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妖妃》最後的番外春色猶未散開,只是點亮了紫禁城內零星幾隅碎末黃花,迎春青澀的味道自薄雪底下慢透出來,竟也有了幾分苦寒的味道。
只是那一層薄薄的寒冷,終於還是讓它急速的敗了下去。
花開非常期,怒爭也無猶。人生非逢時,不死亦如塵。
胤禩的死訊方纔傳出,郭絡羅氏便白布圍梁,隨之而去了。胤祥得知訊息,快馬加鞭返回北京,卻未見着任何風波,一代賢王,他的八哥就如從未來世上走過一遭一般,再沒有人提起關於他的一星半點。
而他此次帶回來的女子,半遮着臉面,看不到悲喜憂離。只是繞過廉親王府邸時候,她挑開窗簾的手,猛的顫抖了陣不語,終是不能語。
胤祥將那名女子安排在蘭翠閣住下,便打馬回府,看見雅柔帶着孩子在院門口接他,心裏漾過陣陣溫軟,相比他的八哥,他是何其有幸,兒女繞膝,夫妻圓滿。
入府方纔片刻,宮裏便來人宣他進去了,他的四哥,而今已是眼觀八方,掌盡細微了他苦笑一陣,換過朝服便入了宮。
等來的是一如所料的震怒,他此行的目的乃是宣召張猛以及丹津多爾濟入宮見駕,但此次卻是他獨自回來了,胤禛憤怒之情不猜亦知。
“胤祥,你這差事辦的好!爲何會讓人覺出有異?是不是你刻意泄露了朕的目的?”那襲刺眼的明黃龍袍,在煙雲繚繞的乾清宮裏,益發顯的礙目。
“皇上,請皇上移駕蘭翠閣!”胤祥跪在殿前,顧左右而言他。
胤禛思緒一亂,嘴裏喃喃自語,當記憶一點點清晰,方纔覺得呼吸難繼,正是在蘭翠閣,他將心兒出宮穿的太監服送去時候,看見她與八弟,並列落階。
心如刀絞原來那些模糊的點點滴滴,是那麼牢固的刻在心底隻言片語皆成刀,一顰一笑已如錐。
“好,朕隨你去!”他不知胤祥到底爲何要他去蘭翠閣,只是純粹的想重踏故地,慰藉了心裏的絲絲念想,這個念頭強烈如此,竟讓他忘卻了前一刻,他還在質問他的軍國大事,前一刻,他還在想着如何讓張猛和丹津多爾濟萬劫不復。
十多年倏忽而過,蘭翠閣卻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清清冷冷,卻又喜氣一片,只是窗緣那盆開得濃黃一片的金盞菊,頗不協調的破壞了這一片瘋紅。
胤禛步上階梯,店裏小二一見他的架勢,便知來人富貴無比,躬着身子在前引路,胤禛出言問道:“貴院可是有一雅間,名叫眉舞?”
小廝殷笑着回道:“回爺話,是有這麼一間,但那雅間在昨兒個已被人包下了,要不小的將爺引到君臨那間吧,那可是本店最火旺的雅間,在那裏挑窗一望,可是能看見紫禁城的飛檐呢!”小廝喋喋不休,胤禛一陣蹙眉,紫禁城,這個他厭惡了一輩子的地方,竟讓城外之人這般嚮往麼不免一番苦笑。
胤祥卻在身後回道:“就引至眉舞那間,我們便是來此會那雅間租客的。”
小廝滿面堆笑着說好,胤禛心裏卻忽如翻起大lng,轉身糾着胤祥問道:“十三弟,你,可是帶朕來見故人?”
