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這座前漢的都城,在後漢時期就衰敗了。
被董卓、李傕、郭汜屠戮之後,更是一敗塗地。
但隨着司馬昭西鎮長安,各路民夫運送糧草匯聚關中,一時間長安人聲鼎沸,馬嘶陣陣。
車輪滾滾。
司馬昭下榻的宅邸。
一個房間內。
司馬昭正在與羊祜說話。
今天司馬昭戴着進賢冠,身上穿着常服,一副居家打扮,笑容滿面,心情很不錯。
羊祜也是有說有笑。
房間的右側,有一座屏風。屏風上掛着一張很大的山水地形圖。
鍾會在漢北的軍陣佈置一清二楚。
他得到鍾會的軍陣圖之後,已經完全放心。
鍾會的軍陣固若磐石,哪怕姜維驍勇,也無從下手。
更何況漢北還有數萬民夫幫忙屯田,可以源源不斷的種出糧食。
雖然大魏的聲勢稍頹,但局勢還是穩住了。接下來長期與蜀軍消耗,拼國力。大魏還是有機會耗死蜀國的。
司馬昭說着說着,想起一事,抬頭對羊祜說道:“叔子。鄧艾雖然剛愎自用,執意走陰平古道,敗了三萬精兵。但他畢竟是忠於王事,然後父子遇害。孤不忍奪他的侯爵。”
頓了頓後,他才說道:“以鄧艾次子鄧鈞承鄧侯爵位,封三千戶。”
“是。”羊祜目中精芒一閃而逝,躬身應道,心下鬆了一口氣。
因鄧艾戰死沙場,曹魏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鍾會上書,要滅鄧艾之家。
有大臣覺得鄧艾剛愎自用,敗師辱國,應該重懲。
有大臣覺得鄧艾子父都爲國盡忠,應該不問鄧艾之罪。也就是和稀泥,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現在司馬昭金口玉言,把鄧艾的事情定性。平息了朝堂的紛爭,朝廷就可以專心對付蜀國了。
總算穩下來了。司馬昭心中暗道。因鄧艾戰死沙場,隴西高地、河西走廊一度騷動。
蠻夷蠢蠢欲動,郡縣震怖。
鄧艾垂問雍涼數十年,乃是擎天巨柱。他的倒下影響力太壞了。
幸好他立即派遣了司馬望、諸葛緒率領精兵前往雍涼坐鎮,這才穩住了局勢。
想到這裏,司馬昭心中又是一緊,抬頭對羊祜說道:“叔子,雍涼的羌族、胡人實在太多。鎮得了一時,鎮不了一世。我們要早做準備了。”
“大將軍說的是。”羊祜點了點頭,露出凝重之色。蠻夷的問題原本不嚴重,但現在不得不重視了。
隨即,二人以這個話題展開,說了許多事情。有的事情可以立即執行,有的事情卻需要緩一緩,先藏在二人的心中。
等雍涼話題結束之後,司馬昭頓覺得渾身輕鬆,笑看着羊祜。這就是我的諸葛亮啊。
羊祜的心情也很愉快,司馬昭才智過人,能謀善斷。與他商討國家大事是一種享受。
這時,主簿從外走了進來,先對二人行禮,隨即舉起手中的盒子,說道:“大將軍,衛瓘送來的書信。”
司馬昭伸手接過盒子放在案幾上,慢慢打開取出絲絹看了起來。
羊祜神色從容。
他們都沒有當一回事,鍾會陣布的好啊,沒有什麼可以憂慮的。
司馬昭猜測是姜維派遣小批精兵渡河進攻鍾會,雙方爆發小規模衝突。
這是在雙方兵馬都相當龐大,且比較勢均力敵,都沒有吞滅對方的信心下,選擇的試探。
先讓對方動起來,再尋找戰機,伺機而動。
司馬昭展開絲絹,一目十行看完。身體彷彿如遭雷擊一般,瞬間僵硬住了。
羊祜與主簿察覺到不妙。
“大將軍?漢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羊祜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走到了司馬昭的身邊。
主簿從另一邊靠近了司馬昭。
司馬昭彷彿如夢大醒,隨即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滿臉苦笑道:“孤錯用鍾會了。”
說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才把手中的絲絹交給了羊祜。
隨即,他扶着膝蓋艱難站起走到門口站定,抬頭眺望漢中方向。
該心狠手辣的時候,就要秋風掃落葉。
該表現出溫情的時候,就應該溫暖如春。
殺人全家,滅人一族的事情。他乾的多了。這一次朝野上下,很多人都建議重懲鄧艾家族。
但他給了寬仁。鄧艾怎麼說都是司馬家養了多年的功狗,雖然人生最後之戰一敗塗地,但舊有的功勳不能忘記。
如果因爲戰敗被殺,就要收拾鄧艾的家族。以後將軍們誰還敢盡力?不心寒嗎?
