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經濟犯罪的鬥爭中,經偵民警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與對手進行着智慧的較量,面對狡詐的敵人,要隨時改變戰術。兵者,詭道也。用兵之道在於千變萬化、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出奇制勝。《孫子兵法》中講,“三軍之衆,可使必受敵而不敗者,奇正是也,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用兵者,兵貴勝,不貴久”,一旦出手就要速戰速決、雷厲風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予敵人毀滅性的打擊。
中國厚重的文化凝鍊的智慧,在歷史的長河中歷久彌新,在如今的公安工作中也同樣適用。武文作爲一名獵狐緝捕隊的成員,緝捕境外經濟逃犯是他的神聖使命。他不是公安院校出身,當初從警的目的就是滿懷一腔熱血要維護正義、打擊罪惡。他是個軍事迷,每次長途出差,總會帶一本軍事雜誌在身邊閱讀。在來獵狐緝捕隊之前,他在經偵局負責證券偵查的工作,在打擊證券犯罪中,他總是能在繁雜的數據中敏銳地檢索出罪犯的蛛絲馬跡。同樣在獵狐行動中,他也是一名抓捕的得力干將,不久前就曾率隊深入埃博拉疫區勇擒罪犯,受到了行動辦領導的高度評價。
快速反應、效率爲先,是緝捕隊成員們的作風,武文在行動辦的樓道裏疾行着,向着劉副局長的辦公室走去。他額頭冒出微微的細汗,心裏明白,新的任務即將到來。
劉副局長五十出頭,慈祥的微笑中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看武文敲門進來,示意他先坐下等待,自己則繼續接聽着一個重要來電。從獵狐行動開展以來,他作爲行動辦負責人在不分晝夜地工作着,召開會議、統籌指揮、審批文件、外交聯絡、率隊出徵,作爲新中國的第一批經偵人,他工作的效率讓衆多年輕人望塵莫及。
“武文,閒話不多說,有個重要任務要你負責。”劉局掛斷電話,雷厲風行地安排工作。一支部隊是否“嗷嗷叫”,往往取決於部隊主官的作風。
“領導儘管安排,我堅決完成任務。”武文回答得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文小華昨天凌晨回國,從烏干達成功抓捕了重要嫌疑人於靜。同時,還帶回來一條線索。”劉局語氣平緩地說。
“線索?”武文問。
“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劉局加重語氣,“你知道連魁吧,名單上有這個人。”
“連魁……”武文皺眉。
“他的身份很複雜,不但是個經濟逃犯,在當地還是個臭名昭著的‘社會人’。”劉局補充道。
“哦,是他!”武文一下想了起來。這個人正是獵狐緝捕名單上的重犯。
連魁(化名),男,四十五歲,曾因尋釁滋事被刑事處理。008年至010年初,連魁夥同他人,以在境外投資賭場、發行彩票等名義,以高息爲誘餌,騙取了幾百人的投資款五千餘萬元,之後逃離出境,銷聲匿跡。爲了緝捕他,屬地公安機關幾年來一直未有絲毫懈怠,全力做着緝捕工作,但無奈連魁生性狡猾、反偵查意識強,逃跑之後就切斷了和國內的所有聯繫,深深藏匿着狐狸的尾巴,給警方的追緝帶來前所未有的困難。
他是此次獵狐行動緝捕名單上的重要犯罪嫌疑人之一。
“您是說有連魁的線索了?”武文興奮起來,緝捕隊的成員都這樣,不但盡職盡責,還對工作充滿熱愛。
“是,根據文小華在當地蒐集的線索,已經基本確定了連魁的藏匿地點。”劉局正色地說,“所以,這次給你的緊急任務就是趕赴烏干達緝捕連魁。連魁長期藏匿在烏,社會關係複雜,我已經令文小華協調了駐烏使館、烏干達內政部、警方、移民局等高層,確保緝捕連魁工作的順利實施。怎麼樣,有沒有困難?”
