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水族館試營業的第一天,別看搞得挺熱鬧。
各路記者們來此地競相報道,遊客們也紛紛報以好評,算是旗開得勝。
但其實這一天水族館也只接待了一萬一千多人的遊客。
不但個個都是贈票,而且龍宮水族館除了搭進去七萬塊的餐券之外,還在龍宮水族館專屬的奇珍寶庫和水晶宮兩個餐廳免費招待了五百餘人的高端午餐宴請。
所以這一天算賬下來,那絕對是虧的,就是賠本賺吆喝而已。
寧衛民圖的只是讓水族館的工作人員適應一下開業後的工作節奏,外加上順便走走個人情世故而已。
說白了,就是練練手而已,真正能斷定水族館是否成功的日子還得看第二天。
1992年2月23日,週日。
這一天,纔是面向社會公衆開放的日子,才能真正檢驗出龍宮水族館的成色來。
還別說,由於昨天媒體報道及時上了京城的《晚間新聞》,以及《京城晚報》、《京華青年報》,還有津門電視臺和《津門晚報》做了輔助性的宣傳工作。
什麼“京城藏龍宮,海底有乾坤”,“神鰲載龍宮,魚羣繪盛境”,又或是“不潛深海,見盡海底奇觀,不踏龍宮,覽遍水族盛景”之類的廣告詞。
幾乎於一夜之間,就迅速傳遍京津兩地的百姓家庭。
甚至廊坊、固安、大廠,這樣離京城較近的河北小城也有不少人聽聞。
於是在這般巨大的噱頭之下,京城水族館赫然變爲了京津兩地老百姓茶餘飯後熱議的焦點。
只要不是那種家裏實在困難,一點閒錢沒有的人。
或者是身體不好,難以遠行的主兒。
京津兩地的男女老少,都有心想到京城的龍宮水族館來看一看,長長見識。
尤其是有孩子的人,更加渴望能帶孩子赴一場海底之約,去龍宮讀懂自然的大神奇與美好。
那自不用多說,這樣的人氣對於龍宮水族館而言意味着什麼。
反正到了第二天,龍宮水族館尚未開門,門口排隊的人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一點不會錯。
不用細數,只要憑視覺就基本能斷定,門前聚集的人數就得以萬人次來計!
而這不但導致了龍潭路、龍潭東路,到光明橋地區的大範圍交通堵塞,還導致了前所未有的買票長龍。
售票口前購票的人能從水族館排到龍潭東路去,足足一公里長的隊伍。
因此儘管龍宮水族館的票價本身已經價值不低——成人票三十塊人民幣一張票,兒童票和學生票十五元人民幣一張。
要對比當年京城職工月平均工資的三百元左右,這屬於絕對的高消費水平了,但依然招惹來了大量的“職業黃牛”,在此基礎上繼續抬高票價。
他們彷彿發現了新的發財寶地,往往一買就是幾十張,上百張門票。
然後再以加價十塊到二十塊不等的價格再賣給那些兜裏比較有錢,但不願意忍受排隊之苦的人。
哪怕有交警和民警被緊急抽到來幫忙維持門前秩序,見着黃牛也伸手管一管。
但畢竟人數差距過大,只憑杯水車薪的警力,根本無法在保證人流安全的同時,有效杜絕這種醜惡現象。
所以實際情況是很無奈的,最後就連警方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同樣這一天,作爲水族館的管理方,他們的感受也同樣刺激。
其實從上班巡視完畢伊始,寧衛民、陳述平、曹建、古四兒,就注意到了樓下的不尋常。
看看不到開門時間,卻已經聚集在門口等待開門的龐大人羣,他們就已經提前能夠預計到今天和昨天大不一樣,必然迎來難以想象的遊客風暴。
於是隨着人流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他們這些人的眼中逐漸顯現緊張和肅然,紛紛開始進行分工,去樓下各個重要的展區去掌控局面。
