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劍破九重天》的總點擊有220多萬。
《劍破虛空》的總點擊已經有500多萬,而且,這本書目前還在連載中,總字數已經有190多萬。
這樣的總點擊,在目前的起點,不算很出衆,因爲目前...
李嘉鍁走後,曹勝獨自在二樓客廳坐了會兒,窗外徽州初春的晨光薄薄地鋪在青瓦白牆上,幾縷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帶着山野間尚未消盡的寒意。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枸杞茶,舌尖微甜,喉頭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倦怠。
這倦怠不是身體上的——昨晚那場酣暢淋漓的消耗,他早已習慣;而是心口浮起的一點空落,像剛讀完一本極厚的書,合上最後一頁,餘韻未散,卻不知下一本該翻哪頁。
他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文檔標題欄還停在《江湖夜雨十年燈》第七章末尾。這是他年前動筆的新網文,也是他迴歸網文圈後的第一部長篇連載。沒有簽約平臺,沒有預熱宣傳,只在他個人博客和幾個老讀者私建的小羣悄悄更新。他不圖流量,不爭榜單,甚至沒打算讓盛大文學介入運營——純粹是寫着玩,像小時候蹲在巷口用粉筆畫連環畫,只爲看自己筆下的人物活過來、走起來、愛恨分明地說話。
可寫到第七章,他忽然卡住了。
不是情節斷了,也不是人物崩了,而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代入主角的情緒。那個叫沈硯的年輕捕快,在雪夜追兇時該有的孤勇,在破廟裏看見仇人遺孤時該有的遲疑與掙扎,他都寫出來了,字字精準,節奏凌厲,連老編輯看了都說“比十年前更沉得住氣”。可他自己讀着,卻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一場戲——看得清,摸不着,聽得到臺詞,卻聽不見心跳。
他關掉文檔,點開網頁,輸入“返老還童 票房”。
頁面跳出來:大年初十二單日票房2190萬,累計破2.8億。
比他預估的慢了一點點,但仍在健康區間。張一謀團隊沒吹牛,這部片子真的靠口碑在滾雪球——豆瓣開分8.7,貓眼9.1,微博熱搜前十常駐三個詞條:“程龍演技封神”、“鞏琍哭戲教科書”、“李嘉鍁美得不像真人”。
曹勝往下拉,手指頓住。
一條新彈出的娛樂快訊標題刺入眼底:【《葉問2》單日票房跌破千萬!首周總票房1.43億,宣發方緊急召開危機會議】
他點開。
報道不長,但信息量密得像壓縮餅乾:大年初八上映至今五天,《葉問2》累計1.43億,而同期《讓子彈飛》已衝至2.65億,《返老還童》2.8億。更致命的是排片率——全國院線開始大規模撤《葉問2》的場次,轉投另外兩部。有影院經理直言:“觀衆就那麼些,誰不想把黃金時段留給賣座的?”
報道末尾附了一張偷拍圖:黃白鳴在某五星級酒店會議室門口抽菸,眉頭擰成死結,菸灰抖落在西裝褲上也渾然不覺。
曹勝盯着那張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譏誚,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知道黃白鳴爲什麼愁——不是因爲錢,黃白鳴不差這點製作費;而是因爲面子,因爲香江影壇最後一點體面,正被內地市場毫不留情地扒下來,晾在初春的冷風裏。
他想起昨天章蘭送宵夜上來時,順口提了一句:“老闆,聽說黃董前兩天託人打聽您回徽州的航班,好像想約您見面。”
曹勝當時嗯了一聲,沒接話。
現在想來,黃白鳴大概以爲,只要他肯鬆口,給《葉問3》一個劇本,或者哪怕只是口頭支持一句“洪導的功夫片一直很穩”,就能穩住投資人信心,就能讓院線多給三天排片,就能讓《葉問2》不至於成爲香江電影北上折戟的又一塊墓碑。
可曹勝不會鬆口。
不是小氣,也不是記仇——他和黃白鳴沒仇,甚至去年還一起喫過飯,黃白鳴敬他酒時眼睛是亮的,說“中原一點灰”四個字時嘴脣都在微微發顫,像信徒念真言。
他不鬆口,是因爲他清楚地知道,《葉問2》的劇本本身就有硬傷。
不是他寫的,所以不必背鍋;但作爲旁觀者,他看得比誰都透:洪進寶太想證明自己能接替葉偉信,又太怕丟了元飈這個香江最後的功夫片頂樑柱,於是把動作設計堆到窒息,把民族情緒煽到刺耳,卻忘了葉問是個內斂的人,他的拳頭從來不是打給觀衆看的,而是打給時代的悶響。
這種失衡,觀衆用腳投票,比任何影評都準。
曹勝合上筆記本,起身推開陽臺門。
徽州老宅的後院種着幾株老梅,枝幹虯曲,花已謝盡,只餘青灰枝椏刺向淡青色天空。他站了會兒,聽見樓下秦喜月在廚房熬銀耳羹的咕嘟聲,聽見遠處山路上拖拉機突突駛過的震動,聽見自己手機在口袋裏輕輕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點開。
錢真玉發來的,一張照片:她站在魔都外灘某棟玻璃幕牆大廈頂層露臺,背後是初升的太陽,金光潑灑在她剪得極短的黑髮上,像鍍了一層流動的釉。配文只有兩個字:“復工。”
曹勝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錢真玉和李嘉鍁是兩種極致。李嘉鍁像一幅工筆重彩,濃烈、耀眼、每一筆都算計好視覺衝擊;錢真玉則像一方歙硯,沉靜、溫潤、墨色滲進石紋深處,不張揚,卻經得起十年摩挲。
他和錢真玉之間,從未有過肌膚之親。他們之間所有的交集,都發生在鍵盤與屏幕之間:她是他最早一批讀者裏的“首席挑刺官”,三年前他在起點連載《崑崙墟》時,她每章必留三百字以上長評,指出邏輯漏洞、考據硬傷、人設崩塌處,措辭鋒利得像手術刀,卻偏偏每次結尾都加一句:“但依然追更,因爲相信你會改好。”
後來他認識她,是在一次讀者見面會上。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坐在第三排角落,提問環節舉手,聲音不大,問題卻刁鑽:“沈崑崙在敦煌抄經三年,爲何回到中原後連《金剛經》偈子都背不全?是失憶,還是作者忘了設定?”