“沒有!請領導放心,堅決完成任務!”武文站起身來,做了一個已經重複過上萬次的動作,莊嚴地敬禮。
“助手你自己挑,但近期出境緝捕的工作較多,只能選一個人同去。”劉局說。
“那就孟晉吧。”武文當機立斷。
“呵呵,你還真會挑。”劉局看着武文笑着說,“孟晉剛和文小華緝捕回來,你不讓人家喘口氣?”
“啊,我讓他在飛機上好好睡……再說,我不也才從剛果(金)回來嗎?”武文笑着回答。
“好,你既然說了,我就給你這個得力的助手。要牢記孟局長的指示,‘獵狐行動的每一名成員都要不負領導重託、不負人民期望、不辱歷史使命,堅決打贏這場境外追逃戰鬥’,不用我多說,行動辦將這個任務交給你,是對你充分的肯定和信任,任務的急難險重可想而知,但在保證工作任務順利實施的同時,也一定要保證行動人員的絕對安全。”劉局叮囑道。
“領導放心,我一定不負重託,堅決完成任務!”武文又堅定地重複道。
飛機於北京時間凌晨從首都國際機場起飛,開始長達二十多個小時的漫長旅程。但這對於武文和孟晉來說,已經習以爲常。爲了更好地工作,緝捕隊的成員都在飛行中練就了本領,能在時差錯亂中迅速調整狀態、拼湊出充足的睡眠,保證在落地的那一刻立即恢復到戰鬥的狀態。
武文照例帶了一本軍事雜誌,坐在飛機靠窗的座位上津津有味地閱讀,而孟晉則從口袋裏掏出眼罩和耳塞,準備入睡。
“武哥,你看的是什麼書啊?”孟晉問道。
“嗨,一本軍事雜誌,介紹各國軍事趣聞的。”武文笑笑回答。
“啊,那你給我講講故事唄。”孟晉笑着說。
“嘿,你小子啊,還想聽睡前故事嗎?”武文皺眉。
“呵呵,閒着也是閒着,你讀讀書,我睡睡覺,咱們通力配合。”孟晉打趣道。
“行……誰讓我這次求着你呢……”武文無奈地搖頭,“嗯,那就給你講講這個,這個挺有意思……”他把書頁翻到了前面:“1976年7月,以色列特種部隊在凌晨以雷霆般的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救了烏干達恩德培機場被劫機者扣留的一百零五名人質。此前,恐怖分子曾多次威脅,當晚即將槍殺這些以色列人質。整個行動持續了五十三分鐘。以色列部隊僅以一名人員傷亡的代價擊斃了恐怖分子四十五人……”
“乖乖,這簡直是雷霆出擊啊。”孟晉讚歎道。
“是啊,這次行動的名字就叫‘閃電行動’。你接着聽啊……爲了重拳打擊恐怖犯罪,以色列當局決定採取武力手段來營救人質,從以色列國防軍中挑選精英分子組成一支由二百八十名成員組成的突擊隊並緊急訓練,突擊隊成員除以色列國防軍特種兵外,還有以色列總參謀部直屬偵查營,外媒稱作‘野小子’的特種部隊,有消息稱,據猜測還有一些摩薩德特工參與了這次行動。呵呵,都是反恐精英啊……”
武文還在津津有味地講述着,孟晉卻沒了回應。他轉頭看去,孟晉已經進入了夢鄉。
“唉……這小子。”武文笑着搖頭。他從空姐手裏要來了毛毯,爲孟晉輕輕地蓋上。
飛機在雲端翱翔,窗外漆黑一片。此時此刻,武文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他心中卻毫無彷徨,因爲他牢記着此次緝捕之行的重要使命,那就是抓獲連魁,押解回國。在時差的交錯中,他也漸漸有了睡意,在半夢半醒中還不禁推測着北京此刻的時間,是不是已經到了天光大亮的清晨。
旅程奔波辛苦,從凌晨由北京起飛,經停迪拜,再飛往烏干達首都坎帕拉。武文和孟晉一刻不停地奔波着,在整個飛行過程中,不斷在散碎時間中尋找休息的機會,他們要把自己身體裏的“電池”儘量充滿,以保證在到達目的地時大馬力地開啓戰鬥模式。
“武哥,我給咱們這次行動起了個代號。”孟晉在飛機即將落地的時候說。
“什麼代號?”武文問。
“閃電行動!”孟晉正式地說。
