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休乘坐的船隻離開了淮水，然後繼續北上。
或許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的緣故，孫休的身體奇蹟一般的好轉了。
體重是無法立刻增加的，但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一些些血色。耳鳴消失了，頭昏昏的情況有...
許都城外，朔風捲着枯草掠過夯土高牆，營帳連綿如海，火光在寒夜裏明明滅滅，彷彿整座漢軍大營正以靜默的呼吸吞吐着天地間的肅殺之氣。劉諶並未因柳安無功而返而焦躁，反倒在次日清晨便召姜維、王濬、盧去病、來忠、諸葛京五人入中軍帳議事。炭盆燒得通紅，暖意蒸騰，可帳內氣氛卻如繃緊的弓弦——不是劍拔弩張，而是沉甸甸的、被壓到極致的剋制。
“昨夜寡人思之再三。”劉諶端坐主位，手指輕叩案幾，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骨，“司馬昭拒見柳安，並非全然不信赦命，而是不敢信。他信的不是天子一諾，而是自己手裏那點殘兵、那點餘威、那點僥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所以，我們須讓他信。”
姜維眉峯微動，低聲道：“陛下之意，是再遣使？可若仍持節而往，恐其疑爲故技重施。”
“不。”劉諶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此番不遣使，而遣‘人’。”
帳中一時寂靜。王濬垂眸，右手下意識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指節泛白；盧去病則抬眼望向帳頂懸垂的銅鈴，鈴舌靜止不動，彷彿連風也屏息了。
劉諶緩緩起身，踱至帳中懸掛的許都輿圖之前，指尖劃過宮城輪廓，停在西掖門位置：“司馬昭守城，靠三根支柱：一是士卒畏法，二是官吏效忠，三是魏主曹奐尚在宮中——雖爲傀儡，卻仍是名分所繫。前二者，姜卿已築堅壘困之；後者，反成其軟肋。”他轉身，目光如刃，“若曹奐親出宮門，登西掖門樓，當衆宣讀手詔，言願歸政於漢，自請遷蜀奉養，司馬昭縱有千般智計，亦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帳內衆人皆是一震。諸葛京脫口道：“陛下！魏主乃司馬氏所立，素無實權，更無膽魄。若強令其登樓宣詔，恐反激生變——萬一門下侍中、黃門鼓譟，或禁軍譁變，豈非授人以柄？”
“所以，”劉諶平靜接道，“須有人伴其同登。”
他目光轉向王濬，語氣毫無波瀾：“王卿，你曾爲魏將，出入宮禁數十載，識得曹奐面相，亦知宮中宿衛佈防。若由你持天子璽書，率百名甲士入宮，請魏主登樓。你可願往？”
王濬渾身一顫，不是懼，而是驚。他抬首，第一次真正直視劉諶雙眼——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彷彿早已看透他半生掙扎、滿頭霜雪之下，尚存一寸未曾鏽蝕的脊樑。
他喉結滾動，良久，忽而深深俯首，額頭觸地，聲如金石墜地：“臣……願往。”
不是“遵旨”，不是“領命”，是“願往”。
帳中諸人皆默然。盧去病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隨即化作深沉敬意；姜維悄然合掌，指尖微顫；諸葛京低頭掩袖，肩頭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王濬退下後，劉諶即命郎中取來一方素絹，親筆寫下詔書。墨跡未乾，他喚來心腹宦者，附耳密語數句。那宦者領命而去，片刻後捧回一隻紫檀匣，匣蓋掀開，內裏靜靜臥着一卷竹簡——赫然是曹魏太和三年所制《帝紀略》，末頁空白處，硃砂批註猶新：“魏主曹奐，性仁厚，寡言，善丹青，好《孝經》。”
