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上午。
長安城。
春寒正盛,與隆冬無異。因潼關還在曹魏手中,關中等於是被掐住脖子,又因爲大量的精兵強將,都前往了河北。目前關中並不是高枕無憂。
霍弋等鎮守長安的將軍,十分重視城防。在外行動的甲兵,都是兵甲齊備,十分勤勉機警。
民間對此則不太在意。去歲一戰,大漢全得河北,天下大勢已經明瞭。
給曹魏十個膽子,也不敢出潼關於漢軍交戰。如果魏兵真的來到了關中,關中將近百萬人口,都願意支持大漢,與魏軍戰。
得民心者,得天下。
敗不了。
更甚者,暫時住在關中,其實籍貫在洛陽的前荊州人,關中人、益州大族等,已經開始期待遷徙去洛陽居住的事情了。
亂世偏安一隅,盛世居住洛陽。
雖然搬遷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他們很多人從漢中搬遷到關中,在關中開墾田畝,經營產業,時間還很短暫。
想要把荒地經營成好田,至少需要三年時間呢。而如果他們搬遷去洛陽,又需要三年時間。但他們樂意,他們已經開始磨刀霍霍了。
洛陽盆地也是個好地方,土地肥沃,交通發達,爲天下正中。
天子腳下,京畿之地。洛陽籍貫,千金不換。
尤其是那許多巴蜀大族,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們當初被遷出巴蜀時,都很不情願,甚至心懷怨恨。但現在開始展望未來了。
怨恨沒用,胳膊拗不過大腿。皇帝威望蓋世,權柄穩固,還能逆了他?更何況,洛陽是真的好啊。
整個長安都洋溢着昂揚向上的氣勢,擁有大一統王朝前期的氣象。
似有無窮氣力。
城東的韓泰家宅。
侍者、兵丁、健僕正在搬運物資裝入輜重大車,準備出行的各種用品。
劉諶出兵的時候,爲了出其不意,沒有帶一個宰相。這確實是對曹魏起到了麻痹的作用。因爲劉諶以前外出作戰,必帶韓泰、黃崇。
現在河北定了,劉諶身邊需要一個御前宰相,來協調幽州、冀州、青州,幷州等地的行政。
沒錯。現在整個河北都不歸朝廷管,由劉諶與御前大臣處理行政。等於是皇帝離開了朝廷,但在河北鄴城建了一個幕府,開府建牙了。
目前河北還算太平,但大漢畢竟是新統治。刺史、郡守需要協調。劉諶是個不管事的,身邊必須要有個御前宰相。
劉諶是打算穩一穩河北,然後陸續裁撤掉刺史。畢竟大漢朝是不常設刺史的。
韓泰很低調,沒有很多人來送行。只有其弟司隸校尉韓鯉,與親族、外戚等。
當初韓機看出劉諶有非常之志,把兩個兒子託福給劉諶,自稱“我兩兒子,都有兩千石的才幹”。
現在兄弟二人,併爲朝廷大臣。
司隸校尉本是司州刺史,管着京畿七郡。原本朝廷在蜀郡的時候,韓鋰的地位尊崇而權少,但到了關中就不一樣了。韓鯉的權力極速增加,成爲了真正的司隸校尉。
舉足輕重。
兄弟二人辦事都很勤勉,私下裏則很低調。不養門客,不刻意結交大臣。甚至很少提拔宗族子弟做官。
是賢臣楷模。
隊伍已經準備好了。
韓鋰送韓泰出門,親自從侍者手中取過大氅,爲韓泰披上,說道:“兄長,如今天寒地凍。河北又遙遠,請一定要保重身體。
“弟也是。”韓泰迴轉身體,拍了拍韓鯉的手臂,鄭重道。
他們都是南方人,其實還是不適應北方。去年隆冬,韓泰還生了一場大病,他差點以爲兄弟要沒了,幸好挺過來了。
兄弟二人說了許多話,最後依依惜別。
龐大的隊伍,簇擁着韓泰的帷車離開了長安城門,然後乘坐船隻,先北上渭水,再沿着渭水向東,在渭北靠岸,直奔蒲坂,再渡河到達了河東郡。
現在河東沒有魏軍,但姜維依舊令了一位將軍,引兵三千人鎮守渡口。