“好,這個名字好。”武文合上雜誌,默默地點頭。望向窗外,外面陽光明媚,天空湛藍如洗,厚厚的雲層下是壯美的高原大地。
烏干達位於東非的赤道線上,地勢較高,河流縱橫,素有“非洲明珠”之稱。坎帕拉是烏干達的首都,位於中南部的高地上,城市海拔一千一百九十米,全城建築在七個山頭上,人口在一百萬左右,雖然臨近赤道,但氣候並不炎熱。
坎帕拉南臨著名的維多利亞湖,從天空中俯視,維多利亞湖碧波盪漾、水面如鏡,岸邊樹木搖曳,綠草茵茵,一派和諧的景象。武文第一次來到烏干達,靜靜地望着窗外的風景,而孟晉則毫不在意,他不久前才從這裏執行任務回國,興趣索然。
在機場出境口,武文和孟晉與駐烏使館的工作人員順利會合。幾個人稍作寒暄,便直奔主題。
“連魁能確定在坎帕拉嗎?”武文在飛機落地的一瞬間已經恢復了最佳狀態,目光炯炯。
“可以確定。但他行蹤詭祕,還需要進一步開展工作。”使館的工作人員回答。
“好,那我們馬上幹活吧,先去見一下烏干達警方。”武文雷厲風行地說。
“不休息嗎?”使館的工作人員疑問。
“先把地形熟悉熟悉再休息也不遲。”武文說。
在境外緝捕工作中,“以我爲主”是工作的主要方式之一。所謂“以我爲主”,就是指在境外緝捕工作中,雖然我國警方無偵查權,但要主動引導所在國警方執行偵查、抓捕工作。此刻武文身處異國、沒有偵查權、手無寸鐵,但依據國際警務合作的相關規定,卻毫不影響他工作的效率和熱情,他深知,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後有祖國戰友的堅強支持,前有當地警方的良好配合。所以境外逃犯自認爲的逃出生天,其實只是癡人說夢。
坎帕拉的道路坑窪不平,有的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有的索性就是土路。昨夜剛剛下過小雨,路上泥濘不堪,車駛過街頭,污跡斑斑。破舊的民居分佈在數十個山丘上,狹窄的街邊隨意堆放着雜物和垃圾,顯得凌亂。武文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一種不安全感油然而生。他思量着在行動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又重複着一些細節的工作,神經越繃越緊。
“根據現在掌握的情況,連魁經常在哪些地方出沒?”武文把一根菸遞給使館的工作人員。
“根據烏干達警方的調查,他經常會光顧當地一家賭場。”使館人員回答。
“哦。也就是說,我們這次只能守株待兔?”武文又問。
“是,只能守株待兔。”工作人員點頭回答。
武文平時很少吸菸,只有在思考的時候才習慣點菸。他搖開車窗,也給自己點燃一支,緩緩地噴吐。眼前陌生的街景隨着車速的加快,迅速向後方退去,轉瞬即逝的時光卻總能在漫長的旅途中留下印記,久遠之後讓人模糊不清又難以割捨。一輛滿載着當地人的中巴公共汽車從車前迅速超過,司機一個急剎車,全車的乘客前仰後合,也將武文的思緒野蠻地打斷。
三十分鐘後,車停在了一棟黃色建築附近。
“就是這兒了。”使館的工作人員低聲地說。
武文沒有下車,隔着街道默默地觀察着。賭場位於坎帕拉市中心的一處建築中,與一家賓館共用一個大樓。賭場門前兩個巨大的白色羅馬柱上,掛着霓虹招牌,寫着“安德裏斯博彩中心”。時間還未入夜,霓虹招牌也未開啓。
“武哥,我進去看看吧。”孟晉初生牛犢不怕虎,躍躍欲試。
“爲時過早,晚上再說吧。”武文駁回了他的請求。在境外的緝捕工作中,不但要追求工作的時效,還要嚴格遵守所在國的法律,尊重當地的習俗,注意工作的尺度。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武文是不會打無準備之仗的,只有計劃周密才能確保工作周全。
