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厚卡紙,排版簡潔,和小姨伊莎貝拉那張風格相似。
正面印着:阿爾伯特·克萊門特,獨立古物鑑定師。
下方是店鋪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
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印了銅壺的簡筆畫,和門口木牌上那個一模一樣。
他把名片翻了翻:“克萊門特先生,按照禮節我應該回贈您一張。”
“但我還沒有名片。”
克萊門特愣了一下,有些覺得好笑:
“名片這種東西,等你有資格印的那天再給我也不遲。”
“那您可能得等好幾年。”
“老頭子我等得起。”老頭把油布疊了兩折,擱在櫃檯角落裏:
“我在這條巷子裏坐了好幾年,連門口那塊木牌都沒換過,你看那漆皮剝的。”
“我注意到了。”李察點頭。
“我上次來的時候就想說,那塊牌子再不補漆,路過的人連字都認不出來了。”
“認不出來正好。”老頭哼了一聲:“省得那些不懂行的人闖進來問我收不收舊牀架子。”
“上次有人拿了個生鏽的煤鏟來,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古物,讓我估價。
我看了半天,告訴他這就是一把煤鏟。
他還不信,非說鏟柄上的花紋是古代銘文。”
“是銘文嗎?”
“是鑄模留下的飛邊沒打磨乾淨。”老頭被氣笑了。
李察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氣氛從剛纔的鄭重其事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回到了他第一次走進這間鋪子時候的調子。
一老一少,隔着櫃檯打量對方,誰也不把誰太當回事。
李察拎好油燈,把名片收進了內側口袋。
“克萊門特先生,等我以後有了自己名片,一定第一時間給您送來。”
老頭應了一聲,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
從古物店大門出來,因爲剛纔和老頭一陣插科打諢,李察覺得心情舒緩了不少。
油燈裹了兩層油紙,沉甸甸地壓在包底,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重心偏了一點。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裏消化剛纔的對話。
克萊門特這條渠道一旦打通,他獲取奇物的效率會比滿大街碰運氣提升幾個量級。
說起來,從外祖父書房裏的講解,再到《論帷幕中的攀升》裏零星散落的提示,再結合剛纔克萊門特的暗示,他對奇物也算有了基本瞭解。
這盞斯芬克斯油燈之所以流拍,表面原因是功能不明、鑑定週期過長、委託人等不起。
但底層原因是它身上的封印沒有人敢貿然打開。
他在腦子裏把已知的奇物用途重新歸類。
第一類,蓄存以太,輔助修煉。
第二類,署名載體,署名雖然不是儀式,但它是一切後續儀式的基礎。
第三類,就是施法素材了。
靈媒的水晶球、占卜師的塔羅牌、鍊金術士的坩堝和蒸餾器……工具升格爲媒介,媒介升格爲奇物。
奇物在足夠長的時間和足夠深的侵染之後,甚至可能發展出半自主功能。
赫頓先生當時給自己的那枚銀幣能夠被面板吸收點數,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第四類,封印器具。
李察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降神盤。
現在回頭想想,那塊降神盤的蠟燭爲什麼會滅?
他當時給出的科學解釋暫時騙過了沃倫和其他同學,但騙不了自己。
以太沉積在木纖維深處,像河水在河牀上一層層淤積泥沙,總會帶上些不乾不淨的東西。
面板似乎都轉化成了可用點數,沒有任何副作用和殘留。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這件奇物有觸發式陷阱呢?
以後還是得慎重一些,不能看到什麼都伸出手去亂摸,感知方面的能力得提上日程了。
邊想着,他已經走到格拉夫頓街上那家百貨分店。
李察在櫥窗前停了一下。
上次和伊芙琳來看手套的時候,妹妹瞅了半天櫥窗,最後只捨得看不捨得進。
他記得她穿着的那件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在冷風裏凍得發紅。
還有那雙擠腳的小皮鞋,帝都那一趟走下來,鞋跟內側已經磨出白痕了。
推門進去,銅鈴響了。
店裏暖和,壁爐燒着煤,空氣裏有織物和樟腦球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個穿圍裙的女店員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先生要買什麼?”
“青春期女孩的鞋子和外套。”
“具體是多大年紀呢?”
“十五歲。”
“身量呢?腳多大?”
李察在腦子裏比劃了一下妹妹的身形,又回憶了一下她穿自己襪子時的鬆緊度。
“大概到我耳朵這裏,腳……比我小一號。”
店員從鞋架上取下幾雙擺到櫃檯上。
布裏斯頓不是帝都,百貨分店貨品選擇有限,但基本款式齊全。
李察的目光在幾雙鞋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太花哨的不行,伊芙琳每天上學加做家務,鞋底薄了三個月就得換。
太樸素的也不行,那丫頭嘴上說不在意穿什麼,實際上每次路過櫥窗都要多看兩眼。
最後他選了雙深慄色繫帶短靴,鞋面是牛皮的,鞋底比一般女鞋厚了大約兩分,內側縫了層薄羊毛。
“這雙多少?”
“三先令六便士。”
貴了一點,但品質擺在那裏,至少能穿好幾個冬天。
李察把鞋子翻過來看了看鞋底走線,針腳均勻,粘合處沒有溢膠。
“行,要了。”
外套花的時間更長一些。
女孩的秋冬外套款式分好幾檔,最貴的毛皮大衣要好幾鎊,最便宜的棉布夾層只要三先令出頭。
他在中間檔的貨架上來回翻了五六件。
“這件怎麼樣?”店員把一件灰藍色的粗花呢短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在櫃檯上展開。
大衣是收腰剪裁的,前襟有四顆黑色牛角扣,衣領可以豎起來擋風。
內襯棉絨,肩線走得很正,袖口留了足夠放量,哪怕再長一年個頭也能穿得下。
“這一件五先令。”
“四先令行不行?”他習慣性開始還價。
“先生,這件進價都要三先令以上了……四先令六便士,和鞋子一起湊個整吧。”
李察算了算,鞋子加外套一共八先令。
要是換了以前,他一定會和這個店員扯半天。
先挑毛病,再比同類貨品,最後用“我去隔壁看看”做殺手鐧。
但百貨分店的定價體系和街邊小鋪子不一樣。
價籤是印好貼上去的,店員權限有限,砍來砍去費半天口舌最多再讓一兩個便士。
而且今天上午出了那檔子事,他也沒那個心情再去爲了兩個銅板反覆拉鋸。
“行吧,給我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