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酒吧裏直播着巴薩羅那對尤文圖斯的球賽。趙奔和陸垚正擠在一幹球迷之中,兩個人臉上都貼着熒光貼紙,陸垚的貼紙正好貼在下午馬俐打的那一巴掌上。趙奔對於在巴塞羅那看這樣一場球賽感到異常的興奮,端着一大杯啤酒滿面紅光地抬頭看着球賽,陸垚卻耷拉着臉,一點精神也沒有。
“我要是馬俐我一樣抽你!折騰一晚上什麼都沒幹,你還是男人嗎?”趙奔恨鐵不成鋼地數落陸垚。
“我覺得,心近了。”陸垚抬起頭,眼神癡癡地看着趙奔。
“身體遠了,都是扯淡!”趙奔不屑地看了陸垚一眼,再迅速地轉過頭繼續盯着電視屏幕。
電視屏幕裏的巴薩羅那隊一球員進球了,酒吧裏全部的人“譁”的一下子全站起來開始歡呼,空間裏充滿了男性荷爾蒙的味道。陸垚和趙奔一邊說一邊跟着人浪站起來,高舉着雙手,之後又坐下。
“我跟她聊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我說我沒想睡你。我覺得她對我而言,是不一樣的。我不能隨隨便便睡了她,你明白嗎?她,她可是馬俐啊!那一晚,我雖然沒有睡她,可是我把我倆的關係想清楚了。”
“你是豬嗎?”趙奔的話音剛落,巴薩羅那又進球了,兩人的對話再次湮沒在球迷們的歡呼中。兩個人只好跟着起身舉手又坐下來。
“豬就老哼哼!行動,行動纔是第一生產力啊。”
“我行動了!特別果斷地把她給親了,我等了三十年,關係到了!結果她給了我一個大嘴巴,我說我現在想了,她說,她不想。你說她是真的不想嗎?”
“你真是頭豬!”趙奔聊着,就在這時電視屏幕裏一個球員起腳一個抽射,球進了!趙奔和陸垚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舉起手大叫:“好球!”
酒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朝陸垚和趙奔這看過來。陸垚發現他們都穿着巴薩羅那的球衣,虎視眈眈地看着自己。他倆忐忑地再看了看電視屏幕,剛剛那個球是尤文圖斯進的。
陸垚連連擺手,想解釋卻解釋不出來,一羣酒醉的巴薩羅那球迷就這樣朝兩人撲了過來。趙奔和陸垚毫無招架之力,兩個人在衆人的圍攻之下很快縮成一團,現場變得一團混亂,不斷有人加入打架,並且打得亂七八糟,相當沒有原則。
終於,趙奔瞅準了一個空隙,拖着陸垚瘋了一般往外跑,連滾帶爬逃出了酒吧。身後似乎還有人追過來,兩個人不敢放鬆,忍着一身的疼痛不要命地往前跑。
天矇矇亮,凱旋門前一羣西班牙老頭正用很緩慢的節奏推着門球。冷冷清清的馬路上還沒有幾個人,趙奔和陸垚精疲力竭地癱坐在人行道上,兩個人已經鼻青臉腫,衣服破破爛爛的,滿身滿臉都被塗滿了巴薩羅那球隊的logo。
“你身上還有錢嗎?”趙奔摸了摸自己的褲口袋,錢包早已不翼而飛,此刻他也不管了,只是有氣無力地問陸垚。
“還有一點。”陸垚摸了摸褲口袋,還剩下幾張揉成一團的歐元。他強撐着站起來,走到路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招了一輛的士,兩人相互攙扶着進了的士。
回到酒店房間,方灰灰看到眼前的兩個人嚇呆了。來不及解釋,她趕緊去弄了一些藥膏來給趙奔和陸垚塗上。方灰灰伺候着趙奔進了浴室,趙奔躺在浴缸裏,哭得沒鼻子沒眼兒。
“陸垚!我其實挺喜歡梅……梅西的……沒……沒這麼被迫喜歡過。”
“沒事兒!不就是和國際友人聯誼了一下嗎?別哭了,憋回去!大男人你哭什麼哭?”陸垚坐在沙發上,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其實他覺得肋骨那一陣一陣地疼。
“對了,陸垚,桌子上有馬俐給你留的卡片!”方灰灰轉過頭來跟陸垚說。
陸垚看見桌子上放着一張粉色花紋的小卡片,他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走了,馬俐。”陸垚一看見那剛硬的如男生寫出來的字跡,頓時淚眼矇矓。
趙奔從浴室裏出來,看到陸垚哭成了一個淚人兒。“你不是說大男人哭什麼哭嗎?快憋回去!”
陸垚沒有搭理趙奔,“噌”地站起來離開了房間,方灰灰在後面喊着:“等等,還沒給你擦藥!”但是他不管不顧地朝大街上衝了出去。
陸垚嘴裏全是一股血腥味,他用手一抹,發現嘴角都是血,身上仍然是昨晚那一件已經被撕扯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衣服。他在這異國的大街上來回奔跑着,滿眼是陌生的景物和來去匆匆的人羣。他想去追馬俐,可是他不知道應該去哪裏?