心狠手辣與溫暖如春,需要掌握一個度。
兩軍對陣,鍾會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竟然不會。軍陣布的再好,人心崩塌了,怎麼守得住?
“我敗了。”司馬昭揹着手對天長嘆了一聲,人也彷彿一瞬間衰老了三歲。
羊祜、主簿也看完了。
羊祜沉默了一會兒,纔對司馬昭說道:“大將軍,姜維強梁,乘利而進。鍾會輕浮,確實露出了敗相。我建議令石蒼南下漢中,接管鍾會兵權,繼續與蜀軍對峙。”
他覺得現在說敗還太早了,只能說是鍾會露出了破綻。時間上還來得及,讓更強的石苞統領漢中諸軍,還有救。
“孤親自去。”司馬昭搖了搖頭說道。
羊祜的眉頭頓時擰成一個“川”字,拱手沉聲說道:“大將軍是一國元帥,豈能深入漢中?我以爲不妥。”
“小人也覺得不妥。”主簿緊隨其後道。
司馬昭再次搖頭,說道:“人心散了,石苞未必能籠絡住諸將穩住局勢。只有孤親自去。”
說着,他的臉上露出堅定之色,轉頭看了看二人,說道:“孤心意已決,你們不要多說了。”
鄧艾被殺,導致雍涼一度不穩。
如果漢中二十萬軍民再一敗塗地,那局勢就要一發不可收拾了。
只能他上。
如果還有救,那就繼續與蜀國互相消耗。
如果沒有救了,他就帶領諸軍回到關中。
這一戰敗了。
“大好局勢,付之一炬啊。”司馬昭幽幽嘆了一口氣。想當初四路伐蜀,何其威風?
現在…………
蜀太子劉諶。
其實蜀國文武大臣,大多沒有變。比如打仗主要還是依靠姜維。
但就變了劉諶這個人,蜀國的國力就大大不同了。而劉諶掌握實權,是他伐蜀造成的。
這最後一算,竟然是他成就了劉諶,造就了這位大敵。
悲夫!!
蜀國沒有滅成,吳國比蜀國還強大。他又年老,三國鼎立的局面會延續下去。
蜀太子劉諶如此出衆,他兒子司馬炎能行嗎?
司馬昭的內心很是憂慮。
羊祜與主簿對視了一眼,不再說什麼。
次日一早。司馬昭留羊祜在長安坐鎮,總督糧草,石苞督軍,他自領精兵二萬人,走褒斜道前往漢中。
秦嶺諸道之中,褒斜是大路,相對好走。
但崇山峻嶺,棧道連綿,仍然讓司馬昭丟了小半條命。
十二天後。
時至正午,褒斜道上雖有暖陽當空,卻掩不住徹骨的寒風。
司馬昭的二萬精兵排列成長龍,緩慢的通過褒斜道,前後看不到盡頭。
有運糧隊伍自南向北迴去關中,魏軍時不時要停下來協調,然後才能通過。
司馬昭坐在特製的轎子上,讓轎伕抬着走,卻也受不了,讓轎伕去旁邊,他要休息休息。
左右在小塊空地上,立下小圍遮擋寒風,扶着司馬昭來到座位上坐下。
手爐、炭爐、糕點、水等等,立即備好。
侍者在旁邊暖酒。
司馬昭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見主簿從外走了進來,遞給了他一個盒子。
主簿的神色異樣。
司馬昭心中一沉,直接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姜維設計斬殺了鍾會......”主簿把事情說了一遍,隨即才說道:“諸將推舉衛瓘爲軍主,統攝大軍。衛瓘決定退兵至陽平關、斜穀道口、陳倉道口、儻駱道口。完全放棄漢北,準備退兵。”
頓了頓後,主簿的臉色更沉重,說道:“因爲大軍行動倉促,所以失了很多民夫。”
數萬民夫啊。
現在蜀國兵鋒這麼強盛,得了數萬民夫,就等於是如虎添翼。而且鍾會在漢北苦心經營的屯田,也都便宜了蜀國。
“真的敗了!!!”司馬昭沉默了許久,幽幽長嘆道。
他快馬加鞭趕來,眼看馬上就要到漢中了。卻救不了鍾會一條命。姜維、劉諶何其英銳,何其快速啊。
蜀兵氣勢何等雄壯?
