鬆開他,只握緊了顧雨溪的手,靠着他沉沉睡去。
睡着睡着,他微覺臉上一陣輕盈麻癢,第一個反應便是“莫不是三哥出事了”,唰地睜大了眼,卻正對上一雙如水的瞳眸,深深淺淺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路永澈一愣,彷彿還在半夢半醒間,訥訥地道:“……三哥?……”看眼前那雙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卻是那長長的眼睫掃過他的臉,因此擦出些微麻癢的感覺。
路永澈突地清醒過來,大喜叫道:“三哥!你……你終於醒了?”顧雨溪笑道:“小聲些。莫吵醒了大夥。我這些日子麻煩你們了,若再在這大半夜吵醒你們,可真過意不去。你也睡罷,我守着你。”路永澈搖頭笑道:“我不睡。我開心的睡不着了。”說着兩道眼淚卻從眼角滑落下來。
顧雨溪笑道:“傻老五,三哥沒什麼事了,哭什麼。”抬手想替他拭去淚痕,卻覺得一陣痠麻,原來竟是和路永澈的手指緊緊地扣在一起,時間久了,自然血脈不暢,僵硬萬分。顧雨溪心上一暖,路永澈心下一窘,兩人都面上一紅,咯咯笑起來。
“三哥沒事了,真是太好了。師父師伯說明日再替你散一次功,便大好了。三哥定餓了罷?”路永澈說着從櫃上取了幾樣糕餅給顧雨溪喫。現下顧雨溪醒轉,他便不用時刻緊貼着他的穴道,當下鬆散開來,活淤僵直的肌肉。
顧雨溪滿臉歉色,道:“這是我自己的過失,卻害得你陪我受苦。”路永澈道:“是我非要和三哥比賽,才致如此的。”顧雨溪搖頭道:“不怪你,是我自己……唉,日後沒了武功也就罷了,若成了廢人,我可真不知該怎處了,那活着也了無趣味。”路永澈聞言心中一緊,暗道師父們也說不能保準三哥會不會成爲廢人,但此刻怎能讓他徒增擔心,當下篤然道:“三哥,有我陪在你身邊,你若有興致,便講書給我聽;若沒有興致,我便演武給你看,準不教你了無趣味。”顧雨溪看着路永澈一本正經的模樣,微微一笑,道:“澈兒,你待我好,三哥記得的。”當下抱緊了他,輕拍他的背,柔聲道,“你累了,睡罷。”
路永澈也真是累得慌了,迷迷糊糊便要睡去,一面卻還擔心着顧雨溪,喃喃地道:“……三哥,爹孃的事,你莫想不開。……不是你一個,我們大家……大哥、二哥……八弟,九弟,都一樣的。不是你一個。有什麼坎兒,澈兒揹你過去……”顧雨溪被他說得雙眼一酸,怔怔地掉下淚來,再看時,他已蜷在自己懷裏,酣然睡去。
這一番折騰,直過了月餘纔算了結。顧雨溪漸能下地行走,然而不僅經脈更加脆弱,體質也較先前大爲不如,每逢陰雨天氣,渾身更是痠痛難當。路永澈按照師父教習的法門散去餘毒,需要獨自行功,不能與其他人相見。顧雨溪站在山頂的貯水池邊,看那水中倒映着那憔悴不堪的人影,凌亂的頭髮,深陷的雙眼,右手支着一根長木,身子開始長了,先前的衣服明顯小了些,露出乾癟細瘦的手腳關節,哪裏還有半分先前瀟灑俊美的絕世風姿。他往路永澈閉門行功的房間望瞭望,陡然心中一陣酸楚羞愧,自己也說不上是何緣故,但就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悽慘的模樣。他漸漸少言寡語起來,平日裏山頂上衆兄弟們練武聲吵鬧,他也不愛去聽。因而反倒常往那山嶺裏走去,在松風泉響之間尋片刻安寧。漸漸的,他在山間走的越遠,常常月餘纔回山頂一次,取些換洗衣服,閒散書本,問了師父師叔安好,便又繼續在山間遊蕩去了。遊箬齊紅粉心道他此生註定不能習武,天天見弟兄們習武自然難過,再加上心下歉疚,因此也不加阻攔。弟兄們也都不勸他,只隨他去。開始時大家還暗暗擔心,魏青鸞還常常借去山間習武之名,時給他捎去些喫食,後來見他身子漸好,捕鳥擒兔也別有手段,知是不需多慮;又見他不願與人相談,也不再去煩他。路永澈毒祛之後,聽聞三哥在山林間遊走,不願見人,便也不尋他,只是習武修文,都更加勤奮了。
