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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有情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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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羅營長的事並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不一個營,一個團,一個軍,而是家國利弊,人事權衡,小孩子打架還有道理可講,可大人打架,卻是分不出個是非曲直的。

肖勁生被羅營長一番話說了個明明白白,也不去計較到底誰錯誰對這個問題了,一到天津,先奔了羅府,把前因後果與羅將軍講清楚了。然而羅營長的態度卻出乎他意料之外,嫡子,如此出衆,他卻推三阻四,顧左言他,肖勁生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羅營長再好,可羅家還有這一大攤子人呢?

羅營長顧慮的是他們……

羅將軍顧慮的也是他們……

人事權衡。

不僅僅是舉國之情。

更是一個家的事情。

有得便有舍。

有留便有去。

一看羅家的人是指望不上的,肖勁生不敢耽擱,轉頭又跑去找自己的爹了,肖老爺子官職雖然不高,可長袖善舞,交遊甚廣,這種時候出來墊句話,其實是比身份敏感的羅將軍更管用一些的。

可等一進了家門,那男的,女的,堆滿了大堂,着實是把他嚇了一跳。見肖老爺子笑成了一朵花似的,他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好啊,他這前腳剛到,這什麼姓風的姓寧的一堆人後腳就跟來了。這是一早就打聽他家住在了哪裏不成?

“哎呦,雲寶兒……”肖老爺子一見他進來便是一臉笑,“可出息了啊,知道自己找媳婦兒了……”

“什麼媳婦不媳婦的……”肖勁生額頭青筋一跳,“爹,這都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堆東西,你可別亂認……”

“怎麼說話呢!”肖老爺子順手就給了他一下,“瞧這姑娘,都多水靈啊……”

他沖人家笑,人家也衝他笑,真是越看越美,再看那個小的,也是個美人胚子,別說,這傻小子眼光還真不錯,連那個男的都是如花似玉……

等等,爲什麼還會有個男的?

“爹!”肖勁生哪有心情與他們糾纏這些,粗暴簡單的打斷他,“羅營長被抓起來了,你趕緊的,給他去找人!”

“關的好哇……”肖老爺子對羅營長是一點好印象都沒有,“再說了,人家有親爹,還是個將軍,輪得着咱姓肖的上躥下跳嗎?”

“他親爹不管……”肖勁生氣得兩眼發乾,手都是抖的,“你也不管……你們都不管……營長……營長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娶什麼媳婦生什麼孫子,你只抱着你那堆姨太太樂上天吧……”

“哎呦我的大寶貝啊……”肖老爺子一聽就急了,“你可別壞氣了身子……”

五代單傳啊,就這麼一根獨苗,保住了他容易嗎?他要什麼,他就給什麼,一直養到了十幾歲上一看,完蛋,養成個廢物了,急忙是把人丟進了軍校。可誰知這一去,竟然是讓那個姓羅的帶上了前線,肖老爺子一想起來就氣得胸口疼。

可耐不住寶貝兒子滿地打滾,他也只好應下來去給那姓羅的跑跑門路。

一聽肖老爺子終於是把這事兒應下來了,又怕羅家的人怠慢了羅營長,不給打點,讓他在大牢裏受罪,肖勁生馬不停蹄,急忙是趕往西青大牢裏去探望羅營長了。他記得,營長最喜歡喫的,便是那劉萬春家的炸糕了,是用糯米做了麪皮,紅小豆做成了餡料,下鍋一炸,外皮焦黃入口酥香,可以說是津門一絕。

只是幾年都不回來一趟,回來也顧不上這些,守着天津,住着天津,竟然是許多年都沒有喫過了,肖勁生便拐了個彎,先去北門外的眼衚衕裏買了糕點,這東西糯米做的,性粘,是要趁熱喫下去的,涼了,便粘牙,也傷胃,他便僱了一輛車,急急忙忙的是往西青方向趕過去了。

可等到了那大牢門前才知道,羅營長竟然是謝絕了外客的。

肖勁生簡直如同被睛天大雷劈了一下,這一頭的汗,心焦如火趕過來了,他竟然是不見他:“你就說……”他讓那獄卒再傳一遍,“是我來了……”

“你誰呀?”那獄卒聽得直笑,要不是看他是個帶銜的,早就把一堆難聽的話丟上去了……

“我……我姓肖……”肖勁生到底還是把後面的話又嚥下去了,他是誰,他能不知道麼……羅家的人都不管他了,如今,也便只有他會來看他。

羅營長心知肚明。

他只是不想讓他看見他這副樣子。

羅營長跋扈慣了,一朝落難。份外難堪。可他與自己又有什麼好避諱的呢?最難的日子都過來了,在那山洞的時候,沒喫的,沒喝的,是自己一口水一口水的餵了他。只因爲那時候他是他的營長,他便不覺得難堪了麼……

肖勁生掏了兩塊大洋與那獄卒。

不過一分鐘的時間,那獄卒便又出來了:“人家說了,不認識什麼姓肖的……”

肖勁生閉了一下眼睛,火冒上來,頭被撞得生疼,不認識,不認識,他竟然敢說不認識他:“你與他說……我買了劉萬春家的炸糕帶給他……”想羅營長那脾氣必然不會爲了幾斤炸糕低頭,肖勁生索性咬了咬牙威脅他,“他若不認識我,我就站在這裏把那幾斤炸糕全喫下去,我說到做到!撐死了事!”

