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燈閃爍,警笛大作,在烏干達的高速路上,三輛警車在密集的車流中穿插疾馳。周邊的車輛紛紛閃躲,許多司機還來不及反應,警車已經從面前飛速超過,剎那間消失在視線中。
這是烏干達坎帕拉一天中最熱的時段,氣溫已經飆升過了三十五攝氏度。在這片陌生的非洲大地上,兩個中國警察在執行着緊急的抓捕任務,機會稍縱即逝,千鈞一髮!
文小華用手緊緊抓住車頂的扶手,車輛劇烈的顛簸和急速的轉彎讓他控制不住身體的左突右撞。他是獵狐緝捕隊的隊長,此次親自擔任行動組組長出徵,肩負着一個艱鉅的工作任務,就是跨越亞非大陸緝捕重要的女經濟犯罪嫌疑人於靜。
身邊的孟晉不停催促着司機:“Hurryup!(快點兒,再快點兒!)”他不停看着手錶,額頭上冒出了細汗,時間就是案件的生命,如果不能按時到達目的地,那整個抓捕任務就將前功盡棄!
“OK,pleasesitell!(請坐好了!)”駕駛警車的烏干達刑警馬內爾大喊一聲,猛地打輪將車開上了路基,迅速脫離了擁堵的路段。
車內的人們頓時上下搖擺起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刑警幾乎要嘔吐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機會在一點一滴地消失,成敗往往在一念之間,文小華和孟晉,絕不能允許嫌疑人有第二次逃亡的機會。
014年月,中國某南方城市最大的進出口企業老闆於靜(化名)離境出逃,一時間在當地引起一片譁然。在外逃之前,於靜在當地通過民間融資獲取了七千餘萬元資金,又通過合同詐騙等手段,騙取了兩千餘萬元。攜家屬逃往境外時,已有七百餘人被騙,血本無歸。
案發當月,屬地公安機關便對其立案偵查,並批準了對其進行刑事拘留的法律手續,同年月,當地檢察機關以於靜涉嫌合同詐騙罪批準逮捕。但此時,於靜已經持護照潛逃至迪拜,將她緝捕歸案又談何容易。
於靜雖然還不到四十歲,但非常狡猾,行蹤詭祕。她在外逃之前做了充足的準備,許以高息進行融資、以簽訂合同的手段進行詐騙、變賣房產、轉移資金,一切都悄無聲息地進行,在外逃時還帶走了她的父母,消除了在國內的牽掛,幾乎做得天衣無縫。
在當地警方追查的幾個月時間中,已經對於靜在國內的情況進行了全盤分析。他們第一時間查清了於靜乘坐飛機出逃迪拜的情況,又對其在迪拜的社會關係進行了梳理。經梳理髮現,於靜在迪拜一無親屬、二無生意,加之迪拜經濟發達、生活成本較高,於靜在當地生活潛藏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經過推斷,於靜很有可能是以迪拜作爲跳板,繼續向他國逃竄。
迪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航空樞紐之一,從這裏不但可以轉機至歐洲、美洲,還可轉至中東、非洲,於靜從迪拜逃往何處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於是當地警方立即將此情況上報至公安部“獵狐014”行動辦,要求給予支持。行動辦的領導對此高度重視,直接將此案緝捕的級別上升,由緝捕隊隊長文小華親自擔任工作組組長。
文小華接到任務的時候,正在同時批閱着四個出境緝捕組的工作任務單。他是緝捕隊的一把手,也是衝鋒在工作第一線的急先鋒。他的辦公室略顯凌亂,幾個大行李箱堆放在牆角,洗過的衣物掛在衣架上,還散發着洗衣液的味道。從獵狐行動開始以來,他難得回一次家,兒子悠悠的接送和學習輔導等都落在了妻子的身上。面對外逃經濟犯罪嫌疑人的狡詐多變,文小華要隨時制訂、調整工作方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到現在,緊張忙碌的工作已經有了慣性,變得習以爲常,所以當他接到劉副局長下達緝捕於靜的緊急命令時,一點兒也不顯得忙亂。
