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孤燈研墨悟塵緣,勘破生死大道全。
雲鎖蒼穹風雷隱,冰心澄澈對蒼天。
夜深,安全屋書房。
蘇清玄獨坐燈下,面前鋪着宣紙,一方古硯,墨已研濃。
他提筆,卻半晌未落。
胸前的三色吊墜,不知何時已自行從衣內滑出,
懸在胸前,散發出溫潤柔和、肉眼難辨的微光。
絲絲縷縷的暖流自吊墜滲入心口,
安撫着他白日裏,被無數惡意中傷時,
內心深處那難以完全避免的一絲波瀾。
並非憤怒,亦非委屈,而是一種深沉的悲憫。
爲那些被矇蔽、被煽動、沉浸在戾氣中,而不自知的靈魂悲憫;
爲那物慾橫流、精神迷失的衆生悲憫;
也爲那隱藏在幕後,被魔念侵蝕、
淪爲傀儡的可恨可憐之人悲憫。
腦海中,無數畫面翻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這一次,他看到了“死劫”更具體的預示:
那是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會場,
人山人海,無數鏡頭對準自己。
臺下有憤怒的“受害者”在哭喊,有激進的抗議者在咆哮,
有媒體記者尖銳的提問。
然後,混亂,衝突,有黑影從人羣中暴起,寒光閃爍……
疼痛,黑暗,但靈魂卻輕盈上升,看到四女悲痛欲絕的臉,
看到臺下衆人驚愕、茫然、繼而若有所思、
最終恍然動容的神情……
畫面再轉,是自己一點真靈攜完整記憶,
沖霄而起,返迴天界。
四女真靈隨之覺醒,淚中帶笑,因果了結,執念冰釋……
最後,是太清天尊的聲音,在神魂深處迴響:
“汝以凡身殉道,可激四女釋懷,可醒世間良知,可成教化之機。
此死非真死,乃大生之始,待你歸來,三教印圓滿,
大教化啓程,魔患根治可期。”
蘇清玄緩緩睜開眼,眼中再無迷茫,只有一片澄澈明悟。
原來如此。
“死劫”並非結束,而是真正使命的開始。
是自己以身爲燭,照亮世人心頭迷霧的最後、
也是最絢爛的燃燒,
是個人的圓滿,更是大道弘傳的契機。
他提筆,蘸飽濃墨,在宣紙上揮毫潑墨,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濁浪排空自等閒,心如明鏡照蒼天。
紅塵劫數皆磨礪,化作春風渡大千。”
二十八字,一氣呵成。
字跡挺拔遒勁,既有儒家的方正剛直,
又有道家的飄逸灑脫,更隱現佛家的圓融慈悲。
墨跡未乾,在燈下泛着幽光,彷彿有靈性流動。
寫罷,他放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胸中塊壘盡消,只餘一片光風霽月……
窗外,風聲更緊,隱約有沉悶的雷聲自天際滾過,由遠及近,
鉛雲厚重,彷彿要壓垮蒼穹,
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劃破夜空,瞬間照亮書房,
也照亮蘇清玄俊秀平靜的面容。
緊接着,炸雷轟然響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暴風雨,終於要來了……
蘇清玄靜靜立於窗前,望着電閃雷鳴的夜空,眼神深邃。
他知道,這場風暴將席捲一切,也將滌盪污濁。
而他,已做好準備,去迎接那命運的一刻,
去完成那必須完成的“死”。
不是爲了終結,而是爲了更廣闊的新生,