司馬昭的左右都是沉默。這就是所謂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吧。
戰初四路大軍氣勢洶洶,現在...…………
司馬昭定了定神,下令道:“削鍾會官爵,貶爲庶人。”
“以天子名義下詔,漢中之敗,主咎在鍾會,是他無能。次咎在孤,孤錯用鍾會。與諸將無關。”
主簿聽明白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們眼睜睜看着鍾會死,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只要你們能穩住,不要被姜維吊着打,就都有大功。
錯全在鍾會。
隨即,司馬昭立即站起讓轎伕過來,乘上轎,繼續前往漢中。
褒斜道快走完了,不差接下來幾天的路了。
衛瓘的能力很強,是能籠絡住諸將的。但衛瓘一邊要籠絡諸將,一邊要與姜維、劉諶這對君臣廝殺。
就很危險了,還是得他親自上。
又過了三天,司馬昭率領二萬精兵到達了褒斜谷口,又過一日。司馬昭率兵與駐紮在谷口附近的衛瓘、龐會會合。
因爲魏軍全面龜縮到了三個谷口、陽平關。隨着軍民集結,力量也變強了。
衛瓘這座軍營高大堅固,連綿數里,似有泰山之固。
營門前。
衛瓘率領諸將迎接司馬昭,所有人都露出輕鬆之色。這一仗他們受夠了,該回去了。
司馬昭的車駕很快到了。
車停下之後,司馬昭下車與諸將見過,然後一起進入軍營,來到大帳坐下。
司馬昭坐下後,目視諸將,笑容滿面道:“孤先得漢中,再失漢中,不得不失。這一戰。蜀軍在逃出沓中之時,兩次大敗,疲於奔波。鄧艾攻入巴蜀,消耗了涪城、綿竹許多糧食輜重。”
“鍾會在漢中,也殺傷許多蜀軍。算起來,是大魏小勝。等回軍北方,孤當上表天子,爲諸公請功。”
有人臉上露出喜色。
有人神色平靜。
有人露出慚愧之色。
司馬昭把諸將的表情盡收眼簾,心中有數。轉頭對龐會說道:“漢中一戰,龐將軍最驍勇,等回去北方,重賞。”
龐會張口要說話,但司馬昭給了他一個眼神,他也只能心中一嘆,躬身拜謝。
司馬昭點了點頭,又說道:“傳令。讓陽平關守將帶着輜重糧草人馬前來與孤會合,帶不走的糧食輜重與陽平關一起燒了。”
“然後大軍分別從儻駱道、褒斜道、陳倉道走,孤親自斷後。”
司馬昭都安排妥當了,衆將沒有覺得可以補充的,齊齊行禮道:“是。”
隨即,司馬昭讓衆將離開,單獨留下衛瓘密談了一會兒。等衛瓘走後,司馬昭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面朝南方,咬牙切齒道:“劉諶,你休得意。你剛猛英銳,我料你很快就會發兵雍涼。等到時候,我們再決一死戰。”
大軍出徵與大軍防備是兩種戰爭。
這次魏軍南下討伐巴蜀他輸了,輸的無話可說。但如果蜀軍北上,大魏就是主場防禦戰。
他擁有絕對的信心。
司馬家就是以防禦雍涼起家的。
但很快司馬昭又憂慮起來,劉諶還這麼年輕,他一次不行,還有十次。
自從諸葛亮之後,雍涼不解甲已經四十年,難道還要持續四十年不成?