轉眼間夏去冬來,幾番寒暑。路永澈已長成堂堂少年,凜冽山風將他臉上稚嫩的神色漸漸削盡。此時的他,已非昔日可比。那頎長的身子在陽光下劃出俊朗的線條,肩背也顯得寬闊起來。
他提了劍,正打算走出隘口,去山中修習。這些日子來他們的武功均大有長進,師父們也不再直接動手與他們拆解,而是告知心法,教習招式,隨後便讓他們自己參習去,每隔一季才考較他們的修習成果,若不滿意,便要教他們從頭來過,若滿意了,便再教習下一套功夫。路永澈此時修爲已達一定境界,進境緩而穩定,難有突破,也是常事。然而他自己卻時時苦惱,總覺得最近長進頗慢,因此加緊參習。
“五哥,又去山裏?”
路永澈抬頭看時,正是老六解鼎勳,他正扛着劍,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路永澈點一點頭,便聽解鼎勳道:“沒幾日便要到師父考較我們的日子了,五哥在山裏別誤了時候。”又道,“這次我要第一個和五哥過招,五哥千萬別讓我。”
路永澈笑道:“你還那麼爭強。我哪裏敢讓你?讓了半招,我便輸定了。”解鼎勳道:“五哥武功是我們兄弟中最好的,卻還自謙。”路永澈正色道:“什麼最好的,莫胡說。你大哥二哥的功夫都各有所長,卻輪不到我。”他又記起最近師父教習的功夫自己尚未掌握,不免心下焦躁,道:“你也加緊用功。”雙腳飛踏,片刻間便轉出了隘口,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解鼎勳在他身後看着,心道二哥雖然招式精妙,然而內力不濟,大哥基礎紮實,然而招式過樸,若說內外兼修,均衡並進,卻是沒人及得上五哥。他自語笑道:“我總得加緊,在季考上勝了他們纔好。”
路永澈在山間小徑上默默走着,一時比劃招式,一時暗念口訣,卻總是覺得還差些什麼,便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門阻在面前,無法參破,心中好生難過,卻又無可奈何。他這數年間潛心武學,於其他事物一概視而不見,因此即便眼前春華爛漫,山間霧靄輕靈,他也恍若未見,口中喃喃有詞,手上不斷推敲比劃。
半晌,只覺得頭疼欲裂,無計可施。路永澈無法,心下煩悶,於是將自己所習的武功一招一式演練出來,從基礎的“三十一手長劍”、“迎客劍法”到“卷瀑重劍”、“舞葉靈劍”,再到晦澀難明的“楊花白蘋劍”、“薄暮空潭劍”,反反覆覆全使出來。登時山上白光耀目,亂葉紛飛,土坷滾散,只見那一人一劍,或疾或徐,或吸或吐,收放自如。
待全數演完,路永澈長嘆一聲,頹然坐倒,仍不滿意,暗想這楊花白蘋劍和薄暮空潭劍不過乃是中上的劍法,這都學不盡美,師父若傳更高深的劍法,又怎能習得?他又隱約記起當年葉重予與顏宏贍比拼之時,使的那套“雪妖劍陣”,當真鬼魅妖嬈,妙不可言,更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到那一境地了。
