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千裏之行(7)
沒人知道,當甘霖滴入久旱的心苗是如何一種感覺。不是遇故知,不是入洞房,不是題金榜。雖同爲“四喜”,唯有這種感覺,是人所不能擁有的。或許,失去知覺,陷入生死邊緣的藍合真,是這世上最可喜的人。
一切都象靜止一般,十八個人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全都定住了!
“哇!”莫呆望着石刻般的藍合真,號啕大哭起來。陰風似也哀傷地湊起悲歌,天雲一下子昏暗了許多,蕭蕭的林木彷彿在低訴,大地呵——你爲何如此匆忙地敞開懷抱?
一陣狂風襲來,伴着怒叫,卷出一座鐵塔。卻見李大逵徒步撞入人羣,左右各執一名寨主,看也不看地丟了出去。
“啊!”
兩聲慘叫!
衆人驚醒,卻見一屍掛在桑樹上,一根樹丫從背後直穿前胸,死者面目猙獰,血染滿身,極爲慘怖;另一人摔落低谷,撞上一塊巨巖,倒在血泊中,估計也沒戲唱了。李大逵一出手便擲死了二人,看得衆寨主不寒而慄,後悔不該聽莫笑的慫恿,定什麼盟約。
此時,那一百“黑雲軍”,也過來將衆人團團包圍。莫笑見機抱拳笑道:“李兄……”卻見李大逵一擺炭手,示意不要多話,原來他正盯着凜然而不失婉約的藍合真,想起那三面之緣,看着臉色已經鐵青的她,心中竟然冒出一股酸楚之意。
啪!“奶奶的!”李大逵突然給自己一巴掌。
葉落之慢慢抬起頭,細細地看着藍合真憔悴的容顏。打鬥中頗有幾分凌亂的青絲,竟藉着風力調皮地出來舞動。一根沾着白粉的烏髮,跳進了眼簾,葉落之認出這是蘆葦節下的粉末,藍姑娘竟然用這個就騙過了自己的眼睛。就這樣貪看着,憂傷的眼中透出幾分空洞,幾分絕望,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竟是一笑。這笑,並沒有想象中的悲惻,卻似有若幹無奈,若幹怨嗟。
“還有救嗎?”李大逵竟然圍了過來,期待地詢問葉落之。
救?
葉落之嘴巴微張,眼皮一跳,是啊!救!終於從夢中清醒過來,神色有點惶然,苦苦追憶父親對於這套絕學的述說——鳳鳴三聲,一鳴興、二鳴靜、三鳴亡;早年“酒仙絕”又有縛龍鞭這等稀世寶物,幾乎環掃宇內;但他那時火候仍欠,二鳴都力不從心,說這招激發心力,比練成“身劍合一”更耗精神,就算勉強要用,若無必死的覺悟,是使不出來的;一旦強行施爲,定然血脈停滯;從醫理上說,雖可借外力催脈活血,其實不能治本,此症系內力虛耗,心血凝固,治本之法,當知爲何必死?心病還需心藥醫啊!
想到這裏,葉落之精神一振,心藥!究竟藍姑娘爲何有必死的決心?但焦慮無比中,怎可能想到什麼是心藥?葉落之輕輕喊道:“藍姑娘,藍姑娘。”
只見藍合真臉色又青了兩分,怎辦好呢?葉落之呼吸已經越來越浮躁。
“他奶奶的!到底有救沒?就算屁也放一聲!”李大逵頗不耐煩,不但沒預想那樣爲難葉落之,甚至還有意要救藍合真。
葉落之豆大的冷汗滲了出來,就算少了兩竅的李大逵也看出端倪,大怒之下,環指着莫笑等人喝道:“妹子要是……那個什麼了,你們通通都得賠命!”
莫笑心涼了一半,暗忖:“莫非我們結盟的事被拆穿了?不然李大傻怎會爲了區區一個剛認識的外人,要來殺我們?”看看那四五圍的“黑雲軍”,個個虎狼本色,平時要逃出去都不是很有把握,何況已經劇鬥了一場。再看到樹上掛着的屍體,越發的無措。
如此一來,在場所有人,竟然都希望藍合真浴火重生。
藍姑娘爲何尋死?葉落之還是茫茫然,想起一路來她三緘其口,失了常心,莫非遭了什麼變故?她又爲何要挑起三十二寨和靜居寺火併?她義父又是誰呢?這一路想下來,竟然都全無頭緒。猛地憶起在靜居寺藍合真離開的一幕,對了!葉落之欣喜莫名,一整心緒——
“原來你已經欲罷不能!”葉落之愛憐之心,僅由這一句話挑動開來,頗不能自已,黯然神傷起來。
周圍無數不懂風情的大漢聽得一頭霧水,這人莫非瘋了?說話莫名其妙。但見葉落之充滿期待的眼神,也都期待地轉向藍合真——臉色又青了兩分!
李大逵看在眼裏,“呀呀”大叫,本想抓一兩個人出出氣,發現衆人都躲得遠遠地,只在地上狂蹬了兩下腳。
葉落之本以爲抓住一根稻草,不想卻是泥菩薩,張皇得手軟腳輕,卻見藍合真臉色已如死人一般,再找不到心藥,可就來不及了!人一旦無助,便會聯想到神魔之事,葉落之心中多了記掛,竟然也不能例外,苦苦地祈禱起來,忽然靈光一閃,莫非是心魔作怪,對了!經書!葉落之猛然想起經書或可驅魔,由心藥又想起了《心經》,於是收心斂神,正襟危坐,以十二分虔誠之心,尼尼諾諾地唸了一通: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娑婆訶。”
李大逵在靜居寺已經受夠了和尚,這回又聽葉落之唸咒,便就生出幾分不煩,但全無辦法,初時且看他折騰;結果唸了半天,藍合真臉色只壞不好,葉落之還在鳥叫,尤其最後那些個音譯,聽得人異常煩悶,更是激得李大逵滿腔怒火。
葉落之好容易唸完一遍,瞠目看去,藍合真全無動靜,心中一時呆愕!
“他奶奶的!老子斃了你!”
一道驚雷炸進在場每個人心裏,李大逵一直憋到現在,見藍合真回天乏術,已經忍無可忍,憤懣之下,遷怒葉落之,蒲掌一揮,便往葉落之當頭劈了下去。
而此時,葉落之仍在呆愕中不曾回過神來,莫笑等盼不得葉落之早死,興許李大逵出了氣,也就沒事了。還有誰救得了葉落之呢?
驀然間——
一股鮮血染紅了李大逵的黑手,兩種色澤混淆起來,竟是那般的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