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鄴城。
天空陰沉,風很大,彷彿是閻王爺的催命符,也像是一口口鋒利的刀子,很是殘酷。
街道上少有行人,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士卒,頻繁的執行巡邏任務。
他們又警覺又害怕。
大吳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他們不清楚。但漢軍幾十萬人已經把建業包圍了。
城破在即。他們對於漢軍很害怕,但更有可能的是內部敵人。有可能今天,或明天,就有人作亂,然後把正在巡邏中的他們殺了。
“皇帝到底還在猶豫什麼?輸定了啊。”一名什長抬頭看了一眼皇宮方向,內心很是不滿,且越積越多。
都輸光了,痛快點投降吧。漢主又不是個嗜殺的人,沒看見魏國皇帝還活蹦亂跳的嗎?
其實東吳方面有持續對劉湛的形象抹黑,什麼漢軍一到必定雞犬不留。
死的人產生的屍體,能把長江都給堵了。
鮮血要把大海染紅。
爲了我們的性命、土地、家眷,我們要好好保衛江東。
之類的。
但到目前爲止,漢軍別說是屠城了,連殺無辜都沒有。漢軍的名聲很好,抹黑也就不攻自破了。
是。孫休是把幾乎所有的財帛都拿出來勞軍了,但他們也守建業守了這麼久,他們覺得對得起孫休了。
這還只是軍隊,城中的大臣已經有九成是稱病不出了。
至於百姓......百姓更是渴望統一。他們已經被關在建業城中很久了,他們想要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
現在建業城中只剩下了三種人,對孫吳政權忠心耿耿。一是部分孫氏宗親,二是宮裏頭的太監,三是真正的忠臣。
大廈將傾了。
皇宮內,一個房間內。孫休跪坐在主位上,左右放着兩個炭爐。
他更瘦了,臉色慘白。雖然有兩個炭爐,卻沒有帶給他多少溫暖。
他就像是一塊冰,烤不熱了。
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掙扎着,死亡還是投降。
城中軍民的忍耐力已經到達極限,他過不去這個年了。
掙扎很劇烈,但消失得也很快。孫休握了握拳頭,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血色,隨即長呼出了一口氣,彷彿是卸掉了壓在肩頭的兩座大山。
他苦笑了一聲,搖頭說道:“我怕死啊。”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體,自嘲道:“雖然我就算是想活,也活不長久了。”
以他的身體狀況,能再三年都是個奇蹟了。現在死了,似乎更體面一些。
但是人啊,終究還是怕死的,多活一天也好。
孫休又坐了許久,才抬頭對左邊的太監說道:“傳召安吳將軍。”
“是。”這名太監察覺到了什麼,內心閃過不忍與恐慌,張口要說話,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過了許久,安吳將軍孫秀身披甲,手按劍柄,從外走了進來。
孫休抬頭看了這位“國之柱石”,要不是孫秀在統領兵馬,他撐不了這麼久。孫秀的能力真的很強,如果不是雙方國力相差太大,他們是不會輸的,東吳是不會滅亡的。
“陛下。”孫秀站定之後,對孫休躬身一禮。他行走似鋼鐵,但眉宇間卻也流露出疲憊。他的壓力,不比孫休輕。
“安吳。不,彥才,我撐不下去了。你替我出城一趟吧。給我與孫氏,爭取個富家翁。”孫休本想說些話,但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氣力,只得嘆氣道。
孫秀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沒有驚訝,很平靜地躬身行禮道:“是。”
很快,孫秀離開了。孫休也累了,打了一個哈欠後,讓太監爲自己鋪牀疊被,就在這個房間內睡下了。
孫秀在離開皇宮之後,一邊讓人準備出城之事。孫休不能自己去請求投降,他也不能就這麼貿貿然地出去,得派遣個心腹,先與城外的霍弋商量一下。
讓霍弋有個準備,也免得出意外,比如他被漢軍射殺了。
另一邊,他向各軍的將軍,朝廷所有的大臣,都發布了消息。
他今天要去與霍弋見面,皇帝明天才能出降。現在的情況,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沒準今天晚上,就有人謀反呢?