還盡力抽調和加派人手,來龍宮水族館這邊準備“救火”。
沒想到即使他們已經做到了這樣的程度,到了水族館開門的時候,才頭一關——分發宣傳資料和水族館地形圖的環節,大門口的人就差點沒扛過洶湧而來的人流衝擊。
就像有首歌唱的那樣“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就因爲人多,好多遊客迫不及待爭搶,七手八腳亂成一片,差點沒爲了幾張紙打起來。
最緊急的時候,館方甚至不得不把大門臨時關閉,又靠民警坐鎮,才及時制止混亂擴大,重新恢復了有序進場。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種情況下,有一弊那也有一利。
還別看這天整個水族館上上下下都忙得焦頭爛額,陀螺一樣的轉,就連龍潭湖公園和京城遊樂園的人能調動的都臨時調動過來幫忙了。
甚至連帶着民警和交警陪着一起喫苦受累。
但不得不說,這批超級流量帶來的潑天富貴龍宮水族館也是拿洗澡盆在接,真金白銀賺得“嘩啦啦”的。
別人不說,就說寧衛民本人吧。
他帶着保安組負責人,一個區域一個區域的巡視下去,現場的所見所聞,連他也忍不住驚呆了。
他萬萬沒想到,纔開門那麼些時候,所有商業區就已經排起長隊。
每一個零售點前都有瘋狂得紅了眼睛的人在“搶”同一件商品。
無論是喫的喝的,玩的看的,穿的用的,都有人在搶。
而且所有人都緋紅着臉,買的賣的,個個亢奮。
以至於寧衛民一時狐疑,難道京城人都這麼有錢了嗎?
或者是他們真以爲水族館裏賣的商品就這的好?
還是或許他們都成了衝動消費的人?
總不可能那麼多人一進來,就都被他的噱頭迷惑吧?
連個《西遊記》的撲克也要搶,一個火腿腸也沒喫過,那不可能。
寧衛民搖搖頭,怎麼都難以理解。
他甚至斷定,到了中午,遊客們的情緒就會大幅消退,徹底穩定下來。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搶購的熱情一直到水族館閉館的時候依然高燒不退。
人人都顯露出“過了這村沒這店”的態度來,無論什麼東西一概都買,就連木雕、玉雕、料器、漆器,仿劉繼卣的《西遊記》畫作,這樣的高端工美藝術品都賣出去不少。
尤其是喫的喝的,所有的東西幾乎都快賣光了,連庫房裏的零食和飲料都填補上了,以至於水族館裏的餐飲服務在下午三點不到就被迫提前結束了。
這樣的情形讓他不得不讓人在水族館裏擺茶攤,用大碗茶來滿足留存遊客的飲水需要。
而且即便是這樣,也依然攔不住廣大遊客的熱情。
許多比較有錢的高端客人,在發現水族館居然還有一部分區域用於兼營着這兩家對外開放的高端主題餐廳之後,他們乾脆去了那裏進行消費。
這導致無論是以經營自助餐爲主,單人消費四十九元的“奇珍寶庫”,還是以生猛海鮮爲主,單人消費過百的“水晶宮”都迎來了難以想象的客流的爆滿,最後到了晚上九點的時候,就連這兩家餐廳也扛不住了。
冷庫裏空了一多半,海鮮缸裏的東西也空了七成,大部分的菜品都供應不了了,也只能提前打樣。
要知道,按照最初的規劃,餐廳庫存的東西起碼是要保證兩天半的供應量的,誰也沒想到這麼火。
說實話,到了此時此刻,連寧衛民在內,所有水族館的管理者,都已筋疲力盡。
但他們的亢奮卻並沒有隨着打烊退潮,反倒是有一絲隱隱的焦慮爬上心頭。
不爲別的,就因爲大家都迫切想知道,這一天的營業額是多少,水族館究竟賺了多少。
不,換種說法,就是他們底賺了沒有?