現在大漢的商業十分繁榮。潼關道路不通,商人們都走蒲坂渡,從關中到達河北。
江河之上,船隻橫行。兩岸形成了碼頭、城鎮,無數人在此謀生,十分繁華。
韓泰渡過黃河之後,向東前往鄴城。但在安邑停了一停,與大將軍姜維見面。
二人聊了聊龍門軍的王濬。
是的,說大漢全得河北沒錯,但又有點問題。王濬仗着軍糧充足,自身威望手段都強,籠絡着龍門軍堅守不出。
劉諶數次派遣郎中去勸降,王濬都沒有答應。漸漸雙方有了默契。
漢軍沒有威逼王濬,在姜維趕走石苞之後。劉諶甚至撤走了監視龍門軍的府兵。
王濬就這麼孤零零的,沒有人理會他。王濬也只能一個蘿蔔,一個坑,待在龍門不動。守着自己的“忠心”,不投降大漢。
韓泰在安邑留了一日,便重新啓程了。這一路上,他沒有再耽擱,穿過縣,於春耕之前,於這日上午,到達了鄴城。
“真是好城池。”韓泰挑起車簾子,看着不遠處的巍峨城牆,稱讚了一聲。
皇帝是不會來迎接宰相的,但有派遣郎中持節來迎接。韓泰下車,與持節郎中在城門口說了幾句,隨即上車,進入了鄴城,到達皇宮之後,被請入了偏殿,面見劉諶。
“不必行禮,坐。”劉諶裹着厚厚的衣裳,坐在御座上,笑着讓韓泰免禮。
韓泰也沒有客氣,一拱手來到了一旁坐下。
劉湛有些事情要對韓泰說,但都不是急事。看他風塵僕僕,先讓太監端上來薑湯。等韓泰喝完薑湯,氣色好轉之後。
他才說道:“韓卿。鄴城與四周的土地非常肥沃,原本大族林立,人滿爲患。寸土寸金。現在雖然有部分大族的萌戶沒有跟着南下,留在了鄴城。但依舊是人少地多。
土地不耕種就要荒廢了。寡人讓冀州各郡遷徙了許多漢人來到鄴城。又安排了不服從寡人,而被擊破的烏桓部落的人口、匈奴,拓跋鮮卑部等人口,遷徙到鄴城城外,以及周邊郡縣漢人遷徙到鄴城之後,留下的土地上。
還是與以前一般。不讓他們有成羣結隊的機會,分散在各地。孤還準備建立府兵,賞賜給部分有功將士冀州土地。
總之,是要把河北經營起來。各州很多事情需要卿來協調。”
很無奈的事情。土地實在太多,但人口實在太少了。劉諶只能走曹操的老路,把少數民族內遷。否則河北就發展不起來。
但他吸取了曹魏的教訓,把這些少數民族,分散再分散,重新分配籍貫,建立學校,宣揚發展洛陽官話,進行漢化。
同時也把漢人外遷。
比如曹操把匈奴分作五部,但又使得匈奴人保持很強的自治權。使得劉淵這樣的人,能夠重新團結匈奴。
劉諶就把匈奴部落給終結了,把人口分散,由縣令,郡守管轄。
拓跋鮮卑、烏桓人也是一樣。他又把部分漢人以優渥的條件,遷徙去河套、幽州。
這樣幾十年後過去,才能和平消化掉這些人口,否則漢人永遠是漢人,蠻夷永遠是蠻夷。
這裏邊的事情實在是太多,韓泰來了,劉諶着實是鬆了一口氣。
他反正不管事,也不想管事。最多,他就在春耕的時候,進行春耕禮。
在秋收的時候,祭祀社神。
還有祭天,祭祀祖宗。
他的狀態很像劉禪、諸葛亮時期。“政出宰相,祭則寡人。”
軍事上由姜維、霍弋等人代勞,姜維老了,之後是羅憲、張勝這些人。
權力當然是很厲害的東西,是很強很可怕的力量。但除非像後世老朱這樣精力旺盛的人,纔會什麼都管。
劉湛的精力,反正是不如老朱的。他只要把握大方向,握着人事任免權,不使得大權旁落就行了。
這些事情,韓泰其實都知道。他人雖然在關中,在路上,但與皇帝的書信往來是不斷的。
他一一聽了,很是乾脆的一拱手說道:“陛下,臣明日便走馬上任。”
“這不至於。身體也是緊要的。給卿兩日時間,好好養精蓄銳。”劉諶擺了擺手,笑着說道。韓泰也不年輕了,在這樣的天氣從長安走到鄴城。
舟車勞頓,不可小覷。
現在天下一統在即了,艱難的時候過去了。他希望自己的功臣名將,都能長命百歲呢,好好享受富貴。