皇帝要投降了,戰爭很快就結束了,你們別急。
把事情安排妥當之後,孫秀這才率領了數十騎,出了東城門,前往霍弋的軍營。
雙方交流的十分順暢。
霍弋早就在等待了,孫秀不是來早了,而是來遲了。至於對孫氏的待遇,那也好說。
皇帝早有章程了,待遇與曹魏一個樣。不會把孫氏一擼到底,但也不可能讓孫氏保留大量的萌戶、田地。
孫氏一族,也將被遷徙去北方幷州居住,離開江東,離開東南。
孫秀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雙方達成共識之後,孫秀立刻離開了漢軍營寨,回去了城中。
次日一早。
孫休穿着白衣,拿着皇帝印璽,乘坐車,率領大臣離開了城池,向霍弋請降。
霍弋很客氣的接待了孫休,並派人把孫休等人送去江北,去見太子、姜維等人。
另一邊,霍弋讓王濬引兵萬人作爲先鋒入城,控制城池,接收降兵。
辦完了這兩件事情之後,霍弋纔想起來派人前往吳縣,通知刺史諸葛京。
以後建業就是刺史部所在。同時,與曹魏的皇宮一樣,建業的皇宮也要被拆掉,宮女,太監的處置,也是一般無二。
至於吳軍,也會由諸葛京處置。會留用一部分,遣散一部分。
等漢軍控制了城池之後,霍弋這才進入了建業城,登上了城牆,站在城門樓前看着這錦繡江山。
他看了許久後,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說道:“這天下終於歸漢了。”
當然還有交州,但交州是個事兒嗎?
蒼天啊,你對漢室不薄。
霍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天空,意外的看見了原本陰沉的天空,出現了一道金光。
隨即,天色大亮。
“蒼天是有意志的。這天下真的姓劉啊。”霍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隨即笑容擴大,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金陵王氣到此爲止。
跟着孫休渡江北上的大臣有很多,有孫氏,有忠臣,也有一些投機分子。
無論哪個國家,哪個地方,都不缺乏投機的人。他們在之前稱病不出,得知孫休要投降了,就跟着一起出來投降。
因爲他們知道,他們可能會去見太子,姜維、韓泰這些大漢朝的大人物。
東吳滅亡了,飯碗丟了。總該找個新飯碗的,能見到大漢太子的機會不多。
對此孫休心知肚明,但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氣憤。以後大家都是漢人。
他帶上這些人,就像是一陣風,給這些人送上青天的機會,如果這些人以後發達了,或許會反哺幫助他。
孫休一羣人確實見到了太子、姜維、韓泰。
在一頂大帳內,規格很高。太子穿戴上了全套的太子冕冠,姜維、韓泰、郎中、太子屬官等,也都穿上了自己的官服。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太子只與孫休說了幾句話,主要是安撫寬慰,你放心,之前霍弋的承諾有效,你就當一個大漢朝普普通通的富家翁吧。
說談完畢之後,太子就打發了孫休等人離開。
孫休原本想開口介紹一下跟着來的大臣們,見此乖乖閉嘴了。大臣中也有人想說話,但攝於大漢儲君的威嚴,也不敢說。
他們畢竟是來投降的,要是惹來太子不快,被殺了怎麼辦?只能錯過這次好機會了。
大臣們沒說什麼,但有人內心吐槽太子小氣。怎麼說也是一國之君,江東大臣名士。怎麼也得設宴款待吧?