畢竟水族館的成本擺在那裏呢,一年一千五百萬還是不含折舊的,含折舊費得三千萬,單日就得差不多十萬塊,這還沒包括人員工資,只算設備設施。
有些人還是很擔心的,生怕沒辦法覆蓋這些成本。
所以這一天,哪怕等到連對外營業的餐廳也客流散盡,水族館真正的管理層卻都沒離開,累得面無人色的他們喫過晚飯後仍然在硬抗,就爲了等着看當日財務數據給出的答案。
連同寧衛民一起,幾個人就半躺在水晶宮的候客區沙發上,看着這個餐廳獨有的水族幕牆發呆。
沒人敢喝酒,不是喝茶就是抽菸,目的是提神,就怕一不留神,閉眼就睡過去了。
也沒有人說話,大家太累了,而且滿腦子打仗一樣的都是今天遊客爆滿的情形。
他們每個人都已經記不清今天自己處理了多少糾紛,腦袋還興奮得無法休息,可是又無法細緻地理出頭緒。
可再累,他們幾個的腦袋還卻在費勁地自動處理今天從各方獲取的隨機數據,客流前所未有,半天營業額前所未有,好多貨品前所未有地中途斷檔。
不僅是前所未有,而是事前想都不敢想象。
終於,等來等去,十點一刻的時候,財務部門的負責人拿着整個財務室算了一晚上的數據出現了。
此時,簡直像個吉祥物一樣的負責人從一個鐵夾下取出一張紙,恭恭敬敬的交給寧衛民。
“寧總,今天的水族館的總營業額和門票銷售數據,以及《西遊記》收費展覽的數據,都在上面了。比我們事先所預期的數字還多,多得讓人不敢相信!”
寧衛民聽聞,接了數字想要細看,而這時,其他人已經眼巴巴的盯着他了。
都盼着他能趕緊公佈喜訊,讓他們聽聽具體數字是否與自己想象符合。
然而寧衛民他拿到這些數據,卻是倒吸一口冷氣,反而進一步提升了大家的好奇。
“真的假的?這數據,你沒搞錯?你確定?”
負責人相當認真的回覆,“一點疏漏沒有,不敢說,畢竟時間太緊了。但我能向您保證,真沒大錯,這是綜合各收銀臺業績的結果。我剛拿到各收銀臺統計數據的時候也是不敢相信,但看看各收銀臺的數據分佈比較平衡,沒
有哪個差距特別離譜的,可見應該不會錯到哪兒去。”
不用說,越是這樣,大家就越是急不可耐地想看看各項數據究竟是多少
曹建最先忍不住了,“我說寧總啊,您就快說吧,到底怎麼個情況?”
古四兒也附和,“我也想知道,尤其是想知道有沒有利潤,你就別賣關子了,衛民。”
陳述平揚起一張滿是期待的臉,他倒是猜出了實際情況,“衛民,連你都這麼驚訝,這數據總不至於把我們大家都嚇着吧?”
隨後陳述平還問了財務負責人一句,“營業額是出奇的好嘛,利潤有多少呢?”
寧衛民終於意識到了大家都在等着什麼,於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趕緊宣佈。
“抱歉,抱歉,我只是沒想到這麼暴利?”
“暴利?”一句話,就已經讓領導班子集體顱內高潮了。
而其後,隨着寧衛民口中的具體數字,多巴胺更是在每個人的大腦瘋狂擴散。
“今天開業,門票總計賣出了三萬四千多張,包括教師、醫護工作者、民警、軍人和學生、兒童的半價票,總計一百零六萬五千三百元。《西遊記》展覽門票賣出了一萬零五百餘張,收入五千四百四十二元。還有零售額,今
天高達八十七萬九千六百一十元,我們的毛利潤大概三十萬左右。”
寧衛民的話音剛落,原本寂靜得只剩呼吸聲的水晶宮候客區,瞬間被炸開了鍋!
剛纔還累得癱在沙發上,眼皮都快抬不起來的幾個人,像是被人頭澆了一盆滾燙的開水,瞬間彈坐起來,所有的疲憊彷彿都被這一串串數字衝得煙消雲散。
曹建猛地一拍大腿,嗓門大得差點震碎旁邊的玻璃幕牆,
“我沒聽錯吧?寧總,你再說一遍,這不是做夢吧!”
古四兒原本叼着煙,此刻菸捲都掉在了地上,他也顧不上撿,眼睛瞪得溜圓,幾步湊到寧衛民身邊,死死盯着那張薄薄的財務報表,非要親眼目睹。
“暴利!真的是暴利啊!這才一天啊,要是算上餐廳的收入,那得多少?”
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搓着手原地轉圈,“我就知道這買賣能成,可沒想到能這麼賺!”