他心下苦惱,將“楊花白蘋劍”的起手勢“楊花陌上”慢慢使來,意欲詳加揣摩。卻突然聽得有人吟道:“陌上楊花正紛紛,撲衣笑煞懶慵人。”他當下一愣,只覺着聲音清亮泠人,更沒想這聲音出自何處,低頭看時,身上果然沾上了幾片楊花落瓣,卻聽那聲音續道:“並非四季常來客,不省飄搖錯此春。”路永澈心下一動,便聽着這詩句,將“楊花陌上”又使了一遍。使動時帶了三分空靈,七分不羈,不按那招數的定式,卻仍是那招數的神髓,劍上的勁道虛虛實實,講究粘訣,果然一使之下,流暢瀟灑,那劍勢自上起,橫散下來,本意是攻敵手胸腹,路永澈此時使出,但聽得喀拉一聲,眼前一棵大樹上劃出寸許長的口子,然而這攔在樹前的衆多細小枝丫均無半點損傷。路永澈大喜,知道自己這一招總算是用對了。
那吟誦之聲卻不管他是用對了還是用錯了,只管續道:“留作掌中輕盈態,恰似鏡裏斑駁痕。飛燕有情風難喚,楊妃傳信字太真。”路永澈雖然不明詩詞深意,然而聽那吟哦之人聲調宛轉,詞藻情深,也自有一番感觸。當下猛省:“是了,我不妨按這首詩,將楊花白蘋劍使出來。”當下閉起雙眼,一招一式,按那詩中情境,隨意而出。
那吟哦之聲越來越快,路永澈的招式也越使越快,越來越隨心所欲。只聽得“千年已逝消聚散,萬里輕颺念癡嗔。”手中長劍將“鳳袍粉痕”“落華春去”“猶記多情”三招使得接連不斷,曼妙瀟灑。待到“甘受世人調笑令,何妨胭脂點絳脣。”他已將“雲歌柳舞”“偎花識面”“對月論心”等七招輕易使出,連接得天衣無縫。而“尋遍江山意氣盡,重嶺深深葬我身。生是楊花淚不灑,死化白蘋恨無根。”這幾句時,劍招淋漓悽婉,一口氣使盡十餘下殺招,便彷彿困獸猶鬥,人之將死,觀者怵目。只聽那聲音悠悠長嘆,慢慢將最後幾句念來:“且嘆此生歸此土,再借相思寄香魂。莫道寂寞開無主,轅輪一碾斷紅塵!”路永澈只覺得手中劍不能停,直一招“楊花落盡”將悽愴重生之情舞得極致,這才堪堪收住,當下又驚又喜,環顧四周,並沒有太多樹木倒下,然而伸手輕輕一推,便聽啞啞聲響,樹木接二連三地橫倒下去。
路永澈大喜過望,知道自己這一套“楊花白蘋劍”已使得有七成火候,突然記起剛剛出聲吟哦之人,心道我能悟到這一層,多虧此位高人相助,當下立定身子,抱拳深深一揖道:“晚輩路永澈,多謝前輩高人指點。前輩若不嫌棄,懇請一見。”他話音剛落,卻聽得山嶺中“哈哈”一聲輕笑,前邊不遠處便是瀑布,水聲湯湯,卻也沒將這笑聲遮去。
旁人聽來,那笑聲也不過尋常,但卻彷彿撥動了路永澈腦海中記憶的琴絃,令他飛奔轉過山坳,腳下匆忙,心裏卻一刻不停地想着:“不是他……怎麼會是他呢,定是我想錯了。”一面想,一面卻奔得更加快了。轉過山間小徑,到得瀑佈下邊,正是當初自己和三哥前來取水的深潭旁。他仰頭四下張望,只見不遠處一塊大石從瀑旁突兀伸出,一名白衣少年正手捧書卷端坐其上,水霧濛濛,涼風瀟瀟,描摹得他眉目如黛,頸頰勝雪,貌稱傾國,衣帶天香,直看得路永澈怔怔地,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那少年站起身來,闔了書笑道:“澈兒,發什麼呆。”瀑布的水霧在他們之間做了一道霧珠的簾櫳,一切真真假假不太明晰。
路永澈揉了揉眼睛,覺得似乎有水汽浸到眼裏。他叫道:“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