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陽很有存在感, 他站在這裏，空氣陡然稀薄起來。時瑄往後退，幾乎要貼到電梯壁上才停住。
她拿出耳機又塞回了耳朵。
耳機裏的音樂還在繼續, 不知道歌名, 播放器裏隨即播放。
時瑄盯着電梯上方的數字, 四十九樓非常漫長，彷彿要過一輩子。陌生的歌結束, 耳機裏突然響起林浩陽的聲音，時瑄嚇一跳, 立刻拿出手機想關掉, 餘光對上林浩陽的眼和身邊玻璃的泛光。她身後就是玻璃，站在林浩陽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機倒影。
時瑄保持着面上的冷靜, 耳機裏林浩陽已經唱到一件黑色毛衣是兩個人的回憶。
時瑄冷靜按下耳機的停止鍵。
她短髮下藍牙耳機閃爍了兩下。
林浩陽抬眼看過去, 時瑄極喜歡戴耳機, 這麼多年沒有絲毫的變化。她在陌生環境下——隨即電梯裏響起林浩陽清唱的黑色毛衣。
時瑄手忙腳亂的關掉音樂播放期裏的聲音, 電梯停到了四十九樓, 時瑄面無表情轉頭看落地玻璃, 她想從這裏跳下去。
“老大？到了。”李迅說。
時瑄把手機匆忙的扔回包裏，摘下耳機也一起扔了回去，她竟然把關機鍵當成了暫停鍵, 把藍牙耳機關掉。
手機沒有連接對象變成了外放。
時瑄窒息。
“林總也在這邊喫飯？”李迅問。
她居然存着八年前的歌, 林浩陽把脣角強行壓回去, 單手插兜保持着面上的冷靜，抬眼看向李迅, “你們的位置在什麼地方？”
餐廳的服務生上前，跟李迅確定信息，抬頭看到三人行, 這三位是要喫情人節三人套餐嗎？這麼刺激？
時瑄想轉身進電梯就走，但太刻意了。她攥了下手心，手心裏有汗，她走在最後面。李迅不知道那首歌是怎麼回事，但時瑄和林浩陽心知肚明。
那首歌是時瑄生日林浩陽錄的，她在手機裏存了八年。她很少聽完整過，她也不敢聽完整，每次都是播放開頭她就飛快的跳過去。但她從來沒有把這首歌從列表裏拿出去，換一次手機，她的本地文件同步一次，裏面沒有其他文件，只有這首歌。
服務生把他們帶到餐廳觀光最佳位置，餐廳竟然給他們留了這麼舒服的地方，李迅坐下看到對面林浩陽也坐下。
李迅：“……”
他們跟林浩陽熟嗎？
“林總？你訂的也是這裏的位置嗎？”
“我沒訂位置。”林浩陽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往後一靠，大刀闊馬的扎這裏了，誰也不可能把他鏟走，“相見即是緣，大家這麼有緣分。”這該死的緣分，多麼奇妙，林浩陽轉頭看向時瑄，“時總介意一起喫飯嗎？”
“我去趟洗手間。”時瑄拎着包站起來，“你們點餐吧。”
時瑄推開椅子起身，快步就走。
林浩陽撂下菜單，淡然的朝服務生點了下頭，“回來再點餐，謝謝。”
時瑄徑直走出餐廳，走向電梯間，身後沉穩的腳步聲，時瑄沒有回頭。她這幾年修煉到山崩面前都能面不改色，不知道今天怎麼了，狀況百出。
實在是尷尬到了極點，時瑄非常恐懼這種尷尬。
“洗手間不在這個方向。”熟悉的男人聲音在身後響起。
時瑄閉上眼深吸氣，轉頭看向林浩陽，“是嗎？我第一次來這裏，不知道這裏的方位。”
林浩陽雙手插兜，長腿一步橫到時瑄面前，抬起冷硬的下巴示意，“在那邊。”
時瑄看到電梯上來，說道，“胃有些不舒服，你們先喫吧，我走了。”
時瑄繞過林浩陽，快步走到電梯前。
“你還留着我唱的歌？”
時瑄的腳步頓住，腦子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炸開。她抬起頭穿過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不遠處的懷湖，在燈光下，波光粼粼。玻璃的倒影中，林浩陽就站在她的身後。
“什麼？”
林浩陽有些煩躁，他拿出煙盒取出一支菸咬在脣上，打火機藍色的火捲上煙，橘色的光亮了起來。他垂下手握緊打火機，盯着玻璃的時瑄，嗓音沙啞，“那首歌是我唱的，對吧？”
“你送給我了，那就是我的。”時瑄拎着包轉頭看向林浩陽，目光清凌有幾分凌厲，“林先生有沒有版權概念？版權贈送出去就跟你沒有關係了。”
林浩陽被她氣笑了，他拿下煙敞着腿往前一步，他咬了下牙，白色的煙霧漸漸散去。他的輪廓悍利起來，冷峻的劍眉微抬，深刻的雙眼皮下眸子極黑，“我也把我送給你了，贈送生效，版權屬於你。你怎麼不實施你的永久權益？你的版權概念是選擇性針對？”
時瑄攥緊了手，她只想趕快離開這裏，她機械系的鬆開手，又攥，幾次後，她艱難開口，“人和歌不一樣。”