“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務。”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透着自信,也顯出他作爲隊長的老練和成熟。
他選定了孟晉與自己同行,孟晉是年輕人裏的緝捕好手,不但外語精通,而且頭腦靈活、辦事老到。
在偵查工作中,文小華一直要求偵查員要“從我做起”,不能光說不練,要主動“下場”,他是山東人,性格中的粗獷讓他在沉穩中多了一種強勢的氣場。
“文隊長,拜託了,一定要將她抓獲歸案,不然我們沒法向受害的羣衆交代!”這是當地公安局領導反覆重複的一句話。文小華自然知道這個案件的分量。
在將於靜的個人資料和社會關係情況爛熟於心後,文小華要求當地警方立即做兩步工作:一是梳理於靜轉到境外的資金情況;二是全面梳理其在境外的家庭和社會關係。他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以錢找人”“以關係找人”。這是文小華的工作習慣,以最便捷的方式解決最複雜的問題。
於是當地警方立即開展行動,但於靜轉移資金的方式大都是通過地下錢莊和現金,無法查得有價值的線索。而在全面梳理其社會關係時,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線索。於靜的表弟於強(化名),於數年前到烏干達經商。警方又通過航空信息進行了調查,發現迪拜國際機場,正有轉至烏干達的航班。
對!這正印證了文小華的判斷。於靜很有可能以迪拜爲跳板,轉逃至烏干達。她認爲自己是在華麗轉身,實際上再狡猾的狐狸,也總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從獲得線索到辦理出境手續、飛上藍天,文小華只用了不到五個小時的時間。他只要一出馬,疾馳、迅猛、爭分奪秒這些形容詞,便會與他結伴同行。他不是個盲目的工作狂,而是在單位時間中追求最大效率的自律者。境外緝捕不同於國內工作,機會稍縱即逝必須分秒必爭,有時一次錯失,後果便無法補救。國外媒體常常用一個詞來形容中國如今發展的突飛猛進,那就是“中國速度”,現在這個詞語不僅要用在形容中國的經濟發展上,還要用在獵狐緝捕隊的工作作風中。二十個小時後,文小華走下飛機的時候,已是異國風貌。
坎帕拉,烏干達的首都,橫跨赤道,四季如春,它位於維多利亞湖的北岸,城區建築宏偉,街道寬闊,在當地的語言中,有着“羚羊山”的意思。
在路上,文小華第一次見到壯美的維多利亞湖,湖面上波濤起伏,白色的水鳥展翅飛翔,遠方是野生動物保護區,在大片的碧綠草場上,奔跑着原始的野生動物,瀰漫着非洲特有的奔放氣息。
文小華望着窗外的動人景色,腦海裏不禁迴響起一首加拿大的民歌。在任獵狐緝捕隊隊長之前,他曾有過幾年在北美進行國際警務工作的經歷。
那是首經典的名曲《紅河谷》,歌中唱道: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陽更加明亮,照耀在我們的心上;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不要離別得這樣匆忙,要記住紅河谷是你的故鄉,還有那熱愛你的姑娘……
這是文小華最喜愛的一首歌,悠揚的旋律能驅散他心中交織在一起的壓抑和緊張,讓他平靜。他努力舒緩自己的神經,以更好地在工作中做出理性的判斷和選擇。
在與烏干達警方接觸過程中,文小華低調嚴謹的處事方式和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烏干達警方也派出了最得力的緝捕人員,全力配合我方開展工作。文小華深知,如今在境外執行緝捕工作之所以能得到良好的配合,源於自己背後祖國的日益強大,祖國越強大,中國警察在國際執法中得到的配合就越順暢,緝捕工作就越給力!
