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吳嶺準備了三樣東西。
一碟秦小碗做的蛋烘糕,用油紙包好。
一小袋花種子,手機裏存了幾張三亞的海。
蛋烘糕是有目的的。
現在茶館營業額日均穩過了六百,回頭客佔一半,秦小碗的手藝在現代已經沒人挑得出毛病。
他想讓老周頭也嚐嚐。
配方本來就是從那邊來的,做出來的東西總該過得了關吧。
花種子和大海是給小翠的。
追了三回了,再不帶就太不像話了。
現代打烊以後,他就過去了。
那邊是白天,還是夏天。
日頭毒得牆根的狗都趴着不動。
巷子口蟬鳴震耳,賣涼粉的老頭還在,挑擔子蹲在樹蔭底下,一個光膀子的漢子站在旁邊扒涼粉,喫完了把碗往擔子上一擱,擦嘴走人。
茶館裏接近滿座,堂倌挽着袖子端茶,汗從額頭往下淌。
老周頭蒲扇擱在膝蓋上,沒搖。
看見吳嶺進來,茶蓋撥了撥,朝他點了下頭。
“今天帶了幾樣東西。”
小翠聞聲就掀起簾子鑽了出來。
“掌櫃的!”
“來。給你的。”
吳嶺把那袋花種子遞過去。
小翠接過來,翻了兩面。
袋子上印的字她一個也不認識——簡體字加拼音。
她湊到跟前看了又看,又舉到鼻子底下聞。
“這是啥子?”
“花種子。你不是要了三回了?”
“真的嘛?”她的聲音忽然細了,沒有平時那麼脆。
“真的。紅的黃的都有。”
“長啥子樣子?”
“小小的一朵,瓣子多。有太陽就開,沒太陽就合上。”
“花還曉得看天?”
“嗯。太陽一出來它就開,太陽一落它就收。天天這樣。”
“那下雨天呢?”
“不開。縮着。等太陽出來再開。”
“跟我一樣嘛。下雨天我也啥子都不想幹。”
吳嶺笑了。
“種在盆裏就行。澆水,曬太陽,過陣子就出芽了。”
小翠兩隻手把袋子捂住了,捂得死死的。
“謝謝掌櫃的哦。”
“還有一個東西給你看。”
吳嶺壓低聲音。
“跟我過來。”
他把小翠帶到櫃檯後面,背對着大堂。
從兜裏掏出手機,用身子擋着,不讓其他人看見。
小翠聽他說過這個鐵片子,上次在臺上講的,巴掌大的,會發光。
實物還是頭一回見。
她往後縮了半步,有點怕。
吳嶺打開相冊,找到一張照片。
三亞的海,藍得發綠,浪花白的,天和海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天。
把屏幕轉給小翠。
她沒說話。
手慢慢伸出來,指頭輕輕碰了碰屏幕,像怕碰壞了似的。
“掌櫃的,這是?”
“大海。你上回說想看的。”
“大海。”
她跟着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學說一個詞。
小翠蹲下來,眼睛離屏幕只有一拳遠。
吳嶺把手機舉着不敢動。
老周頭在旁邊喝茶,餘光掃了一眼,沒出聲。
她的眼睛溼了。
她沒傷心,是震住了,她見過最大的水是錦江,錦江在她眼裏已經很寬了。
屏幕上這片藍色——沒有邊。
“這麼大?”
“嗯。比你想的還大。走幾天幾夜都走不到頭。”
“裏頭有魚沒有?”
“有。有的魚比這張桌子還大。”
“騙人的嘛。”
“真的。還有一種東西叫鯨魚,比這間茶館還長。”
小翠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那水是鹹的還是淡的喃?”
“鹹的。”
“鹹的水有啥子好看的嘛。”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嘴上這麼說,目光還是沒離開屏幕。
“好看。你要是站在海邊,風吹過來,頭髮全吹起來。腳底下全是沙子,軟的,踩上去腳會陷進去。”
“我想去看看。”
“以後。”
“你每次都說以後嘞。”
老周頭咳了一聲。
“行了。”
小翠這才把手收回去,站起來了。
她把花種子小心地塞進圍裙口袋裏,拍了拍,確認塞穩了。
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吳嶺。
“掌櫃的,這個給你。”
吳嶺打開一看。
五塊銀元,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啥子?”
