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寺...
深山。
證道院。
藏書架上的經書被風箱帶起的大風扇動,嘩啦啦作響。
那大號煉丹爐下的火熊熊燃燒,燒的那些經書全然映紅,也燒的老僧渡厄紅光滿面,喜氣洋洋。
一生修佛使他面容慈悲,一念生魔則使得那慈悲的瞳孔裏顯出邪惡的貪婪。
兩相結合,映於火光,顯得猙獰而詭異。
譁~
嘩啦啦~~
經書被大風颳得飛了起來,化作了薪柴落入了煉丹爐下。
一句句“阿彌陀佛”,一聲聲“慈悲爲懷”全在烈火裏從邊兒上開始焚燒。
暗紅卷邊,化爲灰燼。
火焰有了新柴,又猛烈了一把。
而爐中之人卻因被緊箍住了念頭,故無痛感,無恐懼,無心亦無我。
四人,東南西北各佔一角,仰靠在大肚般的煉丹爐爐壁上。
背脊,後腦勺都已和滾堂的爐壁燒得黏在了一起。
他們的煞也因聯繫着主人從而“死機”了。
一味味珍貴藥材,被老僧不要錢地往爐子裏丟。
老僧背後則也顯出了他的煞。
一條魚!
金魚!
魚煞!
蠟紅色的魚煞,像遊在水裏一般遊蕩在空氣中,同樣貪婪地看着煉丹爐。
“本想再等等,可卻未料逼的太急,老衲不得不如此。”
“所幸還有慈安!”
“老衲先吞這丹,踏上成佛第一階,待日後慈安成熟了,再摘了那果子也不遲!也不遲!!”
————
三天時間一晃即至...
菩提城迎來了皇使。
滿城歡迎。
馬車在騎兵的護送下進入了琉璃寺。
寺中知客管事一邊招待,一邊急令人去請慈字輩的紅袍高僧,以及方丈渡厄。
可禪房都空着。
研經堂果然也還有玄字輩,慈字輩的僧人,可...任誰都知道,皇室前來招安不是奔着他們,而是奔着琉璃寺的武力的。
渡厄,慈憂,慈思,慈怒,慈喜,乃至慈安...這六人必須到場,因爲他們才能代表琉璃寺。
知客管事,圓字輩的僧人,還有玄字輩的研經僧一邊陪着笑安撫,一邊匆忙尋人。
可半天後...
尋人的僧人跑了一圈兒回來。
知客管事將僧人拉到後院,一問...卻是方丈還有四位慈字輩的高僧全在證道院,然後方丈讓皇家使者去證道院相見。
知客僧人相當爲難地進行着解釋,不停作揖,連連道歉。
“楚上使,我家方丈近日參研佛法,有所心得,如今備了上好禪禮,還請上使移步...移步證道院...”
知客管事滿頭是汗。
他無奈之下,撒了個小謊,說什麼備好了“禪禮”。
否則,他真怕這皇家上使轉身就走。
從他的角度看來,朝廷招安琉璃寺,那是皆大歡喜,這位朝廷上使應該也不想把事情辦砸。
他既然給了個梯子,對方應該順着就下了。
可...
知客管事錯了。
當他說完這些話,卻只看到了一張冷冰冰的臉。
那位楚上使昂着臉,漠然地俯瞰着他,問了句:“當真沒有話事人了?”
知客管事汗水直流,只能陪笑道:“還請大人移駕...”
楚上使一言不發,陡然起身,上了抬輦。
然後,抬輦被幾名壯漢抬了起來,數百精兵持刀相隨。
但楚上使卻不是下山,而是...上山!
可上的卻不是去證道院的後山,而是順着大雄寶殿繼續往上的那座山。
抬輦,精兵經過了羅漢堂、戒律院...沒有停下。
僧人們慌了。
連連勸阻。
“大人,上面就是山頂,山頂...山頂無物。”
“大人,不能再往前了!”
可無論知客僧怎麼說,楚上使卻始終不下令停下。
眼見着已經快到山頂,忽的兩名壯碩的僧人走了出來,手持齊眉棍攔截道:“停下。”
楚上使下了抬輦,然後一步一步往那兩名僧人走去。
啪!