在這場獵人與狐狸的激烈角逐中,任何一點兒疏忽都可能前功盡棄。文小華在全力開展境外工作的同時,還緊盯着國內的工作進度。在他的越洋部署下,於靜在外逃前的蛛絲馬跡不斷被曝光發現。在出逃前,於靜曾用電話多次與烏干達坎帕拉的當地的一個號碼進行聯繫,通過電話的區號分析,緝捕組初步判斷,這個號碼很有可能就是於靜表弟於強的電話。
在文小華的要求下,烏干達警方在一天之內,便鎖定了於強的居住地址。但由於他與此案沒有直接關係,爲避免打草驚蛇,緝捕組不便直接與他進行接觸。於是,文小華在於強周圍,編織了一張大網,讓烏干達警方對其行蹤進行了祕密監控。這時,大海撈針變成了有的放矢,緝捕組的同志們都知道,大家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下午4點,文小華和戰友們已經工作了整整兩天。在這兩天中,他們只喫過一次早飯,睡過三個小時的覺。但對捕獲獵物的期待,已經衝散了積壓在他們身上的疲乏。文小華在賓館的沙發上戴着耳機,靜靜地聽着《紅河谷》,任務性地讓自己放鬆休息,他知道此行的任務異常艱鉅,如果過於疲憊,會影響到工作的效率。
這時,他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在靜謐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Hello,pleasespeak.(喂,請講。)”文小華猛地坐起,拽下耳機,接通電話。
“好,我明白,我們馬上行動!”文小華又轉爲中文,不斷點着頭。
孟晉也醒了過來,還沒等文小華佈置任務,已經披掛整齊。
文小華掛斷電話,又緊急地給烏干達警方撥通了電話。
“Thereisanurgenttask,requiringimmediateaction,pleaseputonsomeetrahands……(有個緊急任務,需要立即出動抓捕,請多派些人協助……)”
孟晉緊張地觀望着,直到文小華掛斷電話才問:“文隊,有情況?”
“走,打獵去!”文小華淡淡一笑,說得簡單。和他接觸久了的人都知道,他的性格很內斂,少有過分誇張的言辭和表情。
警車一個猛加油,如離弦之箭飛馳而去。文小華緊緊拉住車頂的把手,感到胃部一陣不適。他望着窗外烏干達蔚藍的天空,不知爲什麼,突然想到了兒子悠悠。烏干達和中國有五個小時的時差,現在北京該是晚上9點了,他不知道同爲警察的妻子是否也在加班,悠悠的作業是誰在輔導……一系列的問題接踵而來,讓文小華的情緒突然低落。
的確,在同事的眼中,他是一個稱職的警察、一個高水準的緝捕好手,但他卻不敢說自己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丈夫。他把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給予了警察事業,一磚一瓦地搭建着他心中“天下無賊”的夢想。文小華甩了甩頭,努力把生活的瑣事暫時屏蔽,他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地與對手賽跑。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警察生涯一直在奔跑中進行,同罪犯賽跑、同自己賽跑、同時間賽跑、同生命賽跑。
推動逃亡者逃竄的原動力是畏罪與恐懼,而推動警察緝捕的原動力則是責任與理想。手握正義,才能勇者無敵。
根據情報反饋,於靜出逃後居無定所,經常往返於不同國家,在陌生的國度確定其行蹤難度極大。文小華認爲僅靠烏干達警方的死盯死守,還是遠遠不夠的。於是他開始整合國內的工作力量,對於靜和於強的聯繫進行了高級別的監控。功夫不負有心人,監控獲取的一條信息顯示,於靜正要求於強幫助其購買一張機票。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種種跡象表明,於靜已經啓動了繼續逃亡的準備。她訂的這張機票,就是要從烏干達遠赴他國的航班。
時不我待,每一分鐘的浪費都可能讓犯罪嫌疑人遠走高飛。
利劍出鞘、所向披靡。幾經輾轉,三輛警車終於脫離了城內擁堵的圍困,像脫繮的野馬一般疾馳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天漸漸暗了下來,緝捕組的成員們表情堅定,但在內心深處卻不免有一絲不安。來坎帕拉工作將近三天了,行動組的成員們沒睡過一個好覺,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戰時的高效率高素質都源於平時的刻苦訓練,在與罪犯爭分奪秒的賽跑中,大家都把疲憊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用堅強的精神力量去支撐軀體。
警車以一百四十邁的速度,在飛機起飛前的一小時趕到了恩德培機場。文小華和孟晉隨着汽車急停的刺耳剎車聲,一躍而下,飛奔向機場內。
經過十多分鐘的緊急查詢,緝捕組終於在S航空公司的旅客名單上,找到了那個“YUJING”的名字。就是她!潛逃已久的狡猾狐狸!