司馬昭的軍令立即下達,然後魏軍按照計劃行事。
大軍依次慢慢撤走,司馬昭領兵殿後,最後一個離開。
魏軍龜縮防守,漢軍形勢大張。
漢軍也不需要甬道保護了,整個漢北都是漢軍的地盤,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在司馬昭到達魏軍營寨的時候,漢軍就屯紮在褒斜道出口附近。
消息迅速傳入了漢軍耳中。
中軍大帳內。
劉諶跪坐在主位上,大將軍姜維坐在他的左手邊,其餘文武按照地位高低落座。
武將頭戴武弁大冠。
文官頭戴進賢冠。
包括劉諶在內,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氣氛有些沉重。
姜維曾經說過。
魏軍如果陷入混亂,就可以喫幹抹淨。
衛瓘如果掌握兵馬,漢軍可以慢慢蠶食魏軍。
司馬昭來了就沒辦法了。
劉諶忽然笑道:“漢中一戰,鄧艾等先賣掉腦袋,鍾會後賣掉腦袋。大漢前後得俘虜四五萬人,輜重糧食無數。’
“鍾會又幫我們在漢北屯了田,種下了小麥,明年可以收成了。大功已是囊中之物。俗語有云,貪心不足蛇吞象。就讓司馬昭把魏軍帶走把。”
他也很遺憾啊,要是能把魏軍二十萬大軍全陷在漢中。那他敢馬上北伐,攻打關中。
但可惜,司馬昭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們擊破斬殺鍾會才幾天?司馬昭就到漢中了,反應何其迅速?
但是......
就算沒有大獲全勝,我們也打贏了。打贏了就該高興。
劉諶握劍站起,昂首挺胸,十分豪雄道:“這一戰削他幾萬人,那一戰殺他幾個大將。就像是食竹筍,慢慢把殼剝除,再品嚐鮮美,豈不美哉?”
“傳令全軍,加強戒備。以防司馬昭回頭一槍,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把司馬昭送走,然後大擺宴席慶功。”
太子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衆文武一掃遺憾、抑鬱,臉上露出笑容,對劉諶躬身行禮,大聲說道:“是。”
“嗯。”劉諶嗯了一聲,正要宣佈散會。
姜維一抖身軀站起,握着劍走到了劉諶的面前,彎腰行禮道:“丞相。雖然魏軍佔着陽平關,守住祁山道。但老臣料定司馬昭必定燒掉陽平關,走褒斜等諸道,返回關中。現在雍涼只有司馬望、諸葛緒。二將不是老臣的對
手,老臣請兵出祁山,北伐雍涼。”
“勝則爲大漢藩將,鎮守雍涼,蠶食關中。不勝,則返回漢中,徐徐圖謀。”
他的聲音宛如金鐵,鏗鏘有力。使得帳內羣臣,聞言爲之振奮。但很快有人興奮,有人皺眉。
劉諶看了看這位白髮蒼蒼,但依舊英姿勃發的老將。又看了看帳內或興奮,或是皺眉的文武。
姜維這個提議,他不能同意。
但現在大軍連戰連勝,士氣高昂,卻也不好澆涼水。得拿捏一個度。
想了許久後,劉諶搖頭說道:“大將軍。寡人贊同你北伐,但糧食不贊同。”
說完後,他嘆道:“爲了這一戰,宰相們搜刮民脂民膏,把所有都運來了漢中。民用盡了,寡人要罷軍一二年,修養民力。”
姜維滿腔熱血,頓時冷卻了不少。想了一下後,還是打算張口,據理力爭。
劉諶對姜維誠懇說道:“大將軍。寡人知道你的心意。人過三十而自稱老夫。而大將軍今年已經六十餘。大將軍一生忠義,志圖中夏,但功業不成。生怕自己忽然不起,抱憾終身。但有的事情,也是無可奈何的。如果我們一
代人做不好,那就只能交給下一代人。”
劉湛的目光在文武的身上掠過,原本漢室可用的人才,大多白髮蒼蒼。但通過這一戰,增了許多年輕面孔。
有驍勇善戰的。
也有老成持重的。
姜維、廖化、柳隱、張翼等白頭,可能明天就死了。劉諶希望他們能活得長一些,姜維這等英雄,活到八十歲不過分吧?