“連魁來這裏賭博有規律性嗎?”武文問使館的工作人員。
“據烏干達警方說,有一定的規律,他幾乎天天晚上都在這裏消遣。”使館的工作人員回答。
“好,那我們就從今天晚上開始蹲守。請你立即帶我們去烏干達警局,馬上接洽開展工作。”
夜幕降臨,坎帕拉的夜深不可測,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裏,武文心中那種莫名的不安全感總是揮之不去,這是在國內的同行無法體會到的。武文和孟晉在兩個烏干達刑警的帶領下,再次來到了賭場附近。中國的警察無法在境外執法,武文用英文同烏干達的刑警交涉着,想讓他們到賭場內進行先期偵查,卻不料烏干達的刑警奧布亞拒絕了我方的要求。他用英文說,賭場裏有帶槍的保鏢,進入賭場不太方便,可能會引起慌亂,建議我方人員自己先去工作,等有線索了他們再出馬。武文再三交涉,烏干達刑警也拒絕入場。
腳下的水泥路坑坑窪窪,武文在前面走着,時而提醒孟晉注意腳下。夜色漸濃,賭場門前的霓虹招牌發出紅藍光影,在黑夜中更加奪目。武文和孟晉隨着接踵而來的賭客,一前一後走進了“安德裏斯”賭場。中國警察的紀律有明文規定:嚴禁參與賭博,違者予以辭退,情節嚴重的,予以開除。按照規定,武文和孟晉是絕對不能進入賭場半步的。但案件不等人,嫌疑人的線索稍縱即逝,武文也來不及請示,自己拍板做了決定,立即進入賭場工作。這並不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恣意妄爲,而是在緊急任務面前必須當機立斷的抉擇。現在對他來說,別說是賭場了,就是刀山火海也一往無前。
賭場外觀簡單陳舊,裏面卻是別有洞天。武文和孟晉走進賭場,立即被喧囂包圍。賭場內裝修高檔,燈光昏暗,上下分爲兩層。第一層是“散客區”,聚集着數百名賭客,亞洲人、非洲人、歐美人,黃皮膚、黑皮膚、白皮膚摩肩接踵、往來不絕。他們有的在賭博臺前玩着二十一點,有的則聚攏在輪盤賭前投擲着骰子,有的則默默地坐在老虎機前,不厭其煩地重複着投幣的動作。武文和孟晉潛伏在人羣中,臉上的表情輕鬆自然。武文抬頭望去,能看到二樓有西裝革履的賭客進進出出,他用英文詢問了賭場的引導員,得知二層是貴賓間,供豪賭的客人使用。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到了烏干達當地時間晚上8點整,正是賭場生意好的時候。
賭場的四個烏干達保鏢在場中不斷巡視着,保鏢們人高馬大,皮膚黝黑,表情冷漠傲慢,腰間挎着的手槍,在燈光下反射着金屬的寒光。他們兩人一組,在賭場一層緩慢地巡邏。武文默默地注視着他們的行動,摸索着規律性。他漸漸發現,保鏢每次巡邏大約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會回到賭場後面的休息室休息,大約三十分鐘後,會再次出來巡邏。
據烏干達警方調查,連魁在外逃至烏干達後,經常光顧這個賭場。至今已經把上百萬的賭資都輸在了這裏,也正因如此,賭場的老闆亞納託纔對他禮遇有加,而且還以朋友相待。賭場的經營者都很現實,誰來這裏消費多,誰就是座上的貴賓。但一年來連魁的手氣奇差,輸多贏少,已經再無實力到二層的貴賓室進行豪賭,他的待遇也連連下降,從貴賓室到了輪盤賭桌,又下滑到如今的老虎機。