“上回你帶來的那些藥,沒喫完。剩下的周大爺讓我拿去藥鋪找趙老闆。趙老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上面的字一個都不認得,問我要多少錢。我說不曉得。他自己開的價。”
“那你自己留着唄。”
“我媽下葬的錢,都是周大爺幫忙出的,平時住茶館也用不上這麼多,周大爺說不用還他,讓我給你。”
“給我幹啥子?”
“周大爺說的,你帶來的東西值錢,而且說這錢你也用得上。”
吳嶺沒想到,老周頭什麼都沒跟他提過,原來在背後已經想了這麼遠。
他看了老周頭一眼。
老周頭喝茶,沒抬頭。
“還有一件事。”小翠的聲音低了,“趙老闆問我那個藥是從哪來的。我說不曉得。他又問了兩回。我還是說不曉得。”
“你做得對。以後誰問都說不曉得。”
“嗯。他後面找我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小翠頓了頓,“他說要是還有,不管多少錢他都收。”
吳嶺把布包收了,心裏記了一筆。
“我去種花了哦。”
她跑進後頭去了,腳步聲咚咚咚的。
吳嶺在老周頭旁邊坐下,把蛋烘糕擱在他面前。
三個,金黃微焦,對摺的,紅糖餡從邊上隱約露出來。
“我朋友按配方做的。你嚐嚐。”
老周頭沒急着拿,先湊近聞了聞。
然後拿起一個,掰開。
不往嘴裏放,先看截面。
“這是照那個方子做的?”
“對。一步沒改。”
老周頭把掰開的半個放嘴裏,慢慢碾着,眼睛半閉。
吳嶺等着。
嚼完了,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又拿起第二個,一掰兩半,把碎渣子擱在指尖上搓了搓。
“酒釀放了。”
“放了。”
“量不對。多了。”
“不對?配方上寫的少許,她按少許放的。”
“少許是好多?”
“她自己試的。蘸了一點滴進去,聞着對了就停。”
“聞着對了?”
老周頭搖了搖頭。
“酒釀不能用鼻子聞。要用舌頭。蘸一點放舌尖上,酸味剛剛冒頭的時候就是對的。你那個朋友用鼻子,多了。差一滴都不一樣。”
“就差這一點?”
“不止。”
老周頭拿蒲扇指了指碟子。
“麪粉太細了。石磨出來的麪粉有粗有細,咬下去有顆粒感。你這個沒有,像磨了不曉得多少遍,麪粉的骨頭都磨沒了。”
劉師傅在旁邊聽着,也開了口。
“我也覺得。面發得太勻了。本地磨坊出來的麪粉,怎麼發都有粗細不均的地方。你這個...”他想了想,“太齊整,不像是人磨出來的。”
確實不是人磨出來的,機器磨的。
“還有油。”老周頭接着說,“菜籽油的味道對,但不是本地榨的。本地的菜籽油有一股青氣,你知道青氣是啥子不?就是生菜籽那股衝味,榨出來還留着一點。你這個油太清了。乾淨是乾淨,少了一口氣。”
“那你覺得——能打幾分?”
老周頭沒回答打幾分。
“你那個朋友手上的活不差。翻面的時機對,火候控得住,酒釀的層次也壓出來了。路子是對的。”
“那問題出在哪?”
“我剛纔說了三樣。酒釀多了,麪粉太細,油不是本地的。三樣加在一起,味道就偏了。”
“偏多少?”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嘗。”
老周頭把碟子裏最後一個推給他。
吳嶺咬了一口,認真嚼。
就算有點冷了,還是好喫,比他和秦小碗最初實驗的時候還好喫。
“我嘗不出來。”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慚愧。
“嘗不出來就對了。”
老周頭放下蒲扇,難得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嘗慣了你那邊的東西,舌頭已經不認得這邊的味道了。”
“那我以後能認得嗎?”
