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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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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吟讓唐玉不用管她,繼續剝核桃。

唐玉垂首應了聲“是”,便重新坐下,拿起竹夾。

接下來,便成了她剝好一個,江晚吟便信手拈來,放入口中一個。

江晚吟喫得並不快,卻喫得專注,彷彿那生核桃仁的微澀與清香,能壓住她心頭的無名躁鬱。

剝了半晌,唐玉手邊碟子裏那堆瑩白的核桃仁,竟不見增多,只堪堪維持着原有的分量。

唐玉見狀,脣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輕聲道:

“四小姐,這生核桃喫多了也膩口。”

“等奴婢將這些都剝好,用糖與蜜慢慢熬了,裹成琥珀色的脆殼,那滋味纔好,也存放得住。”

江晚吟聞言,正要去拈核桃仁的手指頓在半空。

她小嘴微撅,柳眉倒豎,一雙明眸瞪向唐玉,語氣帶着被管教的不悅:

“怎麼?你是嫌我喫得多了,費了你的工夫?”

唐玉聽了,並不慌張,只靜靜起身。

她走到一旁,將小爐上溫着的菊花茶潷出,仔細洗淨了小茶壺。

又從矮幾下取出另一個小罐,拈了些東西放入壺中,衝入滾水。

片刻,一杯湯色淺黃清透的茶,被輕輕放在了江晚吟手邊的矮幾上。

“四小姐息怒,煩請稍等片刻,琥珀核桃很快就好。先請用茶潤潤。”

江晚吟其實早就口乾。

那杯茶湯熱氣嫋嫋,散發着一種令人舒適的草本清香,勾得她喉間越發乾澀。

她心裏是想喝的,可面上如何能輕易服軟?

她瞥了唐玉一眼。

卻見對方奉茶後,便已安然坐回小凳,重新執起竹夾,眼睫低垂,繼續心無旁騖地繼續剝起核桃來。

側臉在爐火與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沉靜無波。

柴火在爐膛裏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水汽與茶香,還有生核桃那股乾淨的植物氣息,在這方小小的茶房裏交織升騰。

方纔那點微不足道的齟齬,彷彿從未發生,瞬間便被這片靜謐包容,消弭了。

江晚吟看着唐玉手下。

只見不多時,潔白的核桃仁又漸漸堆高。

她心頭那點因被冒犯而豎起的小刺,突然間就泄了氣。

是啊,剛剛自己的確是喫了人家不少辛苦剝好的核桃。

人家不過是說了一句更好的在後頭……

自己怎麼就惱了?

這點小事,也值得計較?

她抿了抿脣,終是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湯水溫熱適口,微酸中帶着草本植物的清新。

入喉後,竟有一絲淡淡的果木回甘。

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生核桃仁帶來的那點油脂澀感。

她瞥了眼杯中舒展的原料,認出了是酸棗仁。

酸棗仁性平,安神,解煩渴,正好解膩。

只這一口,胸中那點莫名的鬱氣,似乎也被這溫和的湯水平撫了下去。

她安安心心地小口啜飲着茶,不再說話。

目光卻追隨着唐玉的動作。

只見唐玉將剝好的核桃仁盡數倒入一口乾淨的小鐵鍋中,置於爐上,用竹筷不疾不徐地緩緩翻炒。

漸漸的,一股溫暖醇厚的堅果焦香瀰漫開來。

核桃仁的邊緣泛起誘人的淺金色。

炒香後倒出,她洗淨鍋,放入砂糖與少許蜂蜜、清水,專注地盯着鍋中糖漿的變化。

糖漿從大泡轉成細密的小泡,顏色由白轉黃,最終化作清亮剔透的琥珀色。

她便迅速將噴香的熟核桃仁與芝麻倒入。

手腕翻飛,快速而均勻地讓每一顆核桃都裹上晶瑩的糖衣。

然後利落地出鍋,攤在抹了薄油的青石板上撥散。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沉穩的韻律感。

空氣中,核桃的酥香與焦糖甜蜜熱烈的氣息交織融合,霸道地佔領了每一寸空間,勾得人食指大動。

江晚吟看得有些出神。

她望着唐玉在爐火與糖霧氤氳中沉靜的側臉,那專注的神情,熟練的手勢。

彷彿外面那些翻天覆地的風波都與這小茶房無關。

她忽然低聲開口,語氣有些複雜:

“你倒是有幾分本事。”

唐玉聞聲抬眼望去,卻見江晚吟的目光並未看她。

是看向在鍋中那些開始凝結出晶瑩脆殼的琥珀核桃上。

這話,是誇她做喫食的手藝,還是……別的?