“那我還不如一首破歌是吧？”林浩陽咬着煙嗤笑，他雙眼皮本來就深，笑起來格外的深邃。他轉頭看另一邊，隨即又看向時瑄，他本來就不如一首破歌，他在時瑄眼裏什麼都不是。她回來聯繫的是蔣霖嶼，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覺得可笑的厲害，猶如他狂奔上山去看那個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一塊錢一個的木牌上寫的到底是木還是傑，一樣可笑。
七八年了，他們都應該放下。
他們各有各的人生，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他們早就不是當年單純肆無忌憚的少年了，車間發生意外，從那一刻，他們的人生都被各自定局。
他有他要揹負的東西，時瑄有她的抱負，她可能談過很多男朋友，她身邊有很多追求者。就她那個小助理，眼裏的愛意都藏不住。
八年，抗戰都結束了。
他們還能留下什麼呢？什麼都不會有。可林浩陽還跟當年一樣可笑，他去找蔣霖嶼喫飯，知道時瑄在附近，他在火鍋店坐到凌晨。
不想見她，不敢見她，怕失控。
別人嘲笑他傻|逼，爲這點事在火鍋店坐一夜，聽上去就很腦殘。戀愛未遂而已啊，連戀愛都沒有，至於嗎？
至於啊，他至於啊。
“沒事，走吧。”林浩陽拿下煙轉身大步往回走。
“對不起。”
林浩陽腳步慢了下來，脣上還有煙的苦澀，他看着不遠處餐廳的熱鬧。他揚了下脣，早該放下了。
“那時候我答應了我媽，留在美國。”時瑄的聲音很低，“你不能留在美國，我不能回來，我不想——”
林浩陽轉頭看向摩天輪公園，他把菸頭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欠你一句道歉，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時瑄不善解釋，“林浩陽，我知道當年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沒有很大的傷害，不至於。”林浩陽轉頭看着時瑄，“你不要想太多。”
時瑄抿緊嘴脣，攥着包的邊緣。
“以前不能回來。”林浩陽之指尖動了下，垂下眼輕笑，“那現在能回來了？”
只是不能因爲他回來，別人能。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時瑄朝林浩陽點了下頭，她急着想離開這裏。她走進電梯，身後一道勁風，時瑄回頭，林浩陽已經進了電梯。他身上有菸草的味道，幹洌強勢。
林浩陽跨進電梯後面無表情按下一樓的電梯，看了時瑄一眼。
時瑄退後跟他拉開距離，林浩陽還跟進來幹什麼？他不是來餐廳喫飯的嗎？
他們對視片刻，時瑄先移開眼，“那首歌我會刪掉。”
“那是你的東西，隨你怎麼處置。”林浩陽靠在電梯上，又解開了一粒馬甲釦子，他當年也把自己當情人節禮物送給了時瑄，時瑄刪他比刪歌乾脆多了。她留着那首歌不是因爲林浩陽吧？可能是因爲周杰倫。
林浩陽擋在電梯門口，不讓時瑄有按電梯的機會。
時瑄不知道該解釋什麼，她爲了母親留在美國，結果母親離開了美國。就像當年父親離開她一樣，難以啓齒。
如今她和林浩陽，隔着那麼多年，人還是不是當年的人，她也不知道。
電梯到一樓停下，時瑄先走了出去，走出大廈寒風捲來。時瑄把羽絨服領口拉的更高，她不會開車，她就是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研究了這麼多年的汽車，至今沒摸過方向盤。
時瑄走到路邊拿出手機打車，身後的林浩陽已經不見了，她在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也空了下來。
該把那首歌刪掉，他們的過去就像歌詞裏的一句，就讓回憶永遠停在那裏。
黑色奔馳越野緩緩開了過來，車燈耀眼，時瑄以爲自己擋路了，往後退了半步。奔馳停下來，喇叭長鳴。
巨大的聲響，時瑄抬頭跟駕駛座上的林浩陽對上視線。林浩陽長手搭在車窗上，耷拉下眼皮，“上車。”
“不用——”
“上車。”林浩陽語氣重了幾分，是命令式，“你家的道歉是空口白牙三個字，對不起就結束了？”
他不是說不至於嗎？時瑄擰眉。
“時總果然非同凡響，連道歉都這麼高高在上。”林浩陽一隻手搭在車窗上，一隻手隨意的搭着方向盤，嗓音低沉要笑不笑的，“時總的優秀，我等只能望其項背，瞠乎其後。”
時瑄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認真看着林浩陽，“你想要我怎麼道歉？”
“安全帶繫上。”林浩陽升上車窗把寒風隔絕在外，把車內溫度調高。
時瑄繫上安全帶，抿了下脣，林浩陽想要什麼樣的道歉？她道，道完結束。
林浩陽並沒有立刻開車，他陰沉着臉看過時瑄，轉身從後面拿過藥箱和水，打開藥箱拿出三盒胃藥對比成分，“胃怎麼不舒服了？疼還是脹？想不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