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勁生卻恨不能生出了三頭六臂來,一面讓人去打聽了那洋女的下落,一但發覺,便攔住了她,一面卻要向羅營長說清利害,重視此事,不能因爲就只是一個洋女掉以輕心,奇怪,他不相信羅營長這樣的人會不明白,用他說麼,爲什麼不管,他頭都大了,急急忙忙的往前趕去。
天是很黑了的,篝火生起來,一堆一簇的,煙火人間,離開了那片鬼山頭,食物也不像以前那樣短缺了,火上烤着玉米,又煮了粥,香氣瀰漫着,令人垂涎。
羅營長傷還沒有好,就坐了篝火旁邊,身邊圍繞了一圈的傷殘病缺,高明君是看不見了,林濤肚子上的傷口沒等癒合便又裂開了,齊三兒稍好一些,索性半倚在了地上,一手掰了烤熟的玉米,有一下沒一下的,往關在籠子裏的李離身上砸。
李離什麼都不知道了,沒有呼吸,不能說話,可齊三兒扔一粒,他便本能的跳起來去接一粒。
“你行了啊……”林濤看着實在礙眼:“還把人當猴耍了……”
他們感情好,齊三兒也知道,急忙是把玉米扔在旁邊訕笑了一下,到底是戰友,變成了這副樣子也不好扔下,可這東西到了天津要和人怎麼解釋呢?
種種奇異,一旦,是從那逃命的倉皇裏解脫出來了,就讓人覺得荒誕又慌亂了。
這時候腳步聲響,人都抬起了頭,卻見是肖勁生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了,瞬間人便靜下來了,那說的,笑的,罵的,鬧的所有聲音消失不見,也不是特意要排斥些什麼,只是自然而然的,突然之間就沒有話可說了……
肖勁生自然也是覺察了的。
腳步也慢下來了……
目光望過去了,人們視線也有些閃躲,他圖什麼呢,忙前忙後,捨生往死的……終於還是看向了羅營長,他沉着臉,不想理他,他一堆鶯鶯燕燕氣得他頭疼,可一見旁人竟然也敢不理他,羅營長卻又氣得連頭皮都痛了,王八蛋,我不理他也就算了,你們算什麼東西?可不是當初逼着他跳崖救命的時候了?沒良心,就該讓你們喂那羣怪物算了……
氣上加氣,羅營長反而是把自己的那點兒氣全氣過去了,揪起了旁邊一人的衣領往後一扔:“都給我滾……”等那些人屁滾尿流的全跑走了,他反而拍了拍身邊的位子,喊了肖勁生過來,“你坐……”
旁人看得眼熱死了,肖勁生那微涼的心頭更是滾燙起來了。
爲了誰……
還不是爲了他麼。
“別理他們……”幸好羅營長是從來都不在乎他那點兒古怪的,人海茫茫,長得像人不是人的多了去了,他不過是有點兒不像人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們算個屁,一羣不懂事的東西,你纔是自己人嘛,說,有什麼事,你與我說就是了……”
“營長……”肖勁生滿心激動,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一併掏給他了。他讓他說,他便說,事無鉅細,言詞切切,什麼那外國女人事關重大,萬萬不能就這樣輕易算了,什麼上面對外國人的事情十分敏感,萬一要惹出禍來就糟糕了。
然而說着說着,羅營長的臉就漸漸沉下去了。
左一個外國人,又一個外國人的,肖勁生自然知道羅營長不愛聽這些,可事情嚴重,不由得不他不說,說來說去,說得羅營長忍無可忍,終於是揮了揮手讓他滾了:“閉嘴吧你,那外國人是親孃?還是你親姐?口口聲聲一直念着她……”
什麼親孃親姐的……肖勁生完全忘了自己那一堆前科,只顧了和羅營長着急了:“她一個外國人,死便死了,死到南京又關我什麼事,營長,我關心的人還不就是你麼?”