烏干達時間17∶40,於靜和她的父母隨着人流來到恩德培機場的出境口。於靜在出示護照的時候,被機場的邊檢警察扣留。她大惑不解地質問烏干達的邊檢人員,氣憤中帶着惶恐。這時,文小華和孟晉從側門走進來,徑直走到她的面前。
“是於靜嗎?”文小華面沉似水地問。
“你們是……”於靜張口結舌,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們是中國警察,不用多說什麼了吧。”文小華說。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意思……”於靜搖着頭抵賴。
“我想你此刻心裏最明白!”文小華一針見血,不給她留任何情面,“我告訴你,國外不是避罪天堂,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角落能脫離法網,你就是再逃十年,最終也要回國贖罪。與其拖垮自己,不如早早解決!”
“嗯……我明白……”於靜緩緩低下頭,癱軟地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成敗得失往往在一線之間。在這個決定於靜命運的短短一個小時中,文小華完結了她的逃亡之旅,給了她從頭開始的機會。逃亡之路不是自由的旅途,而是暗無天日的黑洞,所有的逃亡者回首往昔,都有着驚人一致的感慨,這條路,令人恐懼、令人迷茫,無盡無頭……
在回程的路上,三輛警車再次途經維多利亞湖。壯麗的夕陽如火,將湖面染成了橘紅色,遠處山巒起伏、廣袤開闊。
文小華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時間彷彿在一瞬間變得緩慢,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他何嘗不想瀟瀟灑灑、自由自在地生活,但幹了警察就意味着責任與付出,就意味着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奉獻給所熱愛的祖國和人民。獵狐緝捕組成員們的生活,都是由無數個任務組成的,他們沒有時間去感性,要時刻進行理性的判斷和抉擇。
夕陽的餘暉灑在高速路上,將視線中的景物都映得金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在每個路口都會有自己的選擇。但無論怎麼走,也免不了溝溝坎坎,怎麼選,也離不開跌宕起伏。有時選對了路,事半功倍、一帆風順,而就算選錯了路,也要有勇氣亡羊補牢、迷途知返。於靜坐在車上痛哭流涕,這眼淚不僅爲了她已經破滅的外逃美夢,更多是爲她自己犯下的罪孽深深悔恨。
“文警官,我……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嗎?”於靜的聲音顫抖。
“有啊,回國盡力償還被害人的損失,揭發檢舉其他犯罪嫌疑人,都是你從輕的機會。”文小華言簡意賅,重點突出。
“嗯……如果……”於靜欲言又止。“如果我檢舉其他逃犯,能有從輕的情節嗎?”她又問。
文小華側目,來了興趣,“可以啊,只要查證屬實,我可以聯繫屬地公安機關,爭取給你從輕的機會,同時可以爲你出具相關書面證明。”他肯定地回答。
“嗯……”於靜默默點了點頭,“我知道一個逃犯,他的名字是……”她的聲音很輕,但在文小華的耳朵裏,卻像響了一個炸雷。
文小華重重點頭:“好,如果你舉報的情況屬實,我一定給你出具證明。”他說着,心中的鬥志又燃燒起來。
孟晉嫌氣氛沉悶,打開手機播放起一首國語歌曲,在被染成橘紅色的壯麗的維多利亞湖畔,一箇中國的聲音唱道:
有一天趕上壯麗落霞,把酒乾杯鬆開牽掛,
哼歌去,走音哪管,此刻已無價;
有一天得到歡呼喧譁,心照一刻擁抱一下,
當年熱血揮灑,誰說白過着年華……
坎帕拉的傍晚閒適靜謐,駕駛警車的烏干達警察馬內爾,也跟着音樂的旋律哼了起來。警車以八十邁的速度平緩行駛着,而文小華的內心卻激動着,他知道,下一個緊急的工作任務將在回國後開始。烏干達的“中國速度”,將再次上演。(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