他的胸口頂在了兩名僧人抵在前頭的齊眉棍身上。
他的目光冷靜地看向兩僧。
“兩位大師,推我一下試試。”
最平靜的語氣,最狠的話。
知客管事,還有圓子輩的僧人們都嚇傻了。
一個個跑過去,生怕那兩名奉命值守的僧人真推。
那兩名壯碩僧人中左邊的那個道:“上使,我等奉方丈之名,在此監守一名囚徒,還請您莫要爲難。”
楚上使笑了:“那我偏要見一見那囚徒。”
說着,他往前一步。
左邊僧人喉結滾動,急忙把棍子往後收了收。
右邊僧人卻是個愣頭青,硬氣地頂着棍子,半步不退。
“噫?”
楚上使低頭看了看那已經陷入他肉中的棍頂,臉上笑容瞬間消失,然後繼續往前踏出一步。
“圓慧!讓開!”
“圓慧,你想琉璃寺因你而亡嗎?”
“快讓開!”
後面跟隨着的僧人裏有輩分高的,此時全在知客管事的勸說下出言勸阻。
那愣和尚爲難道:“可方丈說...若無他同意,不許任何人通過這條道。”
往日爲李玄誦經的玄難喊道:“那你可知道方丈師兄只希望慈安洗去罪孽,然後執掌我寺?!速速,讓開!”
那愣和尚不敢再擋,匆忙退開。
楚上使昂首而上,來到了李玄所在山洞。
他擺擺手,讓看門的兩名武僧也離去。
武僧自不肯。
可“七大姑八大姨”式的長輩們開始勸說...
武僧們肯了。
知客管事笑呵呵地看向楚上使,陪笑道:“這是我寺慈安大師,他...因犯戒,被關在此處日夜聽經,接受佛法薰陶。”
他一邊笑着,一邊用目光掃向山洞中的那對兒母女,讓她們趕緊走。
他腦子開始飛快轉動,試圖解釋爲什麼慈安大師的洞裏會有女人。
可這時,他耳邊傳來聲音。
楚上使道:“解開。”
“什麼?”
“解開慈安的鎖。”
“這...”
“琉璃寺若想成爲朝廷國教,那就讓這位慈安大師接聖旨。他若無事,一切安好。他若有事,哼。”
楚上使沒問女人,而是直接讓解鎖。
衆僧呆若木雞。
楚上使又厲聲道:“給我解開!!”
沒人動。
知客管事擦了擦額角那涔涔湧出的汗水,正要再圓場,卻聽不遠處的山洞忽的傳來一聲可怕的炸響。
那洞口的一扇鐵門被撞飛了出去,一道金光飛射而出,數十丈幾乎一線而至,然後卷着滾滾風塵沒入洞中...
知客管事和衆僧急忙抬袖遮眼。
而值守的武僧本想按動“鐵蓮花機關”,此刻卻是死都不敢下去。他很遲疑...他知道這是方丈的命令,可現在這種時候是他能按的嗎?
一個遲疑的功夫...
叮!
叮叮叮!!!
風塵裏傳來連續四聲清脆啄擊。
衆僧擠滿看去,看清了那金光。
威風凜凜金翅鳥,身高七尺顯神通!
金翅鳥後,李玄揉着痠疼的手腕走了出來。
他面容含笑,朝着諸多僧人行了一禮,道了句:“諸位同門,慈安已痛改前非,知道錯了。”
然後,他又道:“上使,慈安願受朝廷封賞,只不過...寺中終究方丈主持。還請移步證道院,去拜訪一下方丈。”
說完,他又操縱着楚相寒回了句:“也好。”
衆僧見過程雖曲折,結果卻是圓滿,皆舒了口氣。
使團的隊伍,重新匯合着衆僧,正欲下山。
可楚上使卻陡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駐足山崖不動的紅袍僧人,奇道:“慈安大師不來麼?”
李玄雙手合十,淡淡一笑,道:“雖已知錯,卻尤需責罰,此山苦寒,且讓貧僧在此繼續反省。”
楚上使讚許道:“這纔是大師!”
李玄又看向知客僧等人,道:“這般時候,還請先莫要告知方丈。”
知客管事等人“會意”,連連頷首。
————
片刻後...
來人已經去遠。
從高處看,像一條黑色的毛毛蟲。
李玄站在崖頂。
他看了看面板...
金翅鳥已是二十五年煞,可血肉層次卻還停留在十七年。
也許...
老祖宗和方丈的肉喫起來會相當不錯。
那...等一等兩敗俱傷吧。
忽的,他感到了某種好奇的注視。
丫丫在仰頭看着金翅鳥。
當李玄低頭看她時,小姑娘一點都不害怕,撫掌笑道:“爹爹,好漂亮的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