武文知道,賭徒只要不輸光最後一分錢,就很難戒掉賭癮。賭博最大的吸引力就在於它的不確定性,有時能讓人傾家蕩產,有時也能讓人一夜暴富。這正符合經濟犯罪嫌疑人連魁的性格,他正是以賭徒的心理和手段,在國內以投資賭場、發行彩票等名義,向投資者許以高息,騙取了幾百人的投資款五千餘萬元。特別是如今連魁逃到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在空虛寂寞中,只有賭博大起大落的輸贏才能挑起他的興趣。所以武文堅信,只要在這裏守株待兔,就一定能等到連魁出現的那一天。而孟晉則默默地盯着手機,看似像在玩遊戲,實則是反覆觀看着連魁的電子照片。
晚上10點的時候,賭場的賭客越來越多,武文和孟晉已經熟悉掌握了這裏的地形。兩個人分兵作戰,武文混跡在賭桌旁觀戰,觀察着周圍賭客的情況,孟晉則坐在賭場大門旁的老虎機前,密切關注着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快到凌晨了,武文站得累了,和孟晉並肩坐在臨近大門的老虎機前,他倆深深潛伏在人羣中,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兩個是中國警察。等待中,武文又給孟晉講起了那本軍事雜誌上“閃電行動”的故事。
1976年7月行動當天的凌晨,經過周密計劃,四架以色列空軍的運輸機從以色列境內祕密起飛,以超低空飛行避開烏干達軍事雷達的搜索。在幾個小時內,四架飛機在夜色的掩護中祕密降落在恩德培國際機場。解救人質的“閃電行動”由以色列軍方高級領導直接指揮。特種部隊在降落前就打開了飛機艙門,從艙內駛出幾輛吉普車。以色列人駕駛着車輛徑直開向航站樓。爲了避免烏干達劫匪的懷疑,以色列人故意選擇了看上去很像烏干達高官車隊的黑色梅賽德斯奔馳和吉普車,在靜寂的恩德培機場疾行。
凌晨已過,賭場即將打烊。熙攘的人羣漸漸散去,只留下零散的賭客依舊在老虎機前不停地丟擲錢幣、搖動拉桿,似乎不輸光口袋裏的最後一分錢,絕不會罷休。孟晉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一夜的蹲守無濟於事,他們走出賭場,被清冷的風吹得瑟瑟發抖。恩德培的凌晨寧靜極了,武文看着深不可測的天空,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三十多年前以色列特種部隊的戰士一樣,雖然面對着未知的黑暗,但篤信勝利必將屬於正義一方。
蹲守,講求的不僅是細緻認真,還有每一分每一秒的堅持和責任感。如果沒有這種責任感,偵查員的一刻疏忽,就可能導致幾天幾夜蹲守的失敗。獵人之所以能捕獲狐狸,靠的不僅是抽絲剝繭的細緻敏銳和精準穩定的射擊,還有在漫長追捕和等待中不懈的堅持和自信。
第二天傍晚,武文和孟晉再次來到賭場。古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篤定的信心是保持充沛戰鬥力的關鍵。武文和孟晉堅持到了晚上10點整,烏干達的兩個警察卻顯出了疲態。獵狐緝捕隊的成員都深知,出境開展緝捕工作,自己代表着中國警察的形象,一言一行、執法能力,都將直接影響到外國警方的行動。如果工作稀鬆平常,那對方也不可能良好地配合。之所以這些年我國境外緝捕工作得力、成績卓著,很重要的原因,都取決於在境外工作的同事們堅強的鬥志和鋼鐵般的作風。
武文遞給烏干達警察奧布亞一支中國煙,用英語說道:“Ourintelligenceisaccurate,hichmustbeabletocapturehim.(我們的情報準確無疑,一定能將他抓獲。)”
奧布亞卻笑笑,搖着頭說:“We’rego
abecauseoffamilythings.(我們要下班了,家裏有事情。)”