胤祥迎上他焦切雙目,篤定說道:“對,來見故人。”
他再也無法徐徐行步,拋下胤祥與店小二,一個極奔,便站在了眉舞門口,店小二正欲上前招呼,胤祥一把拉住,說道:“咱們下樓去吧,今兒個爺包下整間酒樓,你想法子把其他客人都打發走。”說罷便塞給店小二幾錠金子。
掩簾不知何時換成了桃花紗,朵朵燦若故人面,風一拂起,搖落一片碎瓣。
胤禛顫着手掀簾入內,只看見一素衣女子,綰着平實發髻,面朝窗外,凝神瞭望。他輕落腳步,那般小心翼翼,怕一莽撞,便撞醒只是驚夢一段。
“樓下金盞菊開了,一盞便謝了”她幽幽說道。他怎能不記得這聲音,曾在他心裏啼唱千次,他怎能不記得這身姿,曾在他眼前閃過萬遍。
“心兒”淚忽然便擲落了下來,彷彿忍了許久許久,終於可以一次流盡那般,再也止不住了。只是他腳步僵硬的跨踏不出既急切而又怯懦急切的想上前擁住她,又怕自己真的上前了,又如夜夜夢裏那般,擁住的只是黃粱夢枕。
她轉過身來,面色蒼白,清秀仍在。眉目流轉如水,淚跡斑駁未乾。殘陽拂照清姿,斜影依依靠在他的靴前
原來她那麼真切的站在他的面前
他跨步上前,一如多年前那熟悉的溫存姿勢,多年來竟半點都未生疏,攬過她腰,懷擁她身
萬語千言,終是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咽終是相顧無言,唯有淚滂落
所有掌控他心的仇恨執障,所有啃噬他意的不甘憤怒,所有對牆嘶吼的怨恨,在見到她的那刻,如煙飄散,若雨融江從今日起,他的血刃,他的戮刀,將長滿青苔,再不舉起
他知道她爲何而來,即便她有千種不見他的緣由,即便她有萬種割捨他的原因,他都不想再計較亦不想思考她爲誰而來,爲誰而爭只是滿懷恩德,他這一生,還有機會若此刻這般擁住她
她張口欲言,他慌忙堵住她的脣,急切討好的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爲難張猛和丹津多爾濟,放心吧”
她莞爾一笑,溫暖便洋洋灑灑鋪展開來:“我只是想問你,這些年可好?可還好”她舉手扶着他垂下的亂髮,輕柔的爲他綰至耳後。
未等他回答,她便眼神一黯,雙眸盡是悲奈:“我知道你不好那麼多人命,還平息不了你心中的怨憤,又怎會好?”
他緊摟着她說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見那張張嘴臉,便會想着你因何而死,便會想着此生再不可能見到你”
“樓下金盞菊,只開一盞,頃刻便落了終究燦爛不過你的漫天瘋紅,又何必在意呢?你已如日中天,就讓那些花開瞬刻之人,綻盡華彩吧。好不好,胤禛?”她又落下淚來,若非胤祥在烏蘭巴托遇見她,若非胤祥抵死勸她進京,她是不可能來的若她早點鼓起勇氣進京來見他,八爺會不會保得性命?
“心兒,走,咱回宮去”胤禛牽起她手,歡快若孩子一般。
而她縱然萬般不願,也只能甩開他的手:“我不能回去”
“爲何?”他百思不解,誠惶誠恐。
她深吸口氣,道盡始末:“你的阿瑪,一直是站在高處看清所有之人,那日我飲下毒酒之後,晚上即在乾清宮醒了過來,原來你阿瑪早便知道了我的意圖,派貼身宮人將我胭脂盒換了,換了可解毒藥那時他便已下定決心,要廢了胤礽,而我,恰是促成此事的最大藉口”
“所以他必須讓你消失,所以他竟那般狠心的阻絕你我數十年?”胤禛心痛難抑。
“不是你的額娘,曾問過你江山美人,你選誰是不是你阿瑪曾留下過我仍在世的訊息”他終於醒悟,原來當日他額娘拋進火中的,竟是她的訊息竟是他親手,斷送了他與她的最後關聯
“你皇阿瑪屬意十四阿哥登位,本以爲那封信,會是你放棄皇位的最後一道屏障,但最終還是沒能阻住你”她頗有些心傷的說道,當她在烏蘭巴托聽見胤禛登基的消息時候,病了整整半年,若非丹津多爾濟悉心照料,恐怕早已香魂歸去。
“對不起,心兒”他懊惱非常,雙手沾滿血腥怨怪別人,殊不知推離她的,竟是他自己:“如今我君臨天下,大可不必顧慮皇阿瑪的藉口你隨我回去我可以給你新的身份護你周全”胤禛急切說道。
“你的嫡福晉,如今已經母儀天下多年來我未來尋你,只是因爲她手裏,握着先皇立十四阿哥爲帝的遺照她從你額娘那裏知道我仍活着,所以串和隆科多,將真的遺詔握在手裏,隆科多宣讀的那份,是徹徹底底找描字大師描出來的僞作她曾派人來過烏蘭巴托,道明所有隻爲要求我永世不得在你身側出現”她今日來京,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不要,即便江山覆沒,回到十四弟手裏,我也不能讓你再離開我”胤禛緊緊摟着她,環的她快要透不過氣來
她柔身貼住他,將頭埋進她的胸膛:“可還記得我在宗人府牢內同你說過,我給你半生時間,去完成你的夢想待你覺得江山安定,後繼有人時候,咱們去一片廣袤天地,拋開紅瓦黃牆,拋開鬥爭心計,廝守一起?”
他點頭如鼓:“記得,我記得我以爲你是騙我的”
“我會等你在烏蘭巴托等你還有我們的女兒”狂喜突降,胤禛緊握她雙肩,激動的問道:“女兒?”
“離開北京時,我已有了身孕”心兒兩頰緋紅,蒼天畢竟待他們不薄.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清世宗愛新覺羅胤禛崩,寶親王弘曆繼位,號乾隆同年九月,烏蘭巴托青門之外,兩垂老夫婦,相攜而行,依着圖阿拉河,坐看夕陽。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