但可惜世事難料,壽命更是虛無縹緲。
一代人幹一代人的事情。如果老天要收姜維,他也沒辦法。
現在局勢又是如此,他不能以姜維老了,沒幾年好活了,就讓姜維帶兵去雍涼。
巴蜀百姓要活下去,要活的好。
姜維神色黯然,卻也不再說話,抱拳一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人彷彿老了三歲。劉湛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他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精力一年不如一年。而他的志向卻始終沒有成功,死而有憾啊。
剛纔興奮的文武也都冷靜了下來。
皺起眉頭的文武則舒展了眉頭,抬頭看了一眼劉諶,很是滿意。姜維還是那個姜維,雄武過人,但窮兵黷武。關鍵時候,得有人拉住姜維。皇帝不僅拉不住姜維,還同意姜維去沓中屯田差點釀成大禍。
但劉諶可以.......因爲姜維服劉諶。
至於劉諶說的,一代人辦不成的事情,那就交給下一代人。對也不對。
下一代人,可能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但是劉諶.......想到這裏,他們很多人看向劉諶,內心非常滿意。
大漢的下一代人是劉諶,劉諶才二十多歲,富有春秋。在他的帶領下,大漢的前景會非常廣闊,不急於爭一時。
“你們以爲寡人的話已經說完了?”劉諶笑着問道。
嗯?還沒說完?不是否決姜維的北伐請求了嗎?衆人一臉驚訝,抬頭看向劉諶。
姜維內心的希望,頓時死灰復燃,目光炯炯的看着劉諶。
劉諶笑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寡人有個疑惑,爲什麼從諸葛丞相開始,到大將軍北伐,都是在圖謀隴西?”
諸葛亮曾經出兵關中,打陳倉城。
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是佔據關中五丈原。但其實諸葛亮的戰略,一直都是隴西地區。
隴西高地,河西走廊,兩個地理概念。
大漢斷隴西,河西走廊就成了曹魏的飛地,慢慢蠶食便可。
起。”
斷隴也很簡單。
關中是個四面都是山的地方。在關中與隴西之間,有綿延的山脈,叫六盤山。
六盤山南北走向,羣山連綿。只有兩條道路連接,一條是陳倉渭水道,是極小極長的小路。很難行軍,就算走過去,也要了軍隊半條命。
一條叫隴山道,也是大路,官路。張郃攻打馬謖的時候,就是走這條路。
在隴山道上,還分佈許多小路。最後這些小路在街亭彙總。
只要漢軍五千人駐紮在街亭,就能阻魏軍進入隴西。就算魏軍冒險進入隴西,街亭軍也可以襲擾魏軍糧路。
使得魏軍十成的本事,只能發揮出五成。
這就叫斷隴。
但這只是斷六盤山的西邊。六盤山的東邊有座很重要的城池,叫陳倉。佔着這座陳倉城,也可以控制南北隴山道、陳倉渭水道。
關中其實很小,南北短,東西長。越到西邊,南北越窄。諸葛亮佔據五丈原,再佔據北方的北原,也可以實現斷隴。
所以諸葛亮無論出祁山,還是出陳倉,佔據五丈原,都是斷隴。
關中被曹魏經營的固若金湯,是很難一口啃下來的。
諸葛亮死後,姜維也是這個思路,一直都在隴西作戰。連兵羌胡,與曹魏打了幾十年。
而漢軍幾十年如一日的這麼幹,也使得曹魏西北的神經緊繃,不斷的加強西北的防禦。
所謂“雍涼不解甲,中國不釋鞍。”在鄧艾死的時候,司馬昭就派遣出去了司馬望,諸葛緒這個替補團隊,生怕漢軍再出祁山進攻隴西。
爲什麼不能換個地方?