劉諶指尖撫過那行小字，輕聲道：“司馬昭教他習禮，卻忘了教他如何爲君。教他臨摹御筆，卻未教他如何落筆斷生死。”
當日申時，王濬率百名精銳甲士，身着素色鐵甲，不持旌旗，不鳴金鼓，自漢軍北營側門悄然而出。甲士皆佩雙刃：腰間環首刀，背上角弓，箭鏃裹油布，以防凍裂。王濬則僅着玄色錦袍，外罩一件舊貂裘——那是當年曹丕賜予其父王乂的舊物，貂尾已磨得發亮，卻依舊溫厚。
許都西掖門下，守軍弓弩齊張，箭尖寒光凜冽。王濬策馬獨前，距門三十步勒繮駐馬，揚聲朗喝：“魏故徵南將軍王濬，奉大漢天子詔，攜璽書入宮，請魏主親覽。爾等但守職分，勿妄動，勿妄言，違者，軍法從事！”
聲音不高，卻如金鐘撞入寒空，字字清晰，竟壓過了城頭呼嘯的北風。城上守將正是司馬昭心腹裨將李輔，聞言一怔——王濬之名，他在洛陽時便如雷貫耳，此人剛直寡言，從不諂媚權貴，連司馬師亦曾贊其“有古之重臣風”。此刻見他孤身而來，袍色素淨，神態沉靜，竟無半分降將卑屈之態，心頭不由一滯。
李輔遲疑片刻，終咬牙揮手：“開一小門，驗其印信！”
城門“吱呀”開啓一道窄縫，兩名校尉持火把上前查驗。王濬從容解下腰間魚符、天子所賜銅虎符，又取出劉諶親筆璽書。火光映照下，硃砂印痕鮮紅如血，紙面絲紋細密，確爲宮中特製。
李輔接過璽書，只掃一眼，額角便滲出冷汗——那詔書末尾，赫然鈐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傳國玉璽印鑑，旁側還有劉諶親筆硃批：“朕知魏主仁厚，不忍見生靈塗炭。若能順天應人，開宮門，登樓詔，即封成都侯，食邑萬戶，子孫世襲罔替。”
這哪裏是勸降？分明是給一條活路，且鋪得比青雲還穩。
李輔攥着詔書的手微微發抖，抬頭看向王濬：“王將軍……魏主若不肯……”
“本將只奉詔入宮。”王濬目光如古井無波，“若魏主不願，本將即刻退出，漢軍明日便擂鼓攻城。但若魏主肯登樓，本將擔保，自西掖門至宮城宣德殿，百步之內，無一魏卒被斬。此乃天子金口，亦是本將項上人頭。”
李輔喉頭滾動，終重重一點頭，轉身疾奔入宮。
半個時辰後，西掖門豁然洞開。一隊宮人提燈引路，六名黃門侍郎躬身肅立，中間一人，素衣素冠，身形清瘦，面色蒼白如紙，雙手緊攥着一卷明黃帛書——正是魏主曹奐。
他身後，兩名內侍扶着一架朱漆肩輿，輿上端坐一位老婦，鬢髮如雪，目含悲憫，正是曹奐生母、魏文帝之女、今封“孝靜太後”。
王濬翻身下馬，撩袍跪拜，聲音沉穩如鍾：“臣王濬，恭迎陛下、太後聖駕。”
曹奐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只將手中帛書遞出。王濬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竟是曹奐親筆所書《遜位表》——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末句雲：“……漢祚中興，天命攸歸。臣雖忝居大位，實屍位素餐。今願奉還璽綬，避位讓賢，以全生民，以順天心。”
王濬眼角微熱，鄭重收起，再拜道：“陛下高義，蒼天可鑑。”
一行人緩緩步入宮門。沿途宮牆斑駁，檐角鐵馬叮噹，風聲嗚咽如泣。曹奐腳步踉蹌，卻始終未扶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腳下青磚，彷彿每一步都在踏碎一個王朝的幻夢。
宣德殿前廣場，西掖門樓巍然矗立。王濬親自扶曹奐登階，百名甲士分列兩側，刀不出鞘，弓不搭弦，唯有鎧甲在寒風中發出細微的金屬震顫。城外，漢軍大營火光如晝，萬千雙眼睛凝望此處。
