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橢圓辦公室。
費蘭推門進去時,羅斯福和威廉已經在了。
兩人正低頭討論者什麼,聽見門響,同時抬起頭。
羅斯福笑了笑:“來了,坐。”
費蘭在沙發上坐下,沒過五分鐘,門再次被敲響。
羅斯福的祕書推開門,側身讓開:“斯蒂格爾議員、格拉斯議員,請進。”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亨利·斯蒂格爾,衆議院銀行貨幣委員會主席,老熟人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
他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
費蘭看着他,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關於這個人的所有信息。
卡特·格拉斯。
1913年,作爲衆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主席,他主導起草了《聯邦儲備法》,建立了美利堅中央銀行體系。
因此,被稱作‘聯邦儲備體系之父’。
1920年,他被任命爲財政部長。
後來轉任參議員,目前是參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資深成員。
參議院和衆議院的規則不同。
衆議院的委員會主席擁有很大的權力,可以決定哪些法案進入表決,哪些法案胎死腹中。
而參議院的委員會主席權力要稍微小上許多。
不過格拉斯不一樣。
他是聯邦儲備體系之父。
他是銀行體系的活化石。
他在這個領域摸爬滾打了三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所以哪怕是現任的參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主席弗萊徹,也得聽他的話。
如果費蘭他們想要推動華爾街的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拆分開來等計劃。
沒有這位大佬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但讓費蘭稍微感到頭疼的是,這傢伙雖然是民主黨人,卻是個十足的南方保守派。
在歷史上,他從來不是羅斯福的人。
甚至在1930年代末,他還公開批評羅斯福的新政,說那些政策太過激進了。
後面羅斯福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動他支持這項計劃的。
格拉斯走進來後,目光掃過房間裏的人。
在費蘭身上停留了幾秒。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打量,然後,他轉向羅斯福,微微欠身:“總統先生。”
語氣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羅斯福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格拉斯,請坐,感謝您之前對朗尼克七人證券法的支持。”
格拉斯雖然不像伯頓·惠勒一樣,一開始就瘋狂追捧朗尼克七人證券法的作用,但無論是在繞過辯論還是投票表決的時候,都十分誠實的選擇了支持。
格拉斯在沙發上坐下,面無表情:“不必感謝我,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情而已。”
羅斯福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後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格拉斯:“您先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
“這是緊急銀行法運作期間,我們從全國各地得到的詳細資料數據。”
格拉斯接過來,低頭翻閱。
一頁,兩頁,三頁……
越看到最後,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放下了文件:“看來,我們國家的銀行體系,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羅斯福點了點頭:“是的,緊急銀行法只是讓這個國家喘過氣來了,但要真正防止這種事情再次發生,我們還得做點什麼纔行。”
“總統先生,您既然這麼說,那想必已經有一些計劃了吧?”
羅斯福看向威廉。
威廉站起身,走到格拉斯面前,開始陳述費蘭提出的四道防火牆體系。
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
存款保險公司。
銀行控股公司監管。
信息公開。
每一條,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每一條,都說明了必要性和可行性。
聽完後,格拉斯和一旁的斯蒂格爾均是愣了一下。
但很快,格拉斯便出聲:“總統先生、威廉部長,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這樣做意味着什麼。”
羅斯福沒有說話。
格拉斯繼續說:“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這意味着,像摩根那樣的超級財團,可能要被迫一分爲二,一截做商業銀行,一截做投資銀行,互相不能幹涉。”
“存款保險,等於政府直接擔保儲戶的錢,這意味着,那些大銀行賴以吸引存款的優勢,會蕩然無存,他們會覺得,這是在懲罰成功者……”
格拉斯見沒有人反駁,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是反對改革,我當年推動聯邦儲備法的時候,比誰都清楚改革的必要,但是,改革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把人逼急了,得給他們留條活路。”
威廉忍不住開口:“格拉斯議員,您說的有道理,但您也看到了,那些數據——”
他指着那份文件:“我們的銀行體系,已經爛到根子裏了,如果再拖下去,下一次危機很快就會到來,我們必須要提前先扼殺掉這種風險。”
格拉斯搖了搖頭:“威廉,你要明白一件事,存款保險這種東西,太激進了,政府直接擔保儲戶的錢,這會讓銀行變得懶散,會讓儲戶失去警惕,會讓道德風險氾濫成災。”
他看向羅斯福:“總統先生,如果您非要推這個計劃,我建議,先不要提存款保險,其他的,可以慢慢商量着來。”
羅斯福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格拉斯的威望有多重。
如果這位‘聯邦儲備體系之父’不公開支持的話,這個計劃,就很難在參議院通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格拉斯議員。”
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
聲音是費蘭發出的。
“恕我直言,您現在的眼界,已經過於保守了,或許該往前看一點了。”
房間裏安靜了一秒。
威廉愣住了。
斯蒂格爾愣住了。
羅斯福的臉上,肌肉微微顫抖了一下。
格拉斯的思想,確實是有些保守了。
但這話,誰也不敢明着說出來。
他是聯邦儲備體系之父。
他是銀行體系的活化石,他的資歷和威望,擺在那裏。
這種話,就連羅斯福這位總統都不太好說。
更別提費蘭這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