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奔得興起,卻陡然覺得心裏一慌,那本已消失不見的陰影突地擴大開來,便如洪水潰堤,登時雙眼一片漆黑,膝彎打軟,整個人咕咚一聲,滾在地上。
“三哥?三哥!”路永澈趕緊奔回想要扶他,顧雨溪卻只能聽見他焦急的聲音了,腦中彷彿有一道弦生生掙斷,一扇門重重撞開,記憶仿若洪水破堤,一時間淹沒了所有的理智。
明晃晃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父親身上。父親沒有吭聲,吐出咬碎的牙齒。
母親的眼流着淚,渾身被棘條綁得緊緊的,她越是掙扎,那刺陷得越深,最後已變成了血做的人,只有兩眼清泠的淚,在滿頭的污血衝開斑駁的刻痕。
“……好……我告訴你……”母親翕動着嘴脣,她的眼神蒼白可怖。“……但你……放開末升!……”
那衣着華貴的男子冷笑了一聲。他揹着雙手,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嘴角掖着殘忍而自得的弧度。他手指只那麼輕輕地一彈,父親便如敗絮一般跌在地上,一動不動。
母親慘叫一聲,只見眼前青光一閃,雙手便被斬落下來,手中握着一把極細小的針,此時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反射着妖冶的色澤。
“女怪,你鬥不過我。”那揹着雙手的男子的聲線微磁,粘潤又沙啞彷彿有魔力,彷彿從萬丈高處俯視下來,逼走了天地間所有的空隙,扼住了咽喉,中斷了呼吸。
“……三哥!……你撐一撐!是我不好……”
澈兒彷彿要哭出來的聲音讓他勉強在黑暗裏尋到一絲光做的稻草,微微從冷熱交加的縫隙中找回一點理智,卻發現自己正伏在澈兒的背上,兩邊是飛速倒退的樹木,身上是澈兒滾燙的汗水。
“不是澈兒的錯,……是我……”顧雨溪還想出言寬慰,嘴脣卻忽冷忽熱地顫個不停,連帶全身彷彿篩糠似的抖起來,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師父,師父!”剛奔過隘口,看見重露宮巍峨的正殿一角,路永澈便張惶地叫喚,他這一開口,體內憋着的那一股氣便泄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卻見眼前一個人影一陣風似的搶過來扶住了他,定睛一看,正是二哥魏青鸞。他渾身一鬆,叫道:“二哥,快叫師父,救救三哥……”魏青鸞連忙抱過了顧雨溪,道:“你莫急!喘一喘再慢慢走來。我先帶溪兒去見師父。你莫急!信的過二哥麼?”路永澈已喘得說不出話,趕緊點了點頭。魏青鸞將顧雨溪負在背上,感覺到他身上錯雜混亂的氣息和時寒時火的體溫,皺了皺眉頭,雙足一點,整個人猛然拔地而起,縱高數丈,身子在空中輕盈迴轉,姿勢曼妙之極。他負着顧雨溪,卻好似身負羽毛一般,輕輕巧巧地落到大殿門前。路永澈在身後看見,饒是疲累不堪,也在心頭暗讚道:“幾日不見,二哥的輕身功夫又有了長進。唉,若我有這等本領,三哥也不會……”
魏青鸞此時已抱着顧雨溪急步走入殿內,這才提聲叫道:“師父,溪兒約摸是經脈錯亂!”
大殿裏衆人此時都迎了出來。然而向飛帶着郝文仍不知去向,遊箬在山野之中“閉關”修習,因此三公中只剩齊紅粉在宮中。她向顧雨溪看去時,他已面如金紙,連忙搭他脈搏,又探他氣脈,臉上顯出又驚又疑的神色,連聲道:“怎麼可能?……不,絕對不可能。……”
這時路永澈已一步步捱到衆人跟前,道:“師父,是我不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齊紅粉皺眉道:“你起來,把經過說一說。”
路永澈便把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齊紅粉更加疑惑,想了片刻,道:“這事還非得叫遊哥回來不可。”
衆人都面面相覷,暗道大師伯此刻在這崇山峻嶺之中閉關,我們又怎麼找他的到?卻見齊紅粉走出大殿走到崖邊,仰天長嘯,那聲音雖不厚重尖銳,卻悠長深遠,直透雲霄,在山嶺之中迴盪不止。
弟子們都暗自佩服,心道這個神神道道的師父雖然是女流之輩,但這份內力修爲,卻已臻化境,便是當年自己的爹爹媽媽爺爺外公這些已成名在外的江湖名宿,怕也不及她,怪不得能身列重露宮“三公”之位。
此時天已擦黑。沒一炷香時分,衆人便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在山嶺間起落,一霎眼間,還以爲是較大個的蝙蝠。誰料那黑影倏忽而近,輕盈地落在懸崖上,正是遊箬。他看一看齊紅粉道:“紅粉,你這‘萬里蜚聲’的本事,似乎也有些退步……”齊紅粉臉上黯然片刻,道:“遊哥,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來看看雨溪,小妹魯鈍,實在不明。”
遊箬詳細地查看過顧雨溪後,也詫異萬分,喃喃道:“這實在……可不會錯的,的確是……走火入魔的症兆。……可是怎可能?”