他想起二〇一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從馬俐家出來,他在那座冷風刺骨的橋上用手機錄下的一段音頻:
“今天,是二〇一二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傳說中的世界末日。今天我接到了你的電話,你說有話跟我說,我去你家之前,想洗個澡,我又怕你等我等得着急,我就只換了一條內褲,噴了點香水,很有可能是過期的,因爲我現在身上有點癢。去你家的路上我就在想,但願今天不是世界末日,就好了。等你等了那麼久,終於把你等到了,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你跟我說了好些話,這麼多年,你都沒有說過那麼多掏心窩子的話。我其實什麼都沒聽進去,我的腦袋一直在嗡嗡作響,就像好多蒼蠅,被關進了捲筒洗衣機。後來燈亮了,出現了很多從來不曾見過的面孔。馬俐,也許世界末日是真的,我是不是跟你說,我愛你。”
說完這通話,陸垚心裏痛快了那麼一點點,他愛馬俐,在馬俐傷他最深的時候更加領悟到這一點。這大概就是愛情卑賤的地方,不撕心裂肺地被她所中傷,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看重這個人。陸垚甚至有些看不起自己,對自己恨鐵不成鋼起來,他把錄有這段語音的手機,連同對馬俐的所有複雜的深沉的感情一起拋到了空中,沉進了河底。
那一天陸垚走出馬俐的家,她在窗臺上看見陸垚遠去的背影,她有一絲絲的得意,因爲她得逞了,她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句“我愛你”似乎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他即將結婚,自己仍然是勝利者。可是同時她又無比的難受和落寞,因爲在於陸垚對自己說“我愛你”的時候沒有勇氣回一句“我也愛你。”身邊的朋友並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大家舉着酒杯來到她的身邊,“馬俐!你來啊!你怎麼了?喝多了是嗎?”一個朋友對她說。“滾!”她惡狠狠地回應着對方,直接衝進了臥室裏,剩下一屋子錯愕的人們。
馬俐沒有開燈,把自己蒙在被子裏,黑暗包圍着她,房間外面的音樂聲和嘈雜聲在一堵牆的隔絕之下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嗡嗡嗡”的低沉聲響,她打開手機,手機微弱的光線照亮了被子包裹的小小空間。她點開陸垚的短信記錄,在空白的輸入框裏打上了“我也愛你”,她盯着這四個字,三秒過後按下了發送鍵。可是一整夜的漫長等待後,這四個字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馬俐恍然覺得昨夜只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之後陸垚將消失,杳無音信。
陸垚跌坐在街邊,旁邊是一堆喝完的和沒喝的啤酒瓶,天邊的雲好像棉花糖被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周圍是或古典或現代的建築。他就像一個流浪漢一般眼神呆滯、麻木地看着前方,幾個年輕人滑着滑板從他的身邊經過,他們迅速地彎下腰,給了陸垚幾個硬幣。
一位把自己全身上下漆成了金色的街頭藝人來到陸垚身邊,在他不遠處開始表演。他的手臂像機器人一般上下揮舞,然後突然靜止不動,他的面前無數的路人經過,並沒有人停下來駐足觀賞。只有陸垚入迷地看着他的表演,跟着他一起靜止,彷彿自己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突然,藝人從衣服內側掏出一支嬌豔的玫瑰,他舉起玫瑰,轉了一圈,然後再停住。終於,一位黃皮膚黑眼睛的女生在他的面前彎下腰,投了一枚硬幣,藝人對其投以禮貌的微笑。
陸垚踉蹌着站起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明媚的陽光中,他試圖再仔細地看一看,強烈的陽光晃了他的眼睛,他於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一次,他沒有看錯。
兩人在街頭就這樣相互對視着,行人們不斷地從身邊經過,風也輕輕地吹過,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兩個人長久地,長久地看着對方。
陸垚跌跌撞撞地走到馬俐的面前,馬俐伸出手來抹了抹陸垚嘴角已經幹掉的血跡,然後抱住了陸垚,她撫摸到了陸垚腦後的傷疤。
“陸垚,我真想跟你說再見。”馬俐哭着對陸垚說。
“再見難嗎?”陸垚哽嚥着說出。
“難。”
“難就算了。”
兩人都破涕爲笑,陸垚再一次緊緊地抱住了馬俐。他突然覺得天旋地轉,三十年後,那個總是尿褲子的小男孩終於和那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相擁在了陌生國度的街頭,腦海裏不斷回想起往日的時光,那是無數個兩人勾肩搭揹走在街頭的日子,無數個在餐館不顧形象地胡喫海喝的日子,無數個在電話裏嘮嗑胡貧的日子,無數個嚼着鍋巴一起入眠的日子。愛能讓你驕傲如烈日,也能讓我卑微入塵土。
二〇六五年的夏天,三十年後的馬俐駝着背,一個人走在長長的醫院走廊上,她走進盡頭的一間病房,病牀上躺着陸垚。
已經病入膏肓的陸垚插着輸尿管,一位年輕的護士查看着各種儀器。馬俐在陸垚身邊坐下,護士把儲尿袋換好了之後便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垚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馬俐,伸出手拍了拍牀,馬俐會意地慢慢坐到牀邊,陸垚不滿足地又拍拍自己的枕邊,馬俐笑了笑,慢慢地躺在了陸垚身邊。
“馬俐,我又激動了。”他轉過頭,長久地看着馬俐的臉。
馬俐解開自己已經花白的馬尾辮,把一根皮筋放在了陸垚的手心裏。陸垚合上自己的手掌,帶着微笑閉上了自己的雙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