一旁的警察阿西裏也說:“Wheneveryouseethecriminals,callusthaton’tbelate.(看到了罪犯再呼叫我們也不遲。)”
武文知道他們已經捺不住性子了,也無可奈何:“Ok,yougobackfirst,ifthereissomethingne,e’llinformyouimmediately.(好的,那你們先回去吧,如果有情況我們立即通知你們。)”在境外執行工作任務,雖然要“以我爲主”地發動當地警方給予支持,但還要考慮到對方的感受,保持良好的關係。
在奧布亞和阿西裏走後,賭場內外只剩下武文和孟晉。武文讓孟晉先混進賭場等待,自己則在外面繼續觀察。
武文一個人站在黑暗裏,默默地吸菸。烏干達的月色照在他面前的土地上,映出一種冷漠的光。孟晉則身處在賭場的喧囂裏,爲了掩護身份,一邊往老虎機裏投着零錢,一邊嚴密地注視着往來的人羣。
接近晚上11點的時候,一輛轎車開到了賭場門前。武文頓時警覺起來,從遠處嚴密注視着。轎車門被走上前來的賭場保鏢打開,一個身影從車中走出。武文注目,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人的臉,那是個中年男子,年齡大約在四十五歲左右,身形瘦弱,下了車警覺地左顧右盼。
連魁!就是他!武文渾身都緊張起來。對,那個人就是連魁,雖然第一次謀面,但在武文的腦海裏,已經不知重複過多少次他的體貌。
怎麼辦?武文馬上想到了抓捕的問題。他和孟晉雖然都是警察,但在異國他鄉卻沒有執法權,在烏干達警察沒有在場的情況下,如果貿然執行抓捕任務,不但成功的幾率很小,還可能會引發對自身的危險。
對!還不能動手,要馬上呼叫烏干達警察!武文立即做出了判斷。在緝捕工作中,成敗得失有時就是一瞬間的抉擇。他反覆給烏干達警察奧布亞和阿西裏撥打着電話,但兩人的手機卻都已成了關機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短短的一分鐘之內,武文的心跌宕起伏,從巔峯到谷底。他發現連魁和賭場的保鏢非常熟悉,進門的時候還用手掌相擊。他深知此時的重點已不再是如何抓捕連魁,而是要判斷是否該立即動手。當警察的都知道,寧丟毋醒,只要犯罪嫌疑人沒有察覺,就總有抓獲他的機會。武文怕的是在賭場內孟晉一時衝動,給自身帶來難以預料的危險。
這時,他接到了孟晉發來的信息:“貨到了!動不動手?”
武文怕引起保鏢們的懷疑,背過身體,迅速地回着信息:“不動!”
不料年輕氣盛的孟晉又再次發來信息:“爲什麼不動?!貨就在眼前!”
武文緊張起來,他看着賭場門前保鏢腰間的手槍,豆大的汗珠在清冷的夜裏流淌下來。孟晉此時身處險境卻不自知。武文繼續回覆短信,用了好幾個感嘆號結尾:“不動!絕對不能動!!!”
此條信息發出去,久久沒有回覆。
武文急了,怕孟晉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他努力壓制住內心的緊張,迅速向賭場走去。夜晚的冷風劃過他的臉龐,那種不安全感也在內心迅速擴大。
“傻小子,千萬別幹出什麼蠢事。”武文在心中默唸着。
就在他走進賭場的一瞬間,正看到連魁在和賭場的烏干達老闆亞納託寒暄。而孟晉已經從人羣中走出來,向着連魁的方向疾行而去。
“Don’tplayanymore,gohome.(不玩了,回家。)”武文走到孟晉面前,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兩個人在人羣中默默地喘着粗氣,額頭都滲出了汗水。
“回家,回家再說。”武文輕聲地對孟晉說,語氣卻十分堅決。
“但……”孟晉話說一半。
“走!”武文用力拽了一下孟晉,拉着他走出賭場。