能坐在這裏的文武,都通軍事,很快就理解了劉湛的意圖,除了黃崇看了一眼劉諶之外,許多人皺起了眉頭。
姜維剛想開口,廖化就心直口快道:“丞相。以前蔣公在的時候,就在漢中建造舟船,打算沿着漢水攻下上庸等地,拓展疆域。朝臣都反對,蔣公一意孤行,差點就去了。只是後來生病,這個計謀就被擱置了。再也沒有人提
先把這件事情說明白了,廖化才說道:“因爲漢水雖然能連通上庸三地,但水流湍急。十艘船二三艘要出事。如果交戰不利退回,還要逆水行舟。進容易,退出難。稍有不慎,就要全軍覆沒。”
又頓了頓,他又說道:“上庸三地又是塊爛地,多山。進去不容易,出來也不容易。只能駐點兵馬嚇唬人。”
張翼與廖化同心,生怕劉諶要出兵上庸,導致全軍覆沒。行禮道:“丞相。昔日司馬懿順着漢水想要討伐漢中,因爲水中遍佈礁石,而不得不開山前進。最後勞師遠征,沒有寸功。這次魏興郡守劉欽又逆漢水朔江,最後雖然
到了漢中,但士卒死傷許多。
許多人點了點頭,說的夠明白了,放棄吧,這條路不行。
劉諶點了點頭,說道:“上庸確實是塊爛地,寡人同意。但再爛的地,也是地。上庸三地,有人口二十餘萬。可以在那邊扎二萬精兵。”
“戰時,可以增兵至五萬。如果我們增兵上庸,曹魏就要懷疑我們想北上進攻城,或是走武關道,進攻關中了。”
上庸的北方就是南陽盆地,也就是南陽郡。治所在宛城。南陽盆地向西有一條道路,叫武道,直達關中。
當年劉邦從此入關,滅亡秦國。
頓了頓後,劉諶又說道:“當我們只能進攻隴西的時候,曹魏就可以放心防守隴西。但當我們能進攻宛城的時候,曹魏就需要騰出兵力防備宛城。他們的決策也會遲疑。”
“而且佔據上庸,不僅可以北上,還可以與東吳聯合,攻陷襄樊。'
說到這裏,劉諶換了一口氣,又說道:“既然大軍進去容易,退回來難。那就一擊必中。先派人刺探上庸等地的軍情。”他的眼中泛起笑意,說道:“大漢攻了隴西幾十年,曹魏的心也就在隴西。他們絕料不到,大漢會出兵上
庸。上庸防備,可能會很空虛。”
“大漢還有兩條路連接上庸三地,只是不好走。一條是從漢中出發,跋山涉水到達上庸。一條是從秭歸北上,進攻上庸。當年孟達就是走這條路攻取上庸。如果有機可乘。大漢就發兵二萬走水路進攻上庸。然後發數萬民
夫,分別披荊斬棘,開拓兩條陸路。如果大軍交戰不利,可以走陸路回來。如果大軍佔據了上庸,這兩條路可以連通上庸,爲以後屯紮重兵做準備。”
說完之後,劉諶深呼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目視羣臣,問道:“如何?”
他阻止姜維現在就北伐,做的沒錯。但不能寒了衆將的心。大漢的國策只有一個,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只要他還活着,大漢就會不斷的持續的北伐,直到達成還於舊都,統一寰宇的目的。
上庸這個目標,他私下裏與黃崇說過很多次。
曹魏實在太強,從益州發兵攻打關中或隴西地區,糧路又漫長,實在打不動。
不如偷襲上庸。成功了皆大歡喜,不成功就退回來。
當然廖化說的也對,走漢水十艘船可能有二三艘要沉沒,有一定的風險。
但姜維出祁山,同樣有風險。
“這!!!!”帳內文武被劉湛的一番話,說的有些心動,互相轉頭看了看彼此,很多人眼睛亮起。
說的也是。如果一個人只有左手,那敵人只會防備這個人的左手。但如果這個人有了左右手,那敵人就不太容易防守了。
本來大漢也是有兩隻手的。
荊州關羽。
後來東吳襲殺關羽,東吳就變成了大漢的左手,但東吳的進攻能力.......東吳開國幾十年展開的進攻,還沒有關羽一個人強。
既然東吳不行,那就自己來。
偷襲!
