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
雷功眼眸微眯,死死盯着蔣天生的神情。
當初,蔣天生在電話裏找他要堂弟雷震東家眷可不是這個語氣,那態度相當於指着他的鼻子罵,不留一絲絲情面。
“雷老大你有所不知,現在的洪興...
陳澤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輕輕叩擊玻璃,目光越過維港粼粼波光,落在中環方向——那裏燈火如織,卻有幾處暗影正在無聲蠕動。他剛送走陳叻,別墅裏餘溫未散,紅酒的醇香混着雪茄餘味,在空氣裏浮沉。何敏端來一杯溫水,指尖微涼,聲音壓得極低:“阿澤,黃叔剛來電,霸王花大隊和飛虎隊已經完成戰前簡報,今晚十一點整,第一輪收網行動啓動。”
陳澤沒回頭,只點了點頭。
窗外,一架警用直升機正掠過九龍半島上空,旋翼聲被海風揉碎,像一聲悶雷滾過耳膜。他忽然開口:“阿敏,你記得七九年荃灣碼頭那起‘黑箱案’嗎?”
何敏一怔,隨即眼神銳利起來:“那不是政治部第一次把手伸進證物室?當年三十七箱‘走私電子元件’,開箱全是高純度洗衣粉,可最後結案報告寫的是‘誤判’,連立案都撤了。”
“對。”陳澤終於轉過身,襯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指節修長,“那批貨,是段邊虎經手的。但真正籤放行條的,是政治部檔案科副主任陳炳坤。他去年調去廉政公署做顧問,表面退二線,實則把舊部全塞進了證物管理組。”
何敏呼吸微滯:“所以……這次掃毒,他們早知道我們會動哪幾個倉?”
“不。”陳澤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篤定——只要我們抓人,就一定會把貨送回證物室。而證物室的電子門禁密碼,每週一凌晨三點自動重置,重置後三分鐘內,舊權限仍可通行。這個漏洞,是黃炳耀親手埋的。”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泛黃邊角,影像模糊,卻是八零年警校畢業合影。前排中央,黃炳耀穿着嶄新制服,身旁站着個戴金絲眼鏡、笑容斯文的男人,胸前彆着政治部實習徽章。
“那人叫林仲權,八一年死於‘意外墜樓’,遺物裏有本加密日記。我讓金剛去港督府檔案庫‘借’出來時,發現他最後一頁寫着:‘他們要養一隻狗,先得餓它三個月;要殺一條蛇,得先讓它喫飽七次。’”
何敏盯着照片,喉間發緊:“……所以政治部故意縱容這批拆家,是在等一個‘夠肥’的節點?”
“沒錯。”陳澤將照片翻轉,背面用藍墨水寫着幾行小字——是林仲權的筆跡,也是陳澤親手謄抄的:“段邊虎不可留。他太貪,也太蠢。他分貨給東星餘孽,又私下聯繫北角碼頭黑工頭,還讓兩個馬仔去澳門賭廳試‘新貨純度’……他以爲自己在擴盤,其實只是砧板上的魚肉。”
窗外忽有雨聲淅瀝,細密敲打玻璃。
陳澤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六位數密碼——不是生日,不是紀念日,而是19790823,林仲權死亡日期。櫃門無聲滑開,裏面沒有槍支彈藥,只有三疊文件:最上是南非礦產勘探圖,中間是鹽田港地質勘測簡報,最下,則是一份薄薄的A4紙,抬頭印着港島大學醫學院信箋,落款是“精神科主任醫師 莫子謙”,日期是三天前。
“莫醫生說,沈澄最近三次催眠回溯,潛意識裏反覆出現同一段畫面:暴雨夜,廢棄船廠,鐵鏈拖地聲,還有小女孩的哭聲——但不是阮梅,也不是蘇菲亞,是個穿紅布鞋、扎雙丫髻的陌生孩子。”
何敏瞳孔驟縮:“他……失憶了?”
“不。”陳澤抽出那張紙,指尖撫過診斷結論欄,“是封印。有人在他七歲時,用專業級神經錨定術,把一段記憶硬生生釘進海馬體褶皺深處。莫醫生說,強行解封可能引發顳葉癲癇,甚至永久性人格解離。”
他抬眸,目光如刃:“可如果那段記憶,牽扯到政治部七年前在西貢某處祕密育嬰所的活體試驗呢?”
雨聲驟急。
何敏指尖發白,攥緊水杯:“……阿澤,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陳澤將診斷書推至桌沿,任它半懸於虛空,“但我知道,當年負責育嬰所安保統籌的,是政治部特別行動組組長——黃克明。”
話音未落,客廳座機鈴聲突兀炸響。
陳澤接起,聽筒裏傳來霸王花壓得極低的嗓音,背景音是直升機引擎轟鳴與無線電雜音:“澤哥,目標確認。中環威靈頓街三號貨倉,地下二層B區,十七個拆家正在分裝,貨主剛到,是段邊虎的堂弟段振邦。黃叔說……他帶了四個人,但其中三個,證件照和政治部內部通緝令上的人臉完全一致。”
陳澤閉了閉眼:“讓他進去。”
“什麼?”
“讓黃炳耀親自帶隊進倉。告訴他——段振邦右耳後有顆痣,左腕內側有十字刀疤,他身上那把勃朗寧手槍的序列號,尾數是7704。這些細節,全在政治部絕密人事檔案第十九頁。”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霸王花的聲音抖了一下:“……你早就看過他們的檔案?”