齊紅粉道:“他內功是你教的,怎麼會走火入魔?況且才學這幾日……我實在不能明白。”
遊箬道:“先不管這些,將他抬去我處,讓碧兒照看着。”衆弟子們應了,七手八腳地將顧雨溪抬放到碧珏璽上。
碧珏璽的寒氣激得顧雨溪略爲清醒,他睜開眼,看着周圍滿臉憂色的兄弟們,目光落在路永澈臉上,微微笑道:“澈兒,不是你錯。是我想起了……爹孃的死,才……”
遊箬迅捷地點了他心口幾處大穴,以防真氣逆流,催傷心脈,這才問道:“你想起什麼了?”
顧雨溪斷斷續續地道:“全部都……爹孃死時的景象,葉叔叔和誰在爭吵……娘死前在我額頭吻了一吻,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我便眼前一黑,什麼都忘卻了……”他說不下去了,眼中流下淚來,渾身千孔百骸都似被蟲子鑽咬,痛得他咬破嘴脣,鮮血直流。
遊箬連忙握住他掌心,從勞宮穴將內力輸送進去,壓住他體內亂竄的真氣,替他將亂作一團的經脈理順。誰料這一輸之下,卻發覺經脈彷彿壅塞一般,真氣根本無法輸送。他長嘆一口氣道:“我知了。卻是當初粗心,不然若顧小嫺這般怪才,怎能想不到讓她兒子修習內功?原來是他經脈太過細弱,根本無法負荷這等重擔。偏偏這孩子又心慧神聰,領悟極強,內力增長非尋常人可比。若是平日還好,一旦到勝負關頭,內力流動極快,他的經脈便無法承擔,崩潰錯亂,以致如此。”
齊紅粉道:“那他卻又怎會忘記父母慘死的情景?”
遊箬道:“恐怕是‘祝由’。”衆人一愣,重複道:“‘祝由’?”遊箬道:“顧小嫺在他額頭上吻那一吻,說那些話,大約卻是一門古老的功法,叫做‘祝由’,類似暗示,能教人能忘卻一部分的記憶。沒想到這種妖法如今竟有人會,顧小嫺不愧‘女怪’之稱。然而雨溪的內力衝破經脈在體內亂撞,估計破了她這‘祝由’的暗示,因此便想起來了。”
齊紅粉黯然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們的不是。遊哥,要想救他性命,怕只能散了他這麼些日子的辛苦修爲。可惜瞭如此天資的孩子,既是學武的材料,偏生又不是學武的身子。”
遊箬慢慢地點一點頭。他心知散功艱難,若一個不慎,便從此成爲廢人。顧雨溪經脈脆弱,習武時間又短,反較那些武功名宿們走火入魔後的情狀更爲兇險。
顧雨溪將他們對話都聽在耳裏,雖然身上如百沸千熬,心下卻明白得緊,道:“師父不必憐惜……雨溪本不該被師父看中……什麼淡然不爭!哈……全是因爲沒想起這些!所以娘……纔對我下了咒術,讓我忘了那天……我若想得起來,卻又……卻又怎能活到今天?……”他本就生了一副傾世容顏,此時面色蒼白慘然,語調淒涼悲切,更讓人慼慼不止。路永澈咬緊牙關,握緊拳頭道:“三哥!你別這樣說。”
顧雨溪嘆了口氣,微微笑道:“但恨我今生,卻是不能替父母手刃仇人了。”闔起雙眼,沉沉昏睡過去。
四周靜寂無聲。遊箬看了一眼齊紅粉,嘆道:“紅粉,咱們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