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官兵進青燈寺抓人的事情過了一個月。
錦州城已經入冬,並且下了第一場雪。
清晨,陳江推開禪房的門時,庭院已覆上一層銀白。
阿杏已經早早起牀,抱着比她人還高的掃帚,在寺門外掃雪。
“師父早!”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凍得微紅的小臉,朝陳江揮了揮小手。
“早。”
陳江笑了下,走到她旁邊,問道,“冷不冷?”
“不冷。”
阿杏搖了搖小腦袋,又開始賣力地掃起雪。
要趕在香客來之前掃完纔行,不然香客來了可能會滑倒的。
“那便一起掃吧。”
見狀,陳江也拿過另一把掃帚。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青燈寺門前緩緩移動,掃帚劃過積雪,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掃完雪,陳江便回了佛堂做早課。
做完出來時,便看到阿杏正蹲在院裏那顆老樹下堆雪人。
小手凍得通紅,卻興致勃勃。
“雪人……”
恍惚了一下,陳江回想起了某些記憶。
似乎是很美好的記憶,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個弧度。
“師父!”
阿杏的呼喊打斷了他的回憶,陳江回過神來,走到小姑娘身邊,將她凍得通紅的小手握在掌心。
內力流轉,暖意順着經脈渡過去。
阿杏仰起小臉,看着師父溫和的面龐,大眼睛彎成月牙。
“師父你看。”
她指着自己堆的小雪人,“這個,像不像佛堂裏的佛像?”
那雪人圓頭圓腦,鼻子插了截枯枝,確實有幾分憨態可掬的寶相。
“像,阿杏真厲害。”
陳江笑着揉了揉她的頭髮,“去用早齋吧。”
“好!”
兩人往齋堂走時,寺門外又傳來喊聲,“禪師!”
不是香客,而是個風塵僕僕的驛卒,手裏捏着一封公文。
“禪師,”
驛卒跑過來,語氣恭敬,“知府大人有信。”
陳江接過,拆開。
信上說,李大樹、王秀蓮通敵一案,朝廷已派欽差南下徹查,請禪師和李杏兒暫勿離開錦州,配合問詢雲雲。
言辭相當客氣。
“貧僧知曉了。”
陳江將信摺好,語氣平淡。
驛卒鬆了口氣,匆匆離去。
阿杏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等驛卒走了,才小聲問:“師父……是爹孃的消息嗎?”
陳江低頭看她。
小姑娘眼裏有期待,更多的卻是恐懼。
她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卻不願真正聽到那個結果。
“朝廷要派人來查。”
陳江沒有隱瞞,“等查清楚了,就知道你爹孃究竟如何。”
阿杏咬了咬嘴脣,沒說話,只是小手緊緊攥住陳江的手。
陳江任她攥着,牽着她走進齋堂。
早飯依舊是清粥,只不過阿杏的那份多了個雞蛋。
阿杏喫得心不在焉,光剝雞蛋就剝了半天。
“再不喫粥要涼了。”
陳江溫和提醒,“天冷,趁熱喫才暖和。”
“嗯……”
阿杏乖乖應了聲,小口小口喫起來。
飯後,陳江照常去石塔送飯。
推開石門時,虞緋夜正靠在石牀邊,目光落在虛空中,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動靜,也沒什麼反應。
陳江將食盒放在石臺上,正要離開,她卻開口了:
“信上寫了什麼?”
陳江大致講了一遍。
“就這點小事兒還專門給你寫封信。”
虞緋夜嗤笑一聲,頓了頓,又說,“不過這大林王朝的朝廷倒是聰明。你鐵了心要保那小姑娘,官府若不想與你撕破臉,就該換個方式。派欽差來查案,既顧全了朝廷顏面,也給了你臺階。”
她分析得透徹,與陳江的想法不謀而合。
“是這樣。”
他點點頭。
官府的捕快,可能沒聽說過他淨塵禪師的名號,但朝廷的大人物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欽差什麼時候到?”
虞緋夜又問。
“信上未言明,只說已南下。”
“呵……”
虞緋夜轉過身,背對着陳江,“你最好做好準備。欽差未必是來講道理的。若他們執意要人……”
她沒有說完。
但陳江明白她的意思。
若朝廷執意要帶走阿杏,以他現在的修爲,對抗一城官府尚可,若要對抗整個王朝的意志……
難。
“貧僧自有分寸。”
陳江合十行禮,退出石塔。
石門合攏前,他聽見虞緋夜懶懶說了一句:
“若是應付不來,便放我出來,我來處理。”
陳江沒回應,默默關閉石門。
放你出來,阿杏是能保住,那大林王朝不是完蛋了嗎……
……
欽差來得比預想中快。
七日後,一支約三十人的隊伍抵達錦州城。爲首的欽差姓趙,官居四品,着緋色官袍,面容嚴肅。
他們沒有立刻來青燈寺,而是先去了府衙。隨後幾日,錦州城內風聲鶴唳,知府衙門燈火通明至深夜。
陳江依舊每日晨鐘暮鼓,教阿杏識字,給虞緋夜送飯。
只是寺外多了些盯梢的眼線。陳江裝作不知,任他們盯着。
第十日,午後。
阿杏在藏經閣擦拭書架,陳江坐在窗邊翻看經書。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忽然,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陳江放下經書,望向窗外。
寺門被推開,十餘名身着甲冑的兵卒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隨後,那位趙欽差緩步走進庭院。
他約莫四十許,面白無鬚,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庭院,最後落在從藏經閣走出的陳江身上。
“淨塵禪師。”
趙欽差拱手,語氣恭敬,卻也帶着點不卑不亢。
不恭敬不行啊,他可是明白淨塵禪師那恐怖的佛門修爲的。
整個大林王朝,能攔得住這位禪師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位從大林王朝建立起活到現在的老國師。
不過據說那位老國師在一百多年前突然閉關,到現在都沒個動靜,誰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
“施主何事?”
陳江問道。
阿杏從藏經閣裏探出頭,小手抓着門框,小臉發白。
“本官已查清,李大樹夫婦通敵一案,是誣陷。”
趙欽差說得乾脆,“那柳仁校尉爲推卸戰敗之責,將罪過推給麾下陣亡兵卒。李大樹、王秀蓮,還有另外三十餘名兵卒,皆成替罪羊。”
陳江微微點頭。
跟他算的差不多。
躲在藏經閣門口的阿杏卻一下子怔住了,小手死死抓着門框,指甲都快要抓進木頭裏了。
爹孃不是叛國賊……爹孃是清白的……
但是……陣亡兵卒……
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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