唐玉心中微動,面上不顯。

卻聽江晚吟自顧自地接着說下去,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

“你倒也真是……有些厲害。”

她頓了頓,目光從核桃上移開,落在跳躍的爐火上,

“我爹爹當初,是鐵了心要與楊家結這門親的,任誰勸說都沒用。”

“闔府上下,也就祖母的話他能聽進一兩分。你倒好,竟敢尋了空隙,將前頭那檔子荒唐事,直接捅到祖母面前去了。”

她說着,竟輕輕“嘖”了一聲,那聲音裏沒有慣常的刁難,反倒帶着點不可思議的歎服。

“這份眼力見兒,這份膽識……我原先倒是小瞧你了。”

唐玉心中微訝。

這位向來眼高於頂、說話帶刺的四小姐,竟會開口誇她?

當真是罕見。

她垂下眸子,手上用竹筷將核桃撥得更散些,謙辭道:

“四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恰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眼見事情不妥,不敢隱瞞。”

“一切皆是老夫人明察決斷,奴婢不過遞了句話,實在當不起‘膽識’二字。”

江晚吟似乎並沒太在意她的謙辭。

空氣中的酥香與焦甜。

還有眼前這專注而安寧的勞作景象,彷彿有奇異的撫慰力量。

她捧着那杯溫熱的酸棗仁茶,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低聲絮語起來:

“其實……我很怕我爹爹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罕見的彷徨,

“他決定的事,誰敢反抗?所以,即便我一千一萬個不樂意楊四進門,噁心她噁心得要死……”

“可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那天,想着找機會,在她經過時,偷偷伸腳絆她一下,讓她當衆出個醜罷了……”

她似乎想起了楊四如今的下場。

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兀自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有些快意,也有些說不清的悵惘。

“呵……風水輪流轉。她現在被關在西院那個最偏僻的廂房裏。”

“聽說昨天夜裏又鬧騰了,又哭又笑,把守門的兩個兇婆子都嚇了一跳……真是……”

可這笑意並未維持多久,她臉上很快又陰雲密佈,嘴脣不滿地抿起:

“說實話,她如今這樣不明不白地杵在我家裏,算怎麼回事?”

“禮沒成,族譜沒上,不清不楚的!”

“依我看,二哥就該秉公辦事,把她也一道抓了去!”

“也不知道祖母究竟怎麼打算的,什麼時候才把這晦氣東西弄走!”

說着說着,她像是想起什麼,左右張望了一下。

即便在無人的小茶房,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還聽說……就這兩天,已經有御史上摺子了,參二哥……手段酷烈,有違人倫什麼的。”

“父親在書房發了好大的火,硯臺都砸了。”

她目光投向虛空,嘴脣抿得更緊,

“二哥也真是的,捅了這麼大個窟窿,自己倒不回來收拾……”

“外面現在都傳瘋了,說什麼的都有,難聽死了!”

提到外頭那些沸反盈天的議論,江晚吟的目光凝住了。

先前那點驕縱、煩躁、快意,都慢慢沉澱下去。

化作一種無處着力的茫然與羞恥。

許久,她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要淹沒在爐火的噼啪裏。

“我往日……最愛在茶會詩社上,聽別家府裏的閒話和笑話,覺得有趣極了。”

她聲音低澀,

“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建安侯府,也會成了別人口中的閒話,茶餘飯後的笑話……”

她停頓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輕聲道:

“如今才知道……原來……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是這般不好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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