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六月的尾巴,畢業季、考試季,c大圖書館每日人潮不斷,最直接的結果就是桌位稀缺,連着角落的滅火器都臨時賦予了另一番用途。
東邊這一間是歷史地理書室,室內安靜。鍾沁把最後一本書放好位置後,裏面還剩下幾個學生,夕陽透過玻璃投射在圖書室的角落裏,掀起了醉人的回憶。
時光飛逝,一轉眼,她的學生時代都過了這麼多年了。
回到辦公桌前,李楚雲已經收拾好東西,“時間快到了。”
鍾沁看了眼電腦,已經四點五十五分了。一會兒去母親那兒接孩子,昨晚上帥帥想喫蛋糕,她想着去那家店買。
“對了,聽說今年暑假院裏給了兩個候選,九寨溝or麗江?”
鍾沁關了電腦,抬眼,“什麼時間?”
“初步定在八月份吧。你去不去?”
鍾沁想了想,“不知道呢,帥帥有興趣班。”
李楚雲笑說道,“就一個星期,沒事的。帥帥這個年紀好帶,你放心好了,到時會我們幫你帶。”
鍾沁抿嘴一笑,“倒不是這個原因。”默了默,“我再考慮考慮。”
李楚雲轉念一想,她是怕她婆家擔心吧。“還有一個月呢,你考慮一下。好了,下班了。”
鍾沁騎着電瓶車到校門口,一輛眼熟的車停在那兒。她淡淡的瞥過眼剛想要直接過去,卻聽到一個清脆的叫喚,“媽媽——媽媽——”
帥帥從車窗探出小腦袋,一張小臉帥氣又可愛。
待她過去時,車門立刻打開來,帥帥的小身子立馬撲倒她的腿上,“媽媽,我和爸爸來接你下班了。”
顧意琛已經從另一邊走下來,他穿着一件簡單的polo衫,配着深色休閒褲,依舊英朗俊逸,意氣風發,一如很多年前般。這一大一小的兩張臉重疊在一起,任誰都不會認錯這對父子。
“媽臨時出去有事,我就把帥帥接過來了。”顧意琛說道。
鍾沁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淡的。帥帥已經爬到電瓶車後座,端端正正的坐好,小手拉着鍾沁的衣角,動作熟練極了。顧意琛卻不着痕跡的皺了皺眉。
鍾沁微微側頭,看了眼兒子,對顧意琛說道,“那我把帥帥帶回去了。”
夕陽的餘暉滿滿的籠罩着大地,盛夏的暑氣無端的壓抑着人,或者是身旁的這個人讓她感到壓抑吧。
“帥帥,肚子餓不餓?”顧意琛眉眼一轉。
鍾沁看到那雙眸子一閃而逝的薄涼。
顧帥帥縮回頭摸了摸小肚子,“媽媽,我餓了——”
鍾沁皺了皺眉,不知道顧意琛又在打什麼主意,柔聲對帥帥說道,“我們現在回家,媽媽給你下混沌,姥姥昨天剛剛包的。”
顧意琛嘴角一揚,“帥帥,食堂好像有很多好喫的。”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食堂。
顧帥帥的目光嗖嗖的射向食堂,又看看他媽媽,黑白分明的大眼裏滿是期待。鍾沁最受不了她家兒子這副模樣了,又是委屈又是乞求的。可是顧意琛的意見,她就是想反其道而行之。
“帥帥,食堂的飯不好喫,你看那些哥哥姐姐都去外面買着喫的。”鍾沁解釋道。
“我聽說食堂有熱狗——”顧意琛緩緩說道。
“媽媽,你不是說外面的東西不衛生嗎,我們還是去食堂喫吧。”顧帥帥倒是難得的把鍾沁的這句話記在心裏了。
“天熱,我們趕緊進去吧,不然孩子中暑就不好了。”顧意琛沒有給鍾沁說話的機會,伸手抱過兒子,朝食堂的走去。
他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兒子了。鍾沁看着他的背影,似乎這麼多年都沒有變。他還是這般我行我素。
兩端依舊是高大茂盛的梧桐樹,遮住了一切炙熱的陽光。即使在炎炎夏日,c大這條路卻是涼意習習。
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這裏望着他,只是當時他的身邊站着的是另一個女孩子,如今,他的懷裏抱着的是他和她的兒子。
“媽媽,快來啊——”帥帥揮着小手。
鍾沁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籲了一口氣,把電動車停在一旁,隨即跟了上去。
這時候食堂已經沒有多少喫的了。鍾沁要了兩碗粥,一根玉米。帥帥啃了幾口玉米就不肯喫了,“媽媽,我牙疼。”
鍾沁知道他這是不想喫了,帥帥的大門牙要換了,這幾天一喫不想喫的東西就說牙疼。鍾沁啃着剩下的玉米,沒理他。
顧帥帥悄悄的瞅了他媽媽一眼,抿嘴一笑,滑下椅子,往一旁的打掃衛生的阿姨那邊跑去。
鍾沁剛要喊他,顧意琛說道,“我看着呢。你喫飯吧。”
鍾沁沒有說話垂下頭,繼續喫飯。
顧意琛眸光清淺地看着她,她的頭髮披散着,不知不覺間,已經到蝴蝶骨的位置了。他好像都沒有注意過,她的頭髮什麼時候長這麼長了。他聽鍾朗說過,鍾沁從小到大,一直留着長髮,誰要動她頭髮和要她命似的。
那時候她到底怎麼狠心將一頭及腰的長髮給剪了呢,還剪得那麼短,簡直是慘不忍睹了。
顧意琛抿着脣角,餘光落在她的身上。鍾沁只做未覺。
“你們要放暑假了吧?”顧意琛問道。
“嗯。”
“暑假有什麼計劃?”