大部分人被安排下去休息了,孫休很快會被送去洛陽朝拜天子。
其餘人看情況而定,比如孫氏的人,大部分會被集中安排,等與家眷集合,下一波一起送去幷州。
跟着孫休一起來的大臣,大部分都明天送回建業。
別說是姜維與韓泰了,太子是中上之資的保家之主。自然察覺到了投機的氣息,不想理會這些東吳的大臣。
不過在大部分之外,有少部分人。比如孫秀就又被人叫回來了。
同時來的人,還有孫震、沈瑩,一共十三位東吳的舊文武。
這些人都是在大漢的情報中,有能力,可用的人。
他們來到大帳外的時候,互相看了看彼此,或若有所思,或神色平靜。
一名郎中走了出來,請他們進入大帳。
太子與姜維、韓泰在座,其餘十餘位郎中、太子屬官等站立。
十三人站定之後,對太子行禮。太子請他們坐下,清了清嗓子後,太子說道:“諸位都是俊傑,都該明白寡人請諸位回來的心意。”
頓了頓後,太子斂容嚴肅道:“揚州被天子一分爲二,淮南與江東都有刺史。之後刺史,郡守、縣令等,會挖掘運河,解散兵丁,安撫百姓,山越。建立學校等。
江東之地,原本山越遍野。孫氏討伐山越,開拓江東,漢得孫氏的基業,水到渠成。
但交州卻不同。”
說到這裏,太子呼吸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衆人,說道:“朝廷會任用諸位爲交州、廣州的郡守、將軍。把原本吳國的軍隊,精選出六萬,隨你們前往二州開拓。等過幾年,再把精兵的家眷接過去居住。在這之後的三十年,
朝廷會一直往二州遷徙人口。
韓泰微微頷首,這些人都是精選中的精選,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孫秀,完全可以獨當一面了。
孫震、沈瑩也是將才。
至於開拓交州、廣州。不僅如此。朝廷優先選用這六萬人,是因爲江東人至少也是南方人,去了交州生活,可以水土較服。
如果讓北方人去交州,那可能到了之後,就得病死一大片人。
所以是大部分的東吳降兵會解甲歸田,大部分的漢軍則會回去北方,再解甲歸田。
由姜維、霍弋、閻象帶兵回去。之後,就該是天下太平無事了。
但是王濬、羅憲、常橫等,會率領四萬馬步軍,前往廣州、交州,一方面統帥東吳六萬降兵鎮壓當地的百越。
另一方面,也是監管東吳降兵。畢竟孫秀這個人的能力很強,要是這些東吳舊將串聯起來,割據交州、廣州,那就麻煩大了。
總之就是這樣了。舊揚州這塊疆域,朝廷是守住。
舊交州那塊疆域,朝廷是開拓。
這十三個人,就是開拓精英。
孫秀等人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了太子的話後,有人不是很樂意。
那畢竟是交州、廣州,瘴氣遍野的地方。去了那邊,可能就要死在那裏了。
有人則很樂意,並希望抓住這個機會,在大漢朝封侯拜將,不愧對自己的一身本事。比如大將沈瑩。
而無論是什麼心情,他們這些東吳舊將,都無法拒絕當朝太子的命令。
他們連表達不滿的資格都沒有,也不敢有。
“是。”十三個人甚至不敢彼此對視交流,立即對太子躬身一禮道。
“嗯。”太子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了笑容。然後下令太監上酒菜。
剛纔跟着孫休來的大部分人都沒有資格,這羣人纔有資格上太子的酒席。
酒席當然是賓主盡歡,等散場之後,太子讓人安排了寬敞又相鄰的帳篷給這些人居住。
可以好好交流,以後怎麼治理交州。
那邊的百越可與山越不一樣。更兇悍,更野蠻,勢力更大。
而漢人的勢力,則很弱小。
哪怕有大漢朝的全力支持,如果他們不齊心協力,也有可能翻船的。
事情辦妥了,太子的坐姿稍稍鬆懈了下來,然後對姜維說道:“勞大將軍在此統領兵馬,寡人與韓公先行回朝。”
漢軍要返回沒有那麼容易,姜維、霍弋、閻象得再辛苦辛苦。
太子與韓泰可以輕裝上路。
我領兵到此爲止了。太子的內心很是輕鬆愉快,卸掉了千鈞重擔。很快,他又期待起來。洛陽有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嬌妻兒女。
已經很久很久了。
“是。”姜維躬身斂容應了。太子笑着點了點頭,讓姜維下去了。
次日一早,孫休先走。
又過了三天,太子與韓泰等數千人乘坐船隻,揚帆起航前往中原。
再歸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