“我沒看。”陳澤望向窗外雨幕,“是林仲權的日記裏寫的。”
掛斷電話,陳澤緩步走向書房。推開門,阮梅正伏在紅木案幾上整理財務報表,蘇菲亞在旁調試一臺老式膠片放映機,羅拉捧着本《港口工程學》在翻頁,歐詠恩則用指甲油在玻璃茶幾上畫作戰草圖——她畫的不是地形,而是政治部證物室的三維結構圖,連通風管道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阿澤?”阮梅抬頭,眼底有未褪盡的擔憂。
陳澤沒答,徑直走到蘇菲亞身後,伸手按下放映機開關。
咔噠。
一束昏黃光柱射出,打在對面白牆上。畫面晃動,最終定格:黑白影像,暴雨傾盆,鏡頭劇烈搖晃,拍的是一座生鏽的吊橋。橋下濁浪翻湧,橋頭石碑被雨水沖刷得斑駁難辨,唯有一角露出“西貢”二字。畫面右下角,一行手寫時間碼跳動:1976.09.17 03:22。
“這是……”蘇菲亞輕聲問。
“莫醫生給的。”陳澤聲音很輕,“他從沈澄的腦電圖異常波形裏,逆向還原出這段視覺殘影。技術上不可能,但他做到了。”
羅拉合上書,指尖按在太陽穴:“西貢育嬰所……八一年關閉,官方記錄是‘颱風損毀,人員轉移’。可我查過氣象局檔案,那天根本沒有颱風。”
“因爲颱風是人造的。”陳澤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人在實驗室裏,用高頻聲波模擬颱風氣流,製造恐慌,趁亂轉移實驗體。那些孩子,有的被賣去東南亞,有的……成了第一批‘情緒穩定型’特工的培養基。”
歐詠恩指甲油刷突然一頓:“……所以沈澄的封印,不是爲了保護他,而是爲了確保他永遠當一把好刀?”
“對。”陳澤踱至窗邊,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瀉下,“政治部需要一個絕對可控的‘清道夫’。他聰明,但不夠狠;有手段,卻缺根基;能殺人,卻不敢反噬。他們把他養在港島,喂他功勞,給他女人,替他擦屁股……直到他變成一具精密的殺人機器,連自己爲什麼殺人,都忘了。”
阮梅站起身,手指微微發顫:“那我們現在……是在幫他找回自己?”
“不。”陳澤笑了,那笑容乾淨得近乎殘忍,“我們在教他——怎麼把刀,反過來捅進餵食者的喉嚨。”
此時,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陳澤側耳一聽,嘴角微揚:“飛虎隊到了。霸王花沒按計劃,把段振邦的勃朗寧塞進了黃炳耀的公文包夾層。等會黃叔摸到那把槍,就會想起——七年前,林仲權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
他忽然抬手,解開襯衫最上方兩粒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淡舊疤,形如新月。
“阿敏。”他喚道。
何敏立刻上前。
陳澤從頸間摘下一枚銀質懷錶,表蓋內側刻着細密符文——不是中文,不是拉丁文,而是某種早已失傳的南洋巫咒。“把這個,交給金剛。告訴他,今夜子時,去西貢‘觀海亭’廢墟。地磚第三列第七塊,撬開。下面有東西,是他師父臨終前埋的。”
何敏握緊懷錶,金屬冰涼:“……師父?”
“嗯。”陳澤望向窗外,月光正落在他眼中,亮得驚人,“那個教他用筷子夾子彈、用牙咬斷鋼絲的老瘋子。他沒告訴過任何人,他姓陳,是潮汕人,七十年代初,帶着兩個孤兒逃難來港——其中一個,七歲,穿紅布鞋。”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悶響。
不是雷聲。
是爆炸。
中環方向,一團橘紅火球騰空而起,映紅半邊天幕。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連環爆破如鞭炮炸裂,節奏精準得如同節拍器——那是飛虎隊的定向爆破小組在清除崗哨。
陳澤拿起座機,撥通一個號碼。
聽筒裏傳來黃炳耀粗重的喘息,夾雜着對講機嘶吼:“……B區通道已控!段振邦拒捕,擊斃!繳獲貨品三百二十七公斤!等等……這箱子底下有暗格!”
“打開。”陳澤說。
“……開了。裏面是……是嬰兒奶粉罐。罐底刻着編號:XG-76-0917。”
“念下去。”
“XG-76-0917-A01……A02……A17……共十七個編號。”黃炳耀聲音陡然乾澀,“……和當年育嬰所失蹤兒童名單,完全吻合。”
陳澤沉默三秒,輕聲道:“黃叔,現在,你可以去政治部領賞了。就說——這十七個編號,是段邊虎親口供的。他背後的人,叫黃克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地面的脆響。
是勃朗寧手槍,脫手落地的聲音。
陳澤掛斷電話,轉身面對滿屋女子。月光流淌在他肩頭,彷彿鍍了一層冷銀。
“從今晚起,政治部不再是‘養鼠者’。”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鑿,“他們是——我們的餌。”
阮梅忽然開口:“阿澤,如果沈澄想起一切……他會不會恨我們?”
陳澤搖頭,目光掃過蘇菲亞腕上新換的翡翠鐲子,羅拉指間未摘的婚戒,歐詠恩畫到一半的通風管道剖面圖,最後停在何敏緊握懷錶、指節發白的手上。
“不會。”他微笑,“因爲他終於明白——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別人磨的。”
“而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削掉所有枷鎖,親手鍛成的。”
窗外,最後一片烏雲被風吹散。皓月當空,清輝如練,靜靜鋪滿維港水面。
而中環方向,火光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