“多喫。多嘗。少喫你那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舌頭跟耳朵一樣,用進廢退嘛。”老周頭把碟子收了,“配方是骨頭,料是肉。骨頭對了肉不對,撐得起來,不夠飽滿。”
“那怎麼才能到十成?”
秦小碗做得已經很好了,好到現代所有客人都覺得驚豔。
可這裏是配方的發源地,標準不一樣。
在這裏,“好喫”不夠,要“對”纔行。
“你隨我來。”
老周頭站起來了。
茶館安靜了。
不是慢慢安靜的,是一下子安靜的。
老周頭每天進門後幾乎從不站起來。
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多少年沒人數過。
堂倌端茶繞着他走,棋盤兩個老頭下棋的聲音繞着他響。
他就是茶館的一部分,和那面老牆一樣,從來不動。
現在他動了,往門口走。
“周大爺站起來了?”
“我眼花了?”
堂倌端着壺站在原地,茶水從壺嘴溢出來了都沒發覺。
小翠的聲音從後頭傳過來。
“周大爺?你要出去哇?”
老周頭沒回頭。
“看門。”
劉師傅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活了這麼多年,頭回見周大爺中午上街。”
吳嶺跟着老周頭出了門。
巷子裏的光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吳嶺是第一次在民國的街上走。
以前每次過來都待在茶館裏,從來沒出去過。
老周頭走在前面,不快不慢。
薄衫的後背被汗洇出一塊深色。
他走路微微駝背,兩隻手背在身後,腳步不急,走了幾十年的老路,閉着眼都知道拐角在哪裏。
巷子窄,兩邊的牆斑駁,青苔從牆根往上爬。
有家門口曬着一排泡菜罈子,壇口蓋着碗,碗上壓着石頭。
陽光從兩棟房子的縫隙穿過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亮一道暗。
隔壁門口一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膝蓋上擱着一簸箕豆角,摘了一半睡着了。
貓蜷在她腳邊,耳朵抖了抖,沒睜眼。
一個挑水的漢子從對面走過來,扁擔兩頭的木桶晃着水。
看見老周頭,腳步慢了半拍。
“周大爺?今天出門了哦?”
“嗯。”
“稀奇嘛。好久沒見你上街了。”
老周頭沒停。
吳嶺快走兩步跟上來,跟他並排。
“我們去哪?”
“我家。”
“你家?”
“我婆娘今天做了桃酥。你嘗一嘗,就曉得十成是個啥子味道了。”
拐了個彎,巷子更窄了,吳嶺還能聞到花椒炒過的焦香。
牆上有人用毛筆寫的廣告,字跡模糊了。
地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塌了,踩上去會翹。
遠處一輛黃包車從巷口跑過去,車伕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啪啪響。
再遠一點傳來雞公車的吱嘎聲,小販在喊“磨剪子嘞——戧菜刀——”,聲音從巷子那頭一直拖到這頭,拖得又懶又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着,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一輕一重。
吳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聲音、這些氣味、這些光影,在現代全都沒有了。
泡菜罈子、挑水扁擔、磨刀的吆喝。
連青石板路都鋪成了水泥。
他走在一條一百年後已經面目全非的巷子裏。
老周頭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了,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頭。
框上貼了半張褪色的春聯,上聯還在,下聯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一推,軸響了一聲,很澀。
吳嶺跟着進去。
他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來了這麼多次民國,今天才第一次走進一個人的家。
茶館是公共的地方,誰都能去。
家不一樣,老周頭把他領到家裏來,這意味着什麼,他說不清楚。
院子不大。
一棵石榴樹,正開着紅花,地上落了一層。
樹底下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竈臺搭在院子右邊,土竈,鐵鍋,旁邊碼着劈柴。
竈裏還有火,青煙從竈口冒出來,空氣裏有豬油炸過的焦香。
竈前站着一個女人。
五十來歲,瘦,頭髮盤得齊整,圍裙上沾着麪粉。
她正在揉麪,手上的動作沒停,聽見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帶了人?”
“嗯。”
她看了吳嶺一眼,手上的活沒停。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年輕掌櫃?”
“嗯。”
“我聽你說過。”她低下頭繼續揉麪,“長得跟他爺爺年輕時候有幾分像。坐嘛。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