姜維也覺得可行,然後又覺得自己能行。雖然東線戰場他不熟。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再一次站起,對劉諶行禮道:“丞相。老臣請爲主帥,在漢中建造舟船,依計行事。”
劉諶眯了眯眼睛,笑道:“大將軍忘記剛纔寡人說的話了嗎?兩路出兵纔有奇效。”
頓了頓,他又說道:“大將軍是大漢大將軍,是在雍涼打了幾十年的老將。是曹魏雍涼不解甲的元兇,只要大將軍還在西線,曹魏的心就都在西線。所以寡人打算讓大將軍重回沓中屯田,順便想辦法攻下曹魏祁山堡。”
劉諶臉上的笑意擴散開來,彷彿整個人都在笑。聲東擊西。姜維就在沓中,隨時可能進攻雍涼,嚇不嚇人?害不害怕?
嚇唬人的事,也只有姜維能幹,其他人幹不了。
姜維再一次受挫,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服從,行禮道:“是。”
姜維受挫,其他人就飛揚起來了。
“丞相,老臣請求在漢中治兵,建造舟船,進攻上庸。”黃金督柳隱站了起來,對劉諶行禮道。
“丞相,老臣願往。”廖化昂起頭來,看了一眼柳隱,氣勢兇如猛虎,要與柳隱爭奪。
“二位老將軍,水路湍急。我怕老將軍身子骨受不了。”常橫站了起來,對劉諶行禮道:“丞相,臣請求治兵。”頓了頓,他昂首挺胸道:“諸公。我也不怕丟人。我以前就是幹水賊的,下漢水偷襲上庸,我合適。
之後,站出來想要拿下這次任務的將軍,多不勝數。都想建功立業。
劉諶的目中泛起笑意,這一次防禦反擊戰,軍心是真的養起來了。廖化這老小子,以前可是反對北伐的。說姜維窮兵黷武。
而司馬昭討伐巴蜀失敗,折了大將鄧艾,很難再組織兵力討伐大漢了。
下次戰爭,就是大漢捏着拳頭打人了。
比如上庸之戰。
劉湛的目光在衆將身上遊走,最後落在了柳隱這個老頭身上。
都是白頭,但有區別。
按照史書記載,廖化是劉漢滅亡之後,與宗預一起被遷徙去北方,二人途中病死。現在宗預已經死了,但廖化還活蹦亂跳,彷彿還能活十年。
但也保不準。
但是歷史上柳隱這老頭活到了八十多,還擔任過晉朝的西河郡守。當然,現在蝴蝶效應已經開始了。
柳隱也可能短命,但他長命的概率看起來比廖化高。而且柳隱的才幹足夠了。
想了一下後,劉諶乾脆說道:“祕密以上庸三郡爲平魏都督,以柳隱爲督,在漢中治兵二萬,建造舟船。設上庸、房陵、漢興三郡。擇郡守三人,都加封號爲將軍。兵權四分。並選縣令,郡守佐官。”
劉諶抬頭對臉上泛起紅光的柳隱笑着說道:“平魏都督,好生派遣探子前往上庸,探聽虛實。’
“丞相放心交給老臣。”柳隱紅光滿面,激動無比,聲音洪亮,彷彿是個壯年人。
其他人聞言都是不服,但又不敢不服,一起散回去坐下。
主將決定了。
但三郡守,縣令等官員也很重要。那片地方被曹魏統治了數十年,根深蒂固了。
大漢的名頭不好使。
如果只是個縣令去當官,可能就稀裏糊塗的死了。
需要人手。
而且那三個郡,分成三個地方,需要三個強力郡守。
劉諶與衆人商量。最後決定以丞相主簿習隆爲房陵郡守,以丞相參軍向充爲上郡守,以羅憲舉薦的巴西人楊宗擔任漢興郡守。
至於其他縣令、輔佐官,劉諶寫信回去成都,交給宰相們選拔。
隨即,劉諶又與漢中都督、漢中郡守胡濟商量漢中防務。
蔣斌、王含依舊鎮守漢、樂二城,防止司馬昭忽然偷襲。
胡濟坐鎮南鄭,總督漢中。
移陽安關守將傅金,鎮守陽平關,守衛漢中西大門。姜維說司馬昭可能會燒掉陽平關,還得重建。
說完軍事上的事情之後,姜維等諸將都散去了。劉諶把胡濟、黃崇等少數人留了下來。
劉諶笑着說道:“此戰我們得曹魏四五萬精壯,可得好好利用他們,開墾田畝。”
“臣有一事。”胡濟立即說道。
“說。”劉諶說道。
“丞相。漢中有崇山峻嶺阻隔,這幫曹魏精壯很難逃走。但如果時間久了,他們思念家鄉,我恐怕他們還是會逃走。臣以爲應該爲他們選妻,讓他們留在漢中。”胡濟躬身一禮,建議道。
劉諶微微頷首,男人就是這樣,有女人就有了家。就能把他們留在漢中。
“臣以爲不妥。”黃崇搖了搖頭,不顧胡濟驚訝,不服的目光,說道:“丞相。是我們的將士血戰,俘虜了這些曹魏軍民。現在反而要把我們將士的姐妹,嫁給這些曹魏軍民。那些父兄戰死的人,會怎麼想?”