在回程的路上,兩人相對無語。孟晉一言不發,沮喪至極。武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地說出一句中國的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孟晉聽到這句話搖着頭:“那還不如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武文笑了,像個和藹的兄長:“哎,有的時候啊,我方暫時地退,是爲了未來大踏步地進,只要連魁沒有發現我們,沒有驚動他,對於我們來說每天都是機會。”
“嗯……”孟晉默默地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說的‘閃電行動’嗎?他們成功的祕訣就是,不打無準備之仗。兵法雲,謀定而後動,知止而後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現在狐狸已經露出尾巴,咱們還有什麼可嘆氣的,積累實力,做好準備,爭取明天一擊制敵。”武文說起來頭頭是道。
“嗯,我明白了。”孟晉重重地點了點頭,情緒大有緩解。
兩人沒有回到賓館,而是連夜趕到了駐烏干達使館,他們向使館的領導進行了彙報,講述了今晚抓捕未果的過程。使館領導很重視,表示立即進行協調,一定做好工作。
我們還有機會嗎?每個參戰的人心裏都畫着一個問號。大好的機會失之交臂,誰的心裏也不會好受,但武文卻依舊堅持着,篤定地認爲勝利一定就在前方。
十幾個小時匆匆而過,坎帕拉晝夜交替。這十幾個小時之中,使館領導親自致電國際刑警烏干達中心局的局長,要求全力配合我方緝捕工作。在使館的有力協調下,烏干達警方也增加了緝捕的人手,除了奧布亞和阿西裏之外,又派遣五名刑警參與到緝捕行動之中。鑑於犯罪嫌疑人連魁和賭場老闆的關係密切,以及賭場保鏢持槍的嚴峻情況,工作組經過向當地警方申請,又調遣給緝捕組五名烏干達武裝警察。
晚上8點,武文、孟晉帶着烏干達刑警和武裝警察,分乘三輛商務車前往賭場。
同樣的夜晚,同樣地行駛在相同的道路上,夜風襲來,本該舒緩平靜的夜晚凝聚着一種壓抑的緊迫。行動組將車停到了賭場附近,滿載武裝警察的商務車徑直停在了距離賭場最近的路旁,深色的玻璃擋住了裏面黑洞洞的槍口。另兩組分兵協作,一路由武文帶隊,和五名刑警乘坐商務車在賭場的門口蹲守,另一組則由孟晉帶隊,和奧布亞、阿西裏一起身着便裝,走進賭場,從裏面觀察情況。
孟晉走進賭場,環顧四周,俄羅斯輪盤、二十一點、老虎機前,均無連魁的蹤影。爲了不引人注目,他到籌碼兌換臺換了一些零散的籌碼,分給奧布亞和阿西裏。三個人按照原定的計劃,分散到各處潛伏偵察。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賭場內外的每一名行動人員都緊繃着神經。
武文輕輕地搖開車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而孟晉則在賭場的老虎機前,一分一分地扔着硬幣,兩個人看似平靜,實則都在努力緩解着緊張情緒。大戰之前不要亂,這是隊長文小華反覆叮囑的至理名言。
10點10分,一輛轎車開到賭場門前。武文的心頓時提了起來,那輛車和昨天連魁乘坐的一模一樣。
“可能是連魁,各位做好準備。”武文對車裏的烏干達警察說,同時用電臺呼叫另一組在商務車中的武裝警察。
果不其然,走下車的人就是連魁。
在同一時間,面朝賭場大門坐在老虎機前的孟晉也看到了連魁的身影。他拿出手機,默默地發出信息:“運氣來了,進來玩吧!”