全場鬨笑。他愣住,隨即大笑,當場認輸。
再後來,她成了他所有新稿的第一讀者,他改十遍,她挑十遍。他們從不談感情,只談文字。她說:“我對你的喜歡,只限於你筆下那個世界。”他說:“我對你最大的尊重,就是永遠不把現實世界的規則,套進我們討論的那個世界。”
此刻,看着照片裏錢真玉迎着朝陽的側臉,曹勝忽然明白自己剛纔爲什麼卡文。
他寫不下去,不是因爲筆力退化,而是因爲心裏住着兩個女人——一個剛在他懷裏喘息未定,一個在千裏之外朝霞中獨立如松。她們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質地,而他的新書主角沈硯,正在這兩種質地之間搖擺、撕扯、找不到錨點。
他需要一個支點。
不是愛情,不是事業,不是任何外在的東西。
是根。
曹勝轉身回屋,沒拿手機,也沒開電腦。他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個蒙塵的舊木匣,銅釦鏽跡斑斑。打開,裏面是一疊泛黃的稿紙,字跡稚嫩卻用力,是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投稿被退回來的《江湖夜雨》初稿。那時他十七歲,用圓珠筆在作業本背面寫,被退稿理由是“格局太小,人物太軟,不夠熱血”。
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指尖觸到紙頁邊緣一處模糊的水漬——那是當年他看完退稿信後,偷偷哭溼的。
原來他一直記得那種“軟”。
不是懦弱,是未被生活淬鍊過的、對世界尚存溫柔的鈍感。
沈硯缺的,就是這份鈍感。
曹勝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空白文檔,刪掉第七章所有文字,新建一行:
【沈硯在破廟火堆旁,看見仇人遺孤蜷在角落啃冷饅頭。他拔刀的手停在半空,不是因爲不忍,而是因爲那孩子舔饅頭渣時,嘴角沾着一小粒芝麻,像顆倔強的黑痣。】
他敲下這行字,停頓三秒,繼續寫: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歲時,娘也是這樣,把唯一一顆糖紙剝開,把糖塞進他嘴裏,自己只舔那層甜味。】
敲完,他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像久旱之後,第一滴雨落在青瓦上。
這時,樓下傳來章蘭的聲音,清亮而剋制:“老闆,中影王主任到了,在客廳等您。”
曹勝睜開眼,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兩行字,嘴角微揚。
他知道王主任爲什麼來。
《讓子彈飛》票房破三億的消息,剛剛在業內炸開。中影要趁熱打鐵,談《讓子彈飛2》的事——當然,不是續集,是系列化開發。他們想要一個“鵝城宇宙”,要姜紋繼續導,要周潤發繼續演,要他繼續編。預算可以翻倍,分成可以再談,甚至願意把中影新成立的“青年導演扶持計劃”第一個名額,給他指定的人。
可曹勝很清楚,《讓子彈飛》之所以成立,正因爲它是孤品。它靠的是姜紋對荒誕的絕對掌控,周潤發對權勢的油膩解構,以及他埋在臺詞縫裏的、對1997年之後二十年社會肌理的暗喻。一旦系列化,這些核就會被稀釋,變成套路。
他起身下樓。
客廳裏,王主任正捧着保溫杯,跟秦喜月聊銀耳羹的火候。見曹勝下來,立刻起身,笑容真誠得能擰出水:“曹老師,過年好啊!打擾了打擾了!”
曹勝笑着遞煙,自己沒抽,只看着王主任點燃,煙霧繚繞中,他忽然說:“王主任,您說,如果把《讓子彈飛》拍成電視劇,三十集,每集四十五分鐘,鵝城縣長每天上班打卡,師爺彙報今日匪情,胡萬帶人收保護費還要填KPI表格……這劇,能火嗎?”
王主任一愣,菸頭差點燙到手。
曹勝卻已轉向窗外,望着那幾株禿梅,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地板:
“真正的子彈,從來不需要第二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