哦……我啊……是我……羅營長似乎是笑了一下,可等抬起頭來,又完全沒有,冷了一張臉,他揮了揮手,讓守在旁邊的那些人都下去了。
肖勁生還以爲他終於是要與他商量什麼對策了,洗耳恭聽,可羅營長一開口,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大喫了一驚:“你知道,一下山,參謀長就接到了調令,被派去西安賑災了嗎?”
“什麼?”肖勁生眼睛都瞪大了,他剛醒過來,這消息他們根本就沒來得及與他說,“參謀長才下戰場,又是二十一營的人,憑什麼說調就調,毫無徵兆?”他越發是要急了,“你怎麼不攔着?”
“攔?怎麼攔,這是軍令……”羅營長卻只是笑了一下,拿了玉米掰了兩粒,想喫,到底還是又放下了,“何況西安饑荒,事關民情,我若是攔了,偌大一頂帽子就扣下來了……”
肖勁生手腳都是涼的了:“這是怕我們……”
“羅家功高震主,一個羅將軍就已經是讓大總統坐立不安了,如今再加上一個我,想我們二十一營何德何能,竟然是填完了北平又填保定,打完了保定又頂上了濟南……”
肖勁生全明白了。
什麼能者多勞,什麼戰功赫赫……
他被這些虛的,假的,空的,大的東西迷暈了頭,完全沒有看清原來他們竟然是要營長去死的。重重險境,羅營長卻屢屢脫身,人要他死,他偏偏不死。
不但不死,還把別人都弄死。
簡直天降兇星,煞氣沖天,讓那一羣人簡直無可奈何。
“這仗,本就應該是場敗仗,敗了,我死了,皆大歡喜,各得其所,可如今,偏偏……”羅營長笑得有些諷刺,“我又活下來了……怎麼辦,這一下,便我都要替他們爲難了……”
他說得輕鬆,自由自在,不當回事,那肖勁生卻難過的氣都喘不過來了……
營長……營長……他淚往上湧,羅營長出身名門,年少有爲,做點什麼不好,偏偏頂着炮火一次又一次的往前衝,家國有難,處處頂上,他從沒聽羅營長抱怨過一句,可他們用他填坑也就算了,填完了,居然還要把他埋了。
他們爲之賣命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啊……
“是人……”羅營長似乎完全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人人都是從這一遭迷惑裏走過來的,如今又到了他的小肖了,他不想他明白這些,可到底總歸還是要明白,“往大裏說,濟南一戰,救了無數百姓,往小裏說,羅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安享尊榮,這都是我們用命用血換來的……”
肖勁生眼都紅了:“可是……可是……”
你呢,營長……
你爲了別人着想,誰會爲了你着想。
“別哭了……”羅營長卻沉沉喚了他一聲,“雲白,你二十二歲了,是個男人了,不再是個孩子,以前我很少與你說這些,是總覺得你小,你傻,腦子不好用,不想你負擔太多,何況那時候還有李離,還高明君,如今……”
“如今……”肖勁生心痛如絞,“他們一個死了,一個瞎了……”
死的死,瞎的瞎。
一場死戰打下來了,羅營長精心培育的接班人都已經傷亡殆盡。
無人可用。
無事可託了。
“營長……”肖勁生終於是感覺到羅營長想要與他說些什麼了,他不想聽,他不想聽,他想一直傻下去,明白是凌遲,刀刀絞殺了他的天真,可羅營長說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裝着看不到,裝着聽不見。
因爲他們都走了。
營長只有他一個人了。
就算是咬着牙流着淚也必須要把他的話聽完。
“如今,那外國女人無事生非,其實,倒與他們找了個藉口,大家都有臺階下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肖勁生閉了一下眼睛,他只想着不能讓那女人去告狀,攔住了她。
誰知這裏面門道甚多,不攔固然是不好。
可攔了只會更壞。
裏裏外外,全不是人。
腐爛到了骨頭裏,無藥可救了。
“肖勁生……”羅營長忽然叫了他的大名,他反射性的一挺脊背便站起來了,羅營長也沒讓他坐下,“你聽着,當初,二十一營走出了天津,是整整六百二十三個人,跟着我打過了北平,保定,濟南,折損無數,如今就只剩下這四十六個人了,我對不住他們……”
“他們有好,有壞,有仁義的,也有那些不怎麼厚道的,可一條一條,都是性命,誰不是爹生娘養的,只要跟了我去,次次都是險境,旁人還有個賣命求富貴的盼頭,可我呢,我只能送他們去死……”
