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江湖之遠（2）
葉落之娓娓道來：“‘江湖’二字，最初見於《莊子》，共有七處。如《逍遙遊》中‘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大宗師》中‘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等等。”
冥靈道：“這麼說來，就是我們一般所說的‘江’啊，‘湖’啊什麼的吧？”
葉落之補充道：“也有指長江、洞庭湖的泛指。這是依憑字義附會而來，不可考校。而剛纔蝶羽提到‘走江湖’之稱，或說於唐，當時江西禪宗馬祖道一和湖廣石頭和尚希遷，名滿天下，僧侶競相參訪，因而得名。但這也是再後來的事情了，並不能解釋江湖。”
冥靈不服道：“名滿天下的和尚？不是所謂‘聖人無名’嗎？我看他們的修爲也高不到哪裏去。”
葉落之莞爾笑道：“佛法有所謂‘大乘’、‘小乘’，大乘渡人，小乘渡己，如果你這話說出去，可是被人笑的。”
冥靈倔強道：“我不理，總之，我就是覺得這是賣弄！真正修爲到家的，一定是世人所不知道的人。”
葉落之道：“其實都有理，什麼‘大乘’、‘小乘’，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辭罷了。或有持之入世的，就如唐天子姓李，害得常有人入道家求聞達，便是‘終南捷徑’的由來。但也不能因此說明，沒有真心求道的人。道無一律，法有萬規。無論怎分怎辨，終究是非不明，只要能做到當下心之安適，我以爲就是屬於自己的道。因此，都對，也都錯；都有理，卻也都是狡辯。”
冥靈呵呵笑道：“少爺也在狡辯！”
葉落之失笑道：“有理！”
冥靈輕嘆道：“說了這麼久，還是沒弄懂‘江湖’是什麼。”
葉落之也感慨道：“要說明一件事情，能牽扯的東西太多太多，是很難真正通透的。當你自認爲通透了，說不定卻是被騙了。‘迷’與‘悟’之間，本來就是一個意思。不過，你真想知道我現在執迷的答案，我倒是可以一說。”
歐陽蝶羽雖然覺得無趣，但他二人說得興起，倒也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聽着，但聽來似懂非懂，如墜張道陵設下的五里霧。這時寒江水湧，風勢又大了幾分。
冥靈道：“無論怎麼說，少爺執迷的道理，就是我還沒悟到的道理，連執迷都談不上了，高低立判，呵呵，少爺說吧。”
葉落之先旁敲側擊：“你試想想，其實如今我們這麼多字義，有多少是真正的古字義？在歲月的更替中，只要有人一引申，被人接受了，流傳開去，大家都用，久而久之，也就是所謂的‘約定俗成’。因此，我想，‘江湖’二字的引申義，便是從西漢開始衍變，至大唐基本定型。”
冥靈不解道：“那爲什麼會出現引申的情況？”
葉落之一笑，道：“其中的緣由很多，但較常見的便在於兩個字——寓意。莊生本意，魚不如相忘於江湖，實則寓意人不如相忘於人世。魚遊於江湖，人活於人世，因此，江湖就是人世。《莊子》內篇，不正有個《人間世》麼？”
冥靈不好意思笑道：“原來‘江湖’就是‘人間世’，我一直以爲就只有會武功的人，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什麼的而已。”
葉落之笑道：“大概就是這種概念上誤會，昨日藍姑娘勸我離開江湖，我卻暗想，活着怎能離了人世，莫不是要我隱居來着。一時倒不知說什麼。”
歐陽蝶羽一聽他提到藍合真，便莫名不悅，無聊地虐待蒿草。
葉落之又道：“相忘於江湖，莊生講究無爲，順其自然，與韓非子倒是死對頭。”
冥靈迷糊道：“好像莊子死後數年，韓非子纔出生，怎會是死對頭？”
“你可記得範希文《岳陽樓記》有句話？”
“當然！”冥靈不假思索，得意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少爺想說這裏的‘江湖’吧？”
“對！”葉落之道：“不過更要說的是‘廟堂’。法家的理論，便是完全的爲廟堂而存在。先有法、術、勢，再到集大成者韓非的‘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爲求目的，不惜代價的做法。”
冥靈沉吟道：“這個我還是贊成法家的做法，少爺呢？”
“那是因爲有朝廷的存在！”葉落之含笑道：“試想，朝廷本來就是爲了強行規範人間世而存在的，若沒有法家的氣派，容易適得其反，不如不要。莊生大概對此也感到無奈，內篇終末，不得不《應帝王》。”
冥靈好奇道：“如果沒有朝廷會怎樣？”
“不可想象！”葉落之默然了一會，道：“你想想，武林中人，多有不拘王法的，他們又怎樣？就算沒有朝廷，仍會有盟主這樣的東西存在。說到底，朝廷也就是另一個武林罷了。一代代的王朝更替，跟武林宗派的興衰，人世間家族的起落，又有什麼區別？朝廷之於人間世，便是一家之主與家人的不同而已。”
冥靈道：“少爺的意思是，各種法則規範總會存在？因此也推崇法家治世，而不是道家無爲？”
葉落之搖頭笑道：“法家太緊，道家太鬆，於是被儒家佔了便宜。可憐東坡居士卻反夾在王安石與司馬光之間。我還是那句話，都對，也都錯。最好什麼都兼點，可比較的多了，才能遊刃有餘。”
“呵呵，我明白了。難怪老爺人稱書……應該是儒家的行頭，卻同時兼收百家，並無牴觸。但我還是覺得少爺更偏道家。”冥靈突然想到歐陽蝶羽在旁，不敢道出老爺來歷。
葉落之堆出笑意，道：“那是我也未能免俗。”
冥靈故作誇張道：“原來道家在少爺眼裏也是俗。真要出家當和尚，來個名滿天下大法師不成？”
葉落之失笑道：“就你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