爲了四女,爲了大夏文明,爲了這人間。
他輕輕按了按胸前的吊墜,溫熱的觸感傳來,
彷彿在與亙古的夥伴交流,
吊墜微光閃爍,似在回應。
書房外,隱約傳來四女壓低聲音的商議,
她們在爲他準備發佈會資料,在推演各種可能,
在做最壞的打算和最周全的預案。
那些聲音,讓他的心無比溫暖,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從來都不是。
蘇清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溫暖堅定的笑意。
他轉身,關掉了書桌上的燈。
書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
瞬間照亮他走向門口的、挺拔如松的背影,
風雨將至,我自巋然。
黎明前夜,暗流愈急。
新聞發佈會前兩日,龍京城暗流湧動。
蘇清玄對外宣稱“閉關準備發佈會資料”,
實則與四女、雷暴等人,
藏身於另一處更爲隱祕的安全屋。
此處深藏山腹,通訊隔絕,僅有一條密道與外界相連。
第一日上午,各方情報如雪片般彙集。
林婉清通過龍大古籍修復實驗室的特殊渠道,
拿到了當年審稿會議的全程錄音——
這是她導師私下保存的珍貴資料。
錄音中清晰顯示,蘇清玄的論文在答辯時,
曾有三位評審專家,就“右衽”的象徵意義,
進行長達半小時的辯論。
最終,蘇清玄以十三處考古實物證據、
七篇貞觀以前文獻記載,力證其觀點,
令在場專家歎服。
這份錄音若公佈,所謂“抄襲”指控將不攻自破。
“但問題在於,”林婉清憂心忡忡,
“這份錄音,涉及學術評審內部流程,按規定不能公開。
若強行公佈,恐會觸動整個學術評審體系。”
蘇清玄沉吟:“無需公佈全部,只需剪輯其中,
我舉證的關鍵片段,配合實物證據照片即可。
學術打假,貴在證據確鑿,而非流程公開。
此事你可與龍大校辦、學術委員會溝通,
請他們以各自名義,出具一份‘評審過程合規、結論有效’的證明。”
“我明白了。”林婉清點頭,
“我這就去聯繫文學院,學術委員會。”
蕭靈溪方面的進展也較順利。
警方在調查王大爺家屬的銀行流水時,順藤摸瓜,
發現那筆五十萬境外匯款,竟是通過一個虛擬貨幣錢包中轉,
最終追溯到魷魚國某基金會。
而該基金會,正是“黑水”僱傭兵公司的最大金主之一。
“更關鍵的是,”蕭靈溪展示一份醫院監控錄像的截圖,
“這是三天前,一個戴墨鏡的男子,與王大爺兒子,
在醫院外咖啡廳見面的畫面。
經技術比對,此人正是黑蓮教,
在江南地區的一箇中層頭目,曾參與太湖襲擊。”
鐵證如山。警方已正式立案,
以“涉嫌敲詐勒索、境外勢力滲透”爲由,
刑拘了王大爺的兒子。
醫院方面,也撤銷了對蕭靈溪的停職決定,
身心健康中心項目重啓在即。
蕭靈玥也帶回了好消息。
局裏聯合調查組,對五個“心靈驛站”,
進行了突擊檢查,結果不僅未發現,
任何“封建迷信”、“個人崇拜”跡象,
反而在查閱活動記錄時發現,
驛站成功調解了十七起鄰里糾紛,
幫助五名抑鬱症患者走出陰霾,
組織了三次社區公益活動,獲得居民贈送錦旗九面。
“調查組組長、局裏副局長當場表態,”
蕭靈玥微笑道,“‘心靈驛站’模式值得推廣,
局裏將形成專題報告,上報有關部門,
建議在全國有條件社區試點。”
“那舉報人……”蘇清玄問。
“經查,舉報人系某境外NGO組織在夏僱員,