爲了掩飾內心的激動,他依然往老虎機裏不停投着硬幣,只不過投擲的速度抑制不住地漸漸加快。
“叮鈴鈴鈴……嘩啦啦啦……”老虎機出人預料地發出悅耳的響聲。孟晉的手氣奇好,竟中了大獎。
“哦,你的好運來了!”孟晉身邊的一個賭客大笑着衝他伸出大拇指。
三千先令從老虎機噴吐而出,撒得滿地都是。好運來了!孟晉面露喜色,心中豁然開朗。
“立即行動!”所有人都是這個想法。但久經戰場的武文卻能讓自己在大戰前變得更加穩定,百密一疏,往往是因爲過於自信造成。他默默地佈置着抓捕方案,行動組兵分兩路,一路以最快的速度進入賭場實施抓捕,一路則要進行一些外圍工作,爲撤離做好準備。
“Gogogo!(上!)”武文發出指令。
軍事雜誌中記載:在1976年“閃電行動”當日的凌晨零點40分,以色列特種部隊衝進航站樓,特種兵立即用希伯來語喊話:趴下趴下。所有能聽懂以色列語言的人質都本能地趴下,全部臥倒。武裝分子則茫然失措,站在原地。一瞬間,機槍聲蹦豆似的響了起來,以色列部隊於第一時間開火,在場的恐怖分子和烏干達士兵像鐮刀割韭菜一樣紛紛倒地。“烏茲”衝鋒槍射出條條火蛇,恐怖分子甚至來不及四散奔逃,便倒在地上。
行動在賭場保鏢們回屋休息的瞬間開始,武文和孟晉裏應外合,尋找到最佳時機,一起奔襲到連魁的身邊。手持長槍的烏干達武裝警察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賭場控制了局面,而奧布亞和阿西裏則在連魁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將他撲倒在地,迅速帶離現場。整個抓捕過程還不到一分鐘。賭場一片大亂,賭客紛紛四處躲閃。在賭場保鏢聞訊跑出來的時候,門前的三輛商務車已經發動了引擎,飛馳進遠方的夜色之中。
連魁在商務車中驚慌失措,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已經成爲了獵物。
“叫什麼名字?”武文用中文質問道。
“什麼……”連魁顫抖地抬頭觀望,身邊都是強悍的烏干達武裝警察,他的表情恐慌至極。
“問你叫什麼名字!”武文再次重複。
“我……我……叫連魁。”連魁不敢抬頭。
“我們是中國警察,明白爲什麼抓你了吧?”武文又說。
“哦……我……明白了……”連魁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重重地點頭。
遠處賭場的烏干達老闆亞納託,帶着幾個保鏢憤怒地衝出賭場,他們鑽進停在門前的汽車,發動引擎準備追擊那三輛商務車,卻不料轎車的輪胎被人放了氣,開出不遠就無法繼續行駛。等他們再找到一輛車的時候,押解連魁的商務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色如水,夜風也變得清新。在疾行十多分鐘之後,遠處駛來了前來接應的烏干達警車。見行動成功,警車打開了警燈,頓時將烏干達的黑夜照亮。武文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成了!獵狐緝捕組在烏干達的“閃電行動”,大獲成功!
孟晉大笑着稱讚道:“武哥,你真行,在抓捕的時候還不忘如何脫身,這個計策是金蟬脫殼吧。”
武文不屑地搖頭:“嗨,這算什麼啊?還記得我那句話嗎?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打無準備之仗,計劃周密才能確保工作周全。”
“高,實在是高!”孟晉笑着說。
在1976年的“閃電行動”中,解救人質的同時,以色列的另一組特種兵,炸燬了停機坪上的十一架米格戰鬥機,以確保撤退順利。突襲過程中與烏干達劫匪交火,在交戰中以損失一人的代價擊斃了對手四十五人。整個行動乾脆利落、簡捷流暢,十分鐘攻佔候機大樓,二十分鐘解救人質,十分鐘檢查,十二分鐘返回飛機。從第一架以色列飛機落地到返航的最後一架以色列飛機起飛,只有短短的五十三分鐘!這是一個經典的戰例!
而三十八年後的今天,武文和孟晉這兩個中國警察,又在陌生的國土上重演了另一個“閃電行動”。
武文將成功抓獲連魁的消息,第一時間向國內彙報。烏干達與中國有着五個小時的時差,烏干達的凌晨,正是北京的清晨。劉副局長早晨6點,已經來到了辦公室,他今天接到的第一條短信,就是成功緝捕連魁的消息。他第一時間向經偵局孟局長進行了彙報,孟局長也起得很早,回信說:“獵狐勝利的消息振奮人心,前方一線的同志繼續努力!”
“閃電行動”只是一個縮影,能代表獵狐緝捕隊這些“特種部隊”的成員們卓越的行動力和智慧。
在這個勝利的早晨,大家連日的疲憊被來之不易的勝利衝得煙消雲散。紅日升起,天光大亮。獵狐行動正是在這一次又一次勝利的消息中,不斷推進發展,獲得更大的突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