子時三刻，鼓聲忽起——非戰鼓，乃宮中報更鼓。鼓聲三響，餘音未絕，曹奐已立於門樓最高處。他展開那捲《遜位表》，聲音嘶啞，卻奇異地穿透風雪：“朕……曹奐，承乏嗣位，德薄能鮮，致社稷傾危，百姓流離……今漢室再興，天命所歸……朕願奉還璽綬，退居藩國，以全宗廟，以安黎庶……”
話音未落，城外漢軍大營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聲浪排山倒海，震得許都城牆簌簌落灰。而就在此時，西掖門樓上，一名內侍悄然點燃一盞巨大宮燈——燈影搖曳，映出曹奐蒼白而平靜的臉，也映出他身後緩緩升起的，一面赤色大纛！
纛上無字，唯有一輪金色日輪，光芒萬丈——大漢日月旗。
同一時刻，許都東、南、北三面城牆上，數十支火箭沖天而起，劃破濃黑夜幕，在半空炸開朵朵赤色焰火，如流星墜地，如朝霞初染。那是姜維早設好的號令：魏主已降，許都易幟！
城內，晉公府。
司馬昭披衣立於書房窗前，望着西掖門方向那片刺破黑暗的赤色光芒，久久未語。案頭燭火跳動，將他身影投在牆壁上，巨大、扭曲、搖晃，如同一個正在坍塌的帝國剪影。
司馬炎急步衝入，臉色慘白：“父親！宮中……宮中升了漢旗！曹奐他……他真的登樓了！”
司馬昭緩緩轉過身，臉上竟無憤怒，無悲愴，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他走到案前，提起狼毫，飽蘸濃墨，在一張素箋上緩緩寫下八個字：
“天命在漢，人力難違。”
墨跡未乾，他忽然仰天長笑，笑聲淒厲如夜梟，驚起庭中棲鴉無數。笑罷，他將素箋揉作一團，擲入炭盆。火焰騰起，吞噬墨字，只餘一縷青煙，嫋嫋散入寒夜。
“傳令……”司馬昭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開四門，繳械，降。”
次日卯時，許都四門大開。魏軍將士棄甲卸胄，列隊出城。姜維親率中軍入城，接管宮城、府庫、武庫。劉諶未乘金根車，僅着常服，步行踏入許都南門。他走過之處，漢軍將士垂首肅立，魏降卒伏地叩首，百姓宅門微啓，窺視天顏。
劉諶步履沉穩，目光掃過街市蕭條，掃過宮牆斷垣，最終落在宣德殿飛檐之上——那裏，一面漢旗正獵獵招展，日輪金輝灼灼，彷彿熔盡了所有舊朝的霜雪。
他停下腳步，對身旁姜維輕聲道：“傳令，三日後，於許都南郊設壇，祭告天地祖宗。寡人要親手焚香，告慰先帝、武侯、伯約……還有所有未能看到今日的漢家兒郎。”
姜維眼中淚光閃動，重重頷首。
風過許都，捲起地上枯葉，打着旋兒飛向南方。那裏，長江浩蕩，吳旗猶在。但劉諶知道，那面旗，已如秋葉般輕飄，只待一陣東風，便可盡數吹落。
而他的目光，已越過長江，投向更遠的洛陽。那裏，宮闕巍峨，太廟森嚴。他要在那裏，親手將“漢”字鐫刻於九鼎之上，讓那兩個字，從此鎮住九州龍脈，再不傾頹。
許都陷落的消息，七日後傳至建業。
孫休正於昭明殿批閱奏章，聽聞噩耗，手中硃筆“啪”地折斷，猩紅墨汁濺上《吳書》手稿，如一道猙獰傷口。他僵坐良久，忽而劇烈咳嗽起來，侍者慌忙上前，只見他帕上殷紅點點，竟非咳血，而是脣角沁出的血絲——那竟是硬生生咬破了舌尖。
“傳……安吳。”孫休喘息着，聲音嘶啞如破鑼。
孫秀入殿時，見至尊倚在榻上，面色灰敗，卻強撐着坐直身軀，手中緊緊攥着那方“吳”字玉璽，指節泛白，彷彿那是唯一還能握住的東西。
“安吳。”孫休將玉璽緩緩推至案前，目光灼灼，“你說……若舉國投降，劉諶可容我孫氏一脈，守陵祭祀否？”
孫秀單膝跪地，久久未語。殿外，建業城頭的吳旗，在凜冽江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