韓泰心中一暖,皇帝撫卹他,誰又撫卹皇帝呢?他舟車勞頓,皇帝更不用說了。從涼州直奔幷州啊,這其中的風險,他就算現在也覺得後怕。
但既然皇帝撫卹他,他也接受了。
劉諶說了這許多,就不再說了,也不酒宴,趕緊讓郎中帶着韓泰出宮,前往提前準備好的大宅歇息。
劉諶就閒下來了,想了一下後,打算讓人取來刀槍,舞槍弄棒,鍛鍊身體。
經過這數月的調養,他的身體恢復了健康。正待起身,一名郎中從外走了進來,對劉諶行禮道:“陛下。幽州刺史派人來報,高句麗的使臣到達了幽州,想要南下朝貢。
劉諶眉頭皺起,手重新放回了憑几上,過了一會兒後,眉頭重新舒展開來。對郎中說道:“使卿持節,帶人前往幽州迎接使臣南下。
頓了頓,他又說道:“高句麗人桀驁不馴,卿看着點,莫要讓使臣作亂。”
“是。”郎中躬身應是,轉身走了。
“高句麗人。”劉諶改爲盤腿而坐,抬手捏了捏下巴。高句麗與高麗完全是兩碼事。
東北的民族融合,是一個複雜的過程。
其實周朝的分封制度,是個好制度。最初周朝的疆域非常小。東南西北都是蠻夷。周朝分封諸侯前往各地,討伐蠻夷,擴大疆域。比如姜子牙的齊國原本很小,只有一座城池。
後來進攻消化東夷人,終於建立了強齊。
劉邦的分封同姓諸侯王也是一樣的道理,其中吳王劉濞對江東的開發,有很大的功績。
最初開發東北的是周朝的燕國,大將秦開進攻蠻夷,開拓土地兩千餘里,設置遼東郡。
漢武帝時期,派兵攻滅了衛滿朝鮮,在半島上設置了漢四郡。現在幽州治下的樂浪郡,還佔據着半島西部的肥沃平原土地。
高句麗是東北的一個強國,勢力在鴨綠江以北,但在中漢末的時候,被遼東公孫氏壓制削弱。但公孫家滅亡之後,高句麗漸漸強盛了起來。
外邦使臣無禮,如果在途中與大漢百姓起爭執,造成殺戮動亂,不是不可能,不得不防。
至於外事。
在西北的時候,劉諶沒有管西域的事情。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打算慢慢的管西域、高句麗、半島的事情了。
劉諶心中暗道:“漢武帝開疆擴土,有大功。但最後這些土地都失去了。是因爲作爲一個農耕民族,一箇中央集權的皇帝制度,是很難長期保持皇朝強盛。也就很難維持在邊疆的統治。
而統治這些邊疆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就拿半島與東北來說。半島看着是一大片土地,但其實是塊爛地,多山,少平原。現在連山海關那條路,都沒有形成。兩國交流,需要翻越無數的山路險阻。而東北平原到是
寬廣,但過於苦寒。
哪怕棉花普及了,禦寒也仍然是個大問題。把漢人遷徙到那裏去,簡直與流放沒有區別。
我要考慮發展工業、航海了。只有工業發展了,生產力上來了。才能把統治成本壓縮,才能讓這些土地都融入大漢。發展工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航海技術有很高的基礎。當年遼東公孫氏,曾經派人渡過大海,佔據了青
州部分土地。”
劉諶在展望未來的同時,內心也是沉甸甸的。任重道遠啊。
作爲一個現代人,他當然有屬於自己的政治抱負。第一當然是讓大漢再興,還都洛陽。
第二就是發展工業,發展航海了。
如果不發展工業,發展航海,那他建立的三漢,也就是普通的封建王朝。王朝可能有二百年,有四百年。但最終會回到那句話。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只有工業發展,才能打破這魔咒。
任重道遠啊。
但幸好,他知道要怎麼辦。
劉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