陳述平一向沉穩,此刻也難掩喜色,臉上的疲憊被笑意取代,他扶了扶眼鏡,反覆確認着報表上的數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們之前所有的辛苦都沒白費!你看這門票銷量,三萬四千多張,比咱們預估的翻了一倍還多,這就是實打實的人氣啊!”
他轉頭看向財務負責人,語氣裏滿是讚許,“你們財務室今天也辛苦了,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覈對當日的數據!給你們得記上一功。”
財務負責人被衆人的熱情感染,臉上也泛起紅光,笑着連連擺手。
曹建卻越想越興奮,沒給財務謙虛的機會,就滿懷憧憬的繼續讚歎。
“我說各位,這要是天天這麼火,一天上百萬淨利潤都不是夢!一年下來,那就是三個億啊!三個億!”他說着,忍不住張開雙臂,彷彿已經抱住了源源不斷的財富,眼裏閃着金光,“咱們這是挖到金礦了啊!”
古四兒也跟着附和,語氣裏滿是激動。
“可不是嘛!三個億啊,想都不敢想!以後咱們再也不用愁錢了,我看馬上就可以考慮再擴建水族館,引進更多稀奇的海洋動物了!”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歡呼聲、讚歎聲,笑聲交織在一起,原本疲憊不堪的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狂喜和對未來的憧憬。
剛纔的焦慮和疲憊,早已被這潑天的財富驚喜衝得無影無蹤。
要不說錢能通神呢,此時在場的人,無論誰都沒有一丁點睏意了。
水晶宮候客區的水族幕牆裏,魚兒自在遊動,彷彿也在爲這振奮人心的時刻歡呼。
不過就在衆人興奮得快要跳起來的時候,寧衛民輕輕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他臉上雖有笑意,卻多了幾分理性。“大家先冷靜冷靜,別太激動。今天能有這麼好的成績,確實是喜事,但咱們不能太樂觀。”
衆人瞬間安靜下來,疑惑地看着寧衛民,曹建忍不住問道,“衛民,你這話啥意思?這數據都擺在這了,還能有啥問題?”
寧衛民指着報表,實事求是的說,“咱們今天能這麼火,其實喫了三個紅利。一是時代紅利,現在國內除了我們,還沒有水族館,大家都覺得新鮮;二是媒體給力,昨天的報道鋪天蓋地,一下子就把名氣打出去了;三是趕上
了週日,大家都有時間,才能來這麼多人。過個幾年,國內肯定會有更多水族館跟風,到時候競爭就大了,不可能再有這麼多客流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預計,從明天開始,因爲是上班時間,客流會比今天迅速降低,起碼降低七八成。所以平均下來,每天我們保持能有一萬遊客就不錯了。到時候,零售額和門票收入自然也都會大幅下降,利潤也會
降到三成左右。我今年的目標不妨告訴大家,每天能有二三十萬淨利潤就很好了。而且,咱們除了要合法納稅,還得留一筆錢,專門用於設備更換、生物養護和新動物引進,這些都是不小的開支。
衆人聞言,臉上的狂喜稍稍平復,但眼裏的光芒卻絲毫未減。
陳述平率先反應過來,笑着說道,“說得有道理,咱們確實不能驕傲。但就算是每天二三十萬淨利潤,一年下來也有近億的利潤啊!咱們水族館最多兩年就能全部收回成本,剩下的就都是純利潤了!”
“對啊!”曹建瞬間又興奮起來,“就算客流降下來,一年近億利潤,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這比做任何生意都穩!咱們這金礦,穩了!”
古四兒也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堅定。
“沒錯!就算以後有競爭,咱們有這麼好的基礎,有這麼多忠實的遊客,肯定能站穩腳跟!以後咱們好好做,把水族館做得越來越好,利潤只會多不會少!”
寧衛民看着眼前這羣並肩作戰的夥伴,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家能這麼想就好。只要咱們腳踏實地,用心做好服務,做好養護,就算有競爭,咱們也能立於不敗之地。”
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水晶宮的水族幕牆裏,波光粼粼,魚兒歡遊,彷彿也在見證着這一振奮人心的時刻,預示着龍宮水族館輝煌燦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