胡濟立即解下武弁大冠,道歉道:“丞相,長史。我失言了。”
“言者無罪。”劉諶安撫胡濟道,然後他低頭沉思起來。黃崇說的對,但如果這些曹魏精壯沒有妻子,就會逃走......劉諶抬起頭來,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間,投到了南中這片地方。
劉諶收回了目光,對衆人說道:“我們先把屯田捋清楚,五百人一屯。經營鍾會留下來的屯田,再開闢荒地。”他的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不出二年,漢中糧食就能充足了。”
“是。”黃崇、胡濟等人頓時精神一振,躬身應道。
不出姜維所料,魏軍燒了陽平關,依次翻越秦嶺回去了關中。
籠罩在巴蜀上空的漫天殺氣,頓時消散。
姜維要去沓中屯田,但把糧食從巴蜀運到漢中是一個成本,把糧食運送到沓中又是一個成本。
他的軍隊要繼續在漢中待到明年一二月,再前往查中,趕上種小米的農期。
漢中十萬之兵,劉湛的成都之兵先行開拔。
早上。
成都之兵完成了拔營開寨,排列整齊,散在大道之上。隨從的輜重大車,牲畜無算。
士卒們人人昂首挺胸,很精神,也很高興。
跟着太子丞相出徵他們高興,打了勝仗他們更高興。回家他們也高興,畢竟出來很久了。
而且劉諶承諾,等到了成都,就會犒賞全軍有功士卒。
他們不是空手回去的,都是帶着俸祿、賞賜回去,家裏頭有交代呢。
劉諶車駕即將啓程,姜維、胡濟、柳隱、蔣斌、王含等將軍送行。
姜維看着劉諶年輕的臉,瞥見自己蒼白的鬢髮,內心傷感,行禮道:“丞相保重。”
他老了,沒準明天就要死了。他真的很想,很想再一次奉詔討賊啊。但看着劉諶這張年輕滿是英氣的臉,他的內心又生出滿足。下一代的皇帝,很可以。
就算他兩腿一蹬,也沒有什麼可以憂慮的。
“丞相保重。”衆人隨之行禮道。
“諸卿也是。”劉諶拱手還禮,然後笑道:“諸卿,等寡人在成都住上一二年。我們就一起去關中長安住。巴蜀雖然是天府之國,沃野千裏。但寡人住夠了。”
“是。”衆將都笑了,紛紛憧憬起未來,傷感漸少,躬身行禮道。
劉諶笑着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捏着衣角,踩着小板凳登上了車輦。
“出發!!!!”諸葛尚身披甲,肩膀上套着他的寶貝馬槊,很神氣的一聲吆喝。
大隊人馬簇擁着車往南而去。
姜維等人站立送別太子丞相,久久不願離去。
最後,姜維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衆將說道:“成都有丞相,可高枕無憂。我等各宣其力,依丞相計。先取上庸,後伐雍涼。”
“善。”衆將點頭應了,隨即一起回去了營寨。
劉諶率領成都之兵南下,壯如猛虎,散發着無窮無盡的威嚴。
成都鼎沸,各種暗潮洶湧。
太子要做皇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