該組織長期接受西方基金會資助,
專門炮製針對我國,傳統文化復興項目的黑材料。”
蕭靈玥鄭重道,“此人已被帶走調查。”
赤纓的調查,觸及了最深層的網絡。
她通過特殊渠道,衛星監控,與信號攔截系統,
鎖定了一個,位於東南沿海某市的,
“網絡水軍指揮中心”。
該中心在三天內,動用了超過三萬個機器人賬號、
五百個真人水軍,對蘇清玄相關話題進行集中爆破。
“指揮中心的IP,最終指向一家,註冊在凱漫羣島的傳媒公司,”
赤纓調出資料,“該公司實際控制人叫詹姆斯·李,
鷹籍夏裔,曾任鷹國某情報機構亞洲事務顧問。
更重要的是,我們發現,他與黑蓮教高層有資金往來——
通過離岸公司,向黑蓮教提供了,至少兩千萬鷹元的活動經費。”
“黑蓮教、境外勢力、網絡水軍、學術內鬼……”
蘇清玄緩緩道,“這張網,終於浮出水面了。”
“還有更勁爆的。”赤纓眼中寒光一閃,
“我們攔截到一份加密通信,是詹姆斯·李發給其,
在龍京的‘暗子’的指令。
指令要求,在新聞發佈會現場,製造‘不可控的混亂’,
必要時可採取‘極端手段’,讓蘇清玄‘永遠閉嘴’。”
室內氣溫驟降。
“他們……敢在新聞發佈會現場動手?”林婉清臉色微白。
“狗急跳牆,什麼做不出來。”赤纓冷笑,
“我已將情況同步給上面,
發佈會現場將部署三重安防:
明面是普通保安,其餘還有兩層暗中保護。
此外,所有入場人員,需經過人臉識別和金屬探測,
媒體設備需提前報備。”
蘇清玄卻搖頭:
“如此戒備森嚴,他們怎會自投羅網?
我擔心的不是明刀明槍,而是防不勝防的陰損手段——
比如……在現場釋放毒氣,或者,
利用‘某些人’的特殊體質製造騷亂。”
蘇清玄看向蕭靈溪:“靈溪,你可有應對之策?”
蕭靈溪思索片刻:
“我可配製一批‘清心解毒丸’,含在舌下,
可防尋常迷藥毒氣。
另外,我這幾日翻閱古醫方,找到一個‘闢穢香’的配方,
以蒼朮、艾葉、雄黃、硃砂等製成香囊佩戴,可抵禦邪穢之氣。
我可連夜趕製,明日分發給大家。”
“好。”蘇清玄點頭,又對蕭靈玥道,
“靈玥,你的佛咒經過真靈加持,可鎮心神,
若現場有人被魔念操控,突發癲狂,需你以梵音安撫。”
“義不容辭。”蕭靈玥點頭。
“赤纓,你負責全局警戒,與全組協同。
但記住,若非必要,不要輕易出手,
我要讓他們浮出水面。”
“明白!”
“婉清,”蘇清玄最後看向林婉清,
“你的任務也重——在我發言時,
同步在各大平臺發佈闢謠長文,用事實說話。
同時,聯繫那幾位願意發聲的老先生,
請他們在新聞發佈會結束後,第一時間發表支持言論,
輿論戰,攻心爲上。”
林婉清重重點頭:“放心,所有材料已準備妥當,只待明日。”
計議已定,衆人分頭準備。
安全屋內燈火通明,一夜無眠,
發佈會前,風雨如晦……
發佈會當日,清晨。
龍京城籠罩在深秋的陰霾中,鉛灰色的雲層低垂,
彷彿伸手可觸。天氣預報說今日有雨,
但雨遲遲未下,只有溼冷的寒風穿街呼嘯。
電視臺新聞發佈廳外,清晨六時起,
已有媒體記者和圍觀羣衆聚集。
長槍短炮,人聲鼎沸。
有支持者,高舉“蘇教授加油”、“守護傳統文化”的標語牌,
也有反對者,拉着“學術騙子滾出龍大”、
“嚴懲庸醫”的橫幅,雙方隔街對峙,氣氛緊張。
警方出動大量警力維持秩序,拉起了三道隔離帶。
所有入場人員需持實名邀請函,經安檢、人臉識別、
設備檢查方可進入。
即便如此,隊伍仍排出了百米長龍。
安全屋內,蘇清玄晨起靜坐。
他換了一身莊重的玄色新大夏服——