“這不怪你……”肖勁生低喃着,不怪你。
“雲白……”肖勁生聽到他叫他,聲音低低的,環繞了他耳邊,“這次,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事,這四十六個人,我就託付給你了……”
“不……”肖勁生下意識的就想捂住了他的嘴,不會的,不能這麼說,營長不會出事的……
可羅營長一眼就瞪住了他。他不敢再動了,雙手貼在了褲邊,便是哽咽也要挺得筆直,羅營長說了,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不能再做那些兒戲一樣的事情了。
男人。
就要做男人該做的事情。
“我向你保證,營長……”他泣不成聲,“二十一營絕不會再少一個人了。”
“我沒聽見……”
“我保證。”
“大聲點!”
“我保證,二十一營四十六人絕無掉隊。人人生還。”
“好樣的……”羅營長直接忽略了他滿臉的眼淚,拍了拍他的肩膀,“雲白,你長大了,等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營長……”他卻又哭着爬下去了,跪在了他腳邊。
羅營長卻沒像往常一樣呵斥他,讓他站起來。
最後一次了。
人這一生,眼淚也是有限的,等到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光了,便是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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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到了中途,果然,總部便已經派過人來了,嘴上說得倒是客氣,什麼那外國女人一狀告到了大使館去,事關外交,容不得他們不理會,又讓羅營長放心,他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只是要他配合一下調查。
可羅營長和肖勁生心知肚明,宴無好宴,事無好事,這一次,誰都不敢說到底會是什麼個結果。
那一羣大兵一這話聽先造了反。什麼玩意兒!
“我去/你們/媽的王八蛋,打仗的時候看不見你們,餓肚子的時候看不見你們,一個外國鳥出了事,你們立馬就跑過來了,比他媽的孫子還殷勤哪。”
“就是,羅營長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你們就這麼對他。”
他們鬧個不停,肖勁生卻冷眼旁觀,見那帶頭的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溫文秀雅,風度翩翩,一問職務,竟然是總務處的副處長,他心頭微微一涼,此處長可不是他這個小處長的虛職,至少也得是個副師。
來的人職務越高,說明情形越壞。
他滿心憤懣,卻怕羅營長路上喫苦,強撐了一臉笑與那人周旋。
“免貴姓藍,藍望亭。”那人倒也不冷臉,只是微微一笑,滴水不露,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藍處長真是年輕有爲啊……”肖勁生圍繞了他好一頓恭維,又偷偷塞了他兩百大洋的封包。見他收了,這才稍微放下點心來。
眼睜睜的看着羅營長被押上了車,羣龍無首,一羣大兵頓時亂作了一團,嚷嚷着非要去總部那邊鬧事不可。
肖勁生越聽越氣,火冒三丈,都什麼時候了,他們還閒心說這些胡話:“你們是不是嫌營長死的不夠快?”
那亂轟轟的聲音頓時就靜下來了。那一瞬間,他們甚至有種錯覺。
營長又回來了。
可定下神來,才發現,不過是他們的小處長髮了瘋:“林濤。
“在!”林濤往前一步。
“齊三兒。”
“在。”
“你們兩個,把所有人集合到一輛車上,不許有一個人掉隊,到了天津,與我匯合,聽到沒有。”
“聽到了!”那兩個人臨危受命,都下意識的便把聲音放到了無限大。
肖勁生一揮手:“另外一輛車跟我走。”
安排好了衆人,肖勁生卻驅使空出來的這輛車,日夜兼程,趕往天津搬救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