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聽着四小姐那帶着迷茫與澀然的自語。
忍不住抬眼,細細看了看她的神色。
只見江晚吟低垂着眼睫。
午後的光線從側窗斜斜照入,在她纖長的睫羽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那張原本總是明豔嬌俏,帶着幾分不諳世事張揚的臉蛋。
此刻卻被這層陰影籠罩,眉宇間籠着一抹愁苦。
彷彿驟然被推進了成人世界的複雜與無奈之中,有些不知所措。
唐玉默默垂下了眸子。
人心,大約便是如此罷。
她心中輕嘆。
有的人天性聰慧通透,只需稍加觀察體悟,便能推己及人,生出同理與寬厚。
而有的人,或許生來順遂,被保護得太好。
需得親身跌過跤、狠狠疼過、嘗過那被審視被非議的滋味。
才能恍然驚覺,方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八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這其中區別,倒未必關乎善惡根本,更多是性情與境遇使然。
如今江晚吟能因自家淪爲談資而心生羞恥與體悟。
至少說明,這位被寵壞了的侯府千金,心性深處並非全然矇昧,也並非無藥可救。
看着江晚吟籠罩在愁緒裏的側影,聽她氣息漸沉,唐玉不再多言。
她起身,用乾淨的小碟子,盛了少許已徹底涼透,凝結出晶瑩脆殼的琥珀核桃。
輕輕放到江晚吟手邊的矮幾上。
又執起小壺,爲她杯中續上了溫熱的酸棗仁茶。
“琥珀核桃做好了,已放涼了,正是最酥脆的時候。四小姐嚐嚐吧。”
她的聲音平穩溫和,卻自有一份安寧的力量。
江晚吟從那股低沉的情緒裏抽離,目光落在眼前的小碟上。
金黃油亮的核桃仁,裹着一層剔透的琥珀色糖衣,點綴着星星點點的芝麻,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她拿起一旁的小竹夾,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咔嚓”一聲,極其清脆的輕響在齒間綻開。
首先是焦糖那熱烈而純粹的甜,帶着一絲麥芽糖特有的溫潤,瞬間包裹了味蕾。
緊接着,經過焙炒的核桃酥香猛地釋放出來。
混合着芝麻的油潤氣息,堅果的醇厚與焦糖的甜美在口中交織、碰撞、融合。
糖殼的酥脆與核桃仁內裏的酥鬆形成美妙的層次,越嚼越香,滿口生津。
一連喫了兩塊,那濃烈的甜蜜與酥香帶來巨大的滿足感,卻也隱隱生出一絲甜膩。
江晚吟下意識地端起手邊的酸棗仁茶,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帶着清新的微酸與草本甘潤。
恰到好處地衝刷了舌尖的甜膩,讓口腔爲之一清。
奇妙的是,那被茶水洗去的,僅僅是過分的甜膩。
核桃與焦糖交融後的酥香餘韻,反而在酸味的襯托下變得更加清晰,悠長,在喉間留下令人回味的暖意。
新出爐的琥珀核桃,果然可口非常。
這簡單而紮實的甜食,彷彿帶着某種神奇的慰藉力量。
江晚吟慢慢地品着,一小口茶,一小塊核桃。
嘴角那抹因自嘲與煩悶而緊抿的線條,不知不覺間,竟微微鬆緩。
她勾起了一絲淡淡的淺笑。
其實,她心裏的陰霾與對家族前程的憂慮,並未因此散去半分。
但此刻,坐在這暖融的小茶房裏,口中充盈着這甜脆酥香,腹中有溫茶熨帖。
她恍惚覺得,即便前路艱難,大約……也並非全無出路,並非看不到一絲光亮和希望。
她又喫了兩塊,還欲再伸手時,卻感到胃裏已有了飽足之感,竟是喫不下了。
這才驀然想起,半個時辰前,自己可是將唐玉剛剝好的生核桃仁,當零嘴喫了不少……
江晚吟動作一頓,心下暗暗惱恨起方纔那個煩躁貪嘴的自己來。
早知有這般好喫的琥珀核桃在後頭,誰還喫那沒味的生仁!
真是虧大了!
只是這懊悔,她是決計不會在面上顯露分毫的。
她放下竹夾,拿起帕子沾了沾嘴角,抬眼看向已將竈臺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唐玉。
少女臉上帶着品嚐美味後自然鬆快的笑意,語氣也恢復了平日那股驕矜的調子。
卻少了些刻薄,多了點彆扭的讚許:
“你……你這小甜嘴兒做得倒還不賴。”
她指了指那碟剩下的琥珀核桃,“回頭再做些,
裝個食盒,送到我房裏去。少不了你的賞錢!”
說完,她似乎又想起那杯解膩安神的茶,舔了舔似乎還殘留着酥香與茶潤的嘴脣,補充道:
“還有,把那酸棗仁的茶片,也給我包上一些!”
吩咐完畢,她也不等唐玉回應,一轉身,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徑自掀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