交領右衽,寬袖垂落,衣襬繡有暗金色的山河紋。
這是林婉清特意爲他今日準備的,
寓意“玄衣纁裳,秉德守正”。
靜坐中,他內視己身。
丹田內,那滴真元已壯大至黃豆大小,
緩緩旋轉,散發微潤光華。
胸前的三色吊墜與真元呼應,
絲絲縷縷的三教真意流轉周身,滋養經脈。
雖然記憶封印未全解,修爲尚淺,
但憑藉前世本能與覺醒的記憶,
他已勉強可調動一絲三教真元,施展些護身法術。
更重要的是,經過古墓煉化魔種一役,
吊墜內鎮壓的魔氣,被轉化了十之一二,反哺自身,
讓他的真氣中,多了一絲剛正浩大的“鎮魔”特性,
尋常邪祟魔氣,近身即潰。
“公子,該出發了。”林婉清輕輕敲門。
蘇清玄睜眼,眸中清明如鏡,
他起身,推開房門。
客廳內,四女皆已準備就緒。
林婉清朱式月白馬面裙,典雅知性;
蕭靈溪穿着淡青色的醫師袍,幹練清爽;
蕭靈玥依舊是素色長袍,檀木佛珠,悲憫莊嚴;
赤纓則是一身黑色特戰服,外罩防彈背心,英氣逼人。
“都準備好了?”蘇清玄問。
“準備好了!”四女齊聲。
赤纓遞過一個微型耳麥:
“這是最新型號的骨傳導通訊器,貼在耳後即可。
我們五人之間可隨時通話,我也會與現場指揮中心保持聯絡。”
蕭靈溪拿出五個香囊:
“這是‘闢穢香’,大家貼身佩戴。
這幾瓶是‘清心解毒丸’,含服。”
蕭靈玥爲每人腕上繫了一根紅繩,
繩上串着一顆小小的菩提子:
“這是我以佛心咒加持過的‘護身結’,可寧心安神。”
林婉清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平板中的資料,
深吸一口氣:
“所有闢謠材料已上傳雲端,一鍵可發,
幾位老先生的聲援稿也已就位。”
蘇清玄看着四女,心中暖流湧動,
千劫百難,幸有她們相伴。
“走吧。”他推門而出。
門外,三輛黑色轎車已等候多時。
雷暴率四名隊員護衛左右,見蘇清玄出來,立正敬禮:
“蘇教授,路線已規劃完畢,全程有警車開道,
預計二十五分鐘抵達電視臺。”
“有勞雷隊長。”
車隊駛出安全屋,向城區疾馳。
車窗外交警林立,沿途路口臨時管制,
確保車隊暢通無阻。
然而越是接近市中心,氣氛越是詭異——
街道兩旁,支持者與反對者的對峙愈發激烈,
甚至發生了小規模推搡,被警方迅速隔離。
“他們故意煽動對立。”赤纓通過車窗觀察,冷聲道,
“看那些‘反對者’,表情麻木,動作僵硬,
像是被藥物控制。還有幾個熟面孔——
是黑蓮教的底層教徒。”
蘇清玄閉目感應,果然察覺到,
數縷極淡的陰邪氣息,在人羣中遊走。
但每當這些氣息試圖靠近車隊時,
便會被他胸前吊墜,散發的無形道韻驅散。
“暫不捉小魚小蝦。”蘇清玄淡淡道。
車隊抵達電視臺。
正門處,人山人海,聲浪震天。
爲避免衝突,車隊從地下車庫直接進入。
即便如此,仍能聽到地面傳來的喧囂。
發佈會定於上午十時開始。
九時三十分,蘇清玄在休息室做最後準備。
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分坐兩側,默默陪伴。
赤纓在外間與各位安全負責人,開聯合安全會議,
雷暴率隊在走廊警戒。
九時四十五分,工作人員來請:“蘇教授,可以入場了。”
正是:
盡梳邪穢顯真妍,四女同心護道堅。
整袂臨臺迎世辯,一身清骨立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