“給帥帥報了幾個興趣班。”鍾沁不鹹不淡的回着。
顧意琛看着她已經啃了一半的玉米,微微眯了眯眼。她喫着兒子剩下的東西,那樣的自然,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
“我打算帶帥帥去國外旅遊。”他沉聲說道。
鍾沁動作一頓,終於抬眼看着他,她的眼裏隱隱的有幾分不快,“你不方便吧?”
顧意琛噙着她的目光,嘴角一挑,“我的兒子,我怎麼會不方便。”
鍾沁放下玉米,“你沒有單獨照顧過他,帥帥他——”
“那麼你也去。”顧意琛定定的說道。
鍾沁皺了皺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要帶他去哪裏?帥帥皮膚很敏感——”她眼裏滿是擔憂,“還是別帶他出國旅遊吧。”
顧意琛冷笑,臉上沒有一絲溫度,“鍾沁,當初我答應把孩子交給你撫養,可條件是我隨時都要看到我兒子。現在我帶着我兒子出去玩都不可以了?”
鍾沁看着他暗沉的臉色,“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顧意琛反問道。
鍾沁回頭看了眼帥帥,見他在和兩個女學生說話,她暗暗呼了一口氣,轉頭對顧意琛說道,“隨你怎麼想。”她皺了皺眉,突然從包裏拿出一封信,“這是上個月寄到家裏來的,我忘了給你。很抱歉。”
鍾沁把信放到桌面上。書信往來,真是有情調。
顧意琛餘光淡淡的瞥了一眼,沒有拿,眼裏沒有一絲溫度。他的十指輕輕叩了叩桌面,若有所思。
鍾沁轉身走到顧帥帥那兒,“帥帥,回家了。”
顧帥帥看了眼她媽媽,又看了眼後方的爸爸,“媽媽,我去喊爸爸。”
顧帥帥拉着顧意琛的手,輕聲問道,“爸爸,你和媽媽又吵架了嗎?”
顧意琛微微一愣,看向鍾沁,“沒有,爸爸和媽媽在商量暑假帶你去國外旅遊的事。”
顧帥帥點點頭,伸出另一隻手拉住鍾沁的手。
一家三口走在c大校園裏,惹來了不少注目。顧帥帥看到小木橋,鬧着要走。鍾沁卻不想,卻也不想掃了孩子的興致。
她剛想說話,顧意琛開口道,“爸爸帶你走,媽媽在這裏等我們。”
“好啊。”
鍾沁站在原地,拱形的小木橋已經有些年代了,走的人多了,當初的鐵紅色已經掉色了。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
湖裏的睡蓮交錯的浮在水面,荷花已經盛開。
顧意琛和兒子站在湖邊,估計是帥帥要荷葉,顧意琛很愛這個兒子,這不伸手去摘了。鍾沁皺了皺眉,走過去,“帥帥,要是別人把你的托馬斯拿走,你開心嗎?”
帥帥沒說話,搖了搖頭。
“同樣的道理,荷葉被摘走了,它的主人也會不開心的。”
“爸爸,我不要了。”
顧意琛看了眼鍾沁,嘴角不由得揚了揚,“我倒是沒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會講道理了。”
鍾沁直視着前方,“人都會變的,不是嗎?”
“是啊。人都會變的,曾經以爲的永恆,終究抵不過朝夕相處。”
鍾沁一怔,卻很快的平靜下來,“你信不信,從大四畢業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走過這座橋。”她眯着眼,往昔那麼清晰。她掉進了荷花塘裏,冰冷的湖水沁透了她的身心,他卻伸手先拉上另一個人。
她對他淺淺一笑,“其實也沒有那麼難。”
顧帥帥在前面跑着,快樂又無憂。
“意琛,我們離婚時,我才明白,我原以爲的永恆,原來真的會過期。我以爲我有足夠的耐心,可是到最後我發現,我沒有。”她淺淺動了動嘴角,“我媽的同事幫我介紹對象。我打算去見見。”
顧意琛額角的青筋隱隱地凸了出來,可是他是什麼人,向來習慣了暗藏情緒,“那挺好的。不過你要是結婚了,帥帥我會接回來,讓我媽帶着,我想到時候你應該沒有精力再帶他了。”
鍾沁清冷的眸子順便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她眯着眼言語冷冽,“我絕不同意,否則我們就法庭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