那獄卒目瞪口呆,從來沒見過這樣威脅人的。急忙是往牢裏又跑了一趟,這次卻是過了一回兒纔出來的.

“他說你把炸糕留下吧,別跟他置氣,氣壞了身子。還說他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以後,也少來……把他託付你的事情做好了纔是真的……”停了一停,見肖勁生一張臉已經是氣成雪白,到底也有些不忍心,“小哥兒,這種事,講究個你情我願,他都落到這種地步了還不肯見你,就算了吧,俗話說的好,天涯何處無芳草嘛……”

這種事……哪種事……肖勁生腦子裏渾渾噩噩的全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剩下的便只有一個念頭了,他不見我……他不見我……他讓我把他交待的事情做好了,是以後再也不會見我了嗎……肖勁生頭疼的厲害……心裏也疼,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是會這樣的疼……營長,你到底怎麼了?

事情有這樣嚴重麼?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日頭烈烈的,回過頭去看,大牢彷彿是被籠罩了一層青色的光霧裏去了,忽然之間,他便有一種衝動,我不是有一些本事麼,把營長劫出來算了,什麼官不官的,有什麼意思,給人賣命還不落好!

把營長劫出了大牢,手裏還有一些錢,足夠我們兩個人隱姓埋名的過一輩子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荒謬,羅營長爲了一個羅家死都不怕了,怎麼可能會跟着他跑呢,何況他自己也有肖老爺子在,拖家帶口,瞻前顧後,根本容不得他們太任性……說起來,他這樣古怪的體質肖老爺子知道麼……

他是他親生的麼……

越想越想不開,那日頭照得他心裏面陣陣作嘔。

來時是那條路,回去的時候依然是一樣的。

往前去清一色的小洋樓,花開得茂盛,陰林密佈,牆壁上貼着電影畫報,五顏六色,花團錦簇的,一張張海報從天而降,足足拖了幾十米長,上面寫着什麼“萬國美食大賽”即將開幕的喜訊,一個個歡天喜地,笑逐顏開的。

乍一看去,真是一副國泰民安的氣象了。

踉踉蹌蹌走了一路,到了家裏,一推開了門,肖勁生那一肚子苦水哇的一聲,就全部都被吐出來了。

“雲寶……雲寶……”耳邊聽得人叫,肖勁生什麼也不想了,不想聽,也不知道。

這一場大病來勢洶洶,只怕是在山上的時候就已經壓下來了,如今內憂外患,反覆煎熬,終於是藏也藏不住的了,他燒得厲害,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這時候那一堆鶯鶯燕燕都派上了用場,給他喂藥的,給他端水的。

人人只覺得這些人溫柔小意兒,愛他如寶。

哪知道趁這功夫,那風氏姐弟和寧久薇早已經是把他全身上下屋裏屋外都搜了個遍。

風氏聽音,那寧氏控紙,是把他出生的醫院,開出的證明,甚至連當年那些護士說話的聲音都給調出來了,然而他生在天津,長在天津,一路平安,喫飽喝足,簡直是再平庸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富家大寶貝兒了。

只有軍校那幾年是在廣州的,他遇見了羅營長,他一年級,羅營長卻已經快畢業了,家裏人要羅營長照顧他,羅營長照顧他的方式也算稀奇,整日裏盯着他,逼着他,讓他替他寫作業,肖勁生整整一年就沒寫過自己的什麼作業,所有本子上全部都是羅營長的名字,難怪成績好不起來了,還沒等畢業,便被羅營長欽點去了前線,征戰幾年,這才漸漸脫離了那個大寶貝的稱呼。

可無論如何看起來都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

幾個人不禁面面相覷了。

病了幾天,肖勁生剛有些好轉,能喫飯了。羅營長留給他的那一堆殘兵敗將便找上門來了。

“處長……不……不好了……”

肖勁生如今是最聽不得不好這兩個字的,頓時,腦袋都大了一圈:“怎麼?”

一羣人你看了我,我看了你,終於,還是把林濤推到前面去,見肖勁生臉色原本就沒什麼血色,他躊躇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李……李離丟了……”

“什麼?”肖勁生一下子便坐起來了。一連咳嗽子幾聲,臉氣成刷白,“不是說了,讓你看好他們的嘛?”

如今的李離可不是那個嬉笑怒罵的小連長了。

那是會喫人的!

林濤被他罵的恨不能扎到了地裏去,他一個小兵,初擔重任,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是拖着這一羣人走到了天津,結果,要進城門的時候,就被一大羣人給衝散了,等到集合起來再看,關着李離的那個籠子竟然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嚇壞了,幾個人一合計,這事,他們做不了主,急急忙忙就來找肖勁生了。

肖勁生讓他們氣得直喘。

媽的!

還有一點順心的事情嗎?

“對了……”齊三兒卻想起來了,“入城門的時候,我可看見了幾個人高鼻子大眼窩的外國人,鬼鬼祟祟,直往這邊擠,說起來,羅營長的事情不也是這些洋鳥搞出來的鬼?”

“還有……”旁人一說道,“我聽人說,那個搞事的女人,現在也住進俄羅斯領事館裏了。”

肖勁生心頭一震。

羅營長被下了大獄,李離又失竊了,如果這背後牽牽扯扯,並非偶然,和這些俄羅人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腦子笨,有些事情想不太通透,無論如何,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先去看看再說吧。

肖勁生手一拍,當場決定,夜探俄羅斯領事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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