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浩大,響徹天地。
鄧艾內心的震驚,遠比聽到的雷音更加浩大。他迅速地抬頭看去。
前後左右。
他轉動脖子,觀察四方,最後停在了西方。天空出現了一團黑雲。
黑雲厚重,有電弧在其中閃爍,似有龍在行雲布雨。
風變得強勁,帶來了溼潤的水汽。
要下雨了。
“哈哈哈哈哈哈!!!!!!!!上天厭棄漢室,這就是證據啊。哈哈哈哈。”鄧艾怔愣了一會兒,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極喜悅,極開心,極痛快。
他快活啊。
做將軍的不能怕死,哪怕是明知必死,也只能上了。
就像是春秋戰國時期,明知道必敗的小國將軍,仍然帶兵逆戰大國,最後兵敗被殺。
但他不是小國將軍,而是大國上將。他自信的偷渡陰平,飛躍崇山峻嶺,直撲巴蜀。
只是他被劉諶阻攔了去路。
現在夏天這一戰,他也有信心。哪怕劉諶的兵力是他的一倍,哪怕劉諶選擇在夏天,以暑熱爲兵鋒與他交戰。
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確定自己必勝。
下雨了。
一場酣暢的雷雨,滌盪了夏人的酷熱,讓天地恢復涼爽。
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足夠魏軍抓住機會,然後一舉擊潰漢軍。
虜太子,殺太子。
這便是天命。
漢室天命已終,哪怕以劉備之英雄,劉諶之英才,也只是漢室死前的短暫光亮。
似一閃而逝的流星,必定隕落。
哈哈哈哈。
剛纔鄧艾差點下達命令出擊,現在立即屁股大穩,不再動彈。
鄧忠怔愣了許久,隨即反應過來,振臂大呼道:“天佑大魏。”
“天佑大魏。”鄧艾四周的親兵立即反應過來,隨即舉起雙臂大呼,響應鄧忠。
“天佑大魏”的聲音,以鄧艾爲中心點,朝着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形成廣大聲浪,響徹四野。
“哈哈哈哈。快下雨了。漢軍不過絲絹,一捅即破。”
“劉諶機關算盡,也不如蒼天站在我們一邊。劉諶可殺,成都可破。”
“來吧。讓我們戰個痛快。”
天佑大魏的聲音持續震盪,魏軍的士氣似乎具象化成爲了一根巨柱,筆直向天。
魏軍士卒人人振奮,原本因爲酷熱而瀕臨崩潰的身體,續了一口清涼之氣,讓他們爽得很。
他們精神抖擻,跟隨軍官與漢軍展開了廝殺。
與魏軍士卒相反,漢軍士卒頓時大驚,許多士卒轉頭看向天空,臉上露出絕望之色。
“蒼天啊。再眷顧一次炎漢吧。”
“蒼天啊,讓那團黑雲飄向別處吧。”
“諸葛丞相啊,您在天有靈,一定要庇佑大漢啊。”
許多漢軍士卒發出了吶喊,他們虔誠懇求蒼天,拒絕這場雨落下。
哪怕是現在,哪怕是在這暑熱之中,他們的勝算也不是很大。
如果這場雨降下,他們知道自己必敗無疑。
有人是爲了自己的生命惶恐,有人是爲了大漢哭泣,有人是爲成都而恐懼。
鄧艾一定會屠城啊!!!!
他們拒絕這場雨落下。
但蒼天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吶喊,隨着時間過去,那團黑雲堅定不移的飄往戰場。
慢慢遮蔽了天空,巨大的陰影吞噬了沙場的一角。
使得激戰之中這一角的漢、魏之兵,渾身一涼,清爽無比。
但雙方的內心感情卻截然不同。
漢兵越發絕望。
魏兵狂笑,然後化作猛虎,大肆宣泄自己雍涼精兵的威力。
漢軍前軍正在與魏軍激戰,還無暇他顧。
後方的劉諶部。
張通部、李球部、糜照部。
數萬人失聲,有人雙眼無神的看着天空,有人跪在了地上,似乎在絕望,似乎在懇求蒼天饒過他們這一次吧。
有人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的一生,彷彿臨死前的老人,走馬觀燈的回憶着。
蒼天啊!!!!!!!!!!
你爲何如此殘忍!!!!
“李”字旌旗下,李策馬而立,沉默着抬頭看向天空,內心絕望又怨恨。
“這就是命嗎?真是殘忍啊。”
鄧艾偷渡陰平,直撲成都。他原本已經認命,拋棄妻兒,跟隨諸葛瞻奔赴死亡。如果國家一定會滅亡,那他就去死吧。
他不能對不起李恢。
他也不能對不起國家。
但就在這時,劉諶站了出來,彷彿英雄一樣伸出手來,託舉起了炎漢。
挽大廈之將傾,隻身補天。
劉諶守雒城,定國家,練兵秣馬,要戰鄧艾。
國家烈烈有中興氣象。
結果呢?????蒼天給了致命一擊啊。
絕望,希望,又絕望,這是何等殘忍啊。
李球想大聲痛哭,卻不敢。如果他哭了,那他的軍隊也就崩潰了。
風越來越大,吹的“糜”字旌旗獵獵作響。
旌旗下,糜照策馬而立,回頭看了一眼諶所在方向,嘆道:“與兄弟死在一起,卻也不孤單。”
諸葛瞻將兵北伐,他逃走了。
劉諶將兵北伐,他跟來了。
雖然結局也不好,但他無怨無悔。
“張”字旌旗下。張通握緊馬繮,抬頭看着天空,先是沉默,隨即大怒。
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指向天空,憤怒大叫道:“蒼天啊。我大漢太祖高皇帝斬白蛇起義,誅暴秦,開創大漢四百年。漢哪一點比不上曹魏?你不公啊。”
他怒氣盈滿胸腔,還劍入鞘,取下了肩膀上的馬槊,環顧四周兵丁,厲聲大叫道:“健兒們。”
“準備作戰。”
將軍雄壯,但他麾下新兵大多碎魄,回應者寥寥無幾。
張通絕望又憤怒,憤怒又絕望,甚至想要率領左右奔赴沙場而死。
如果國家一定會滅亡。
那他也去死吧。
前方數萬漢兵動搖,碎魄。
劉諶四周的人馬也不例外。
虎騎營千餘士卒,人人色變。
關張趙馬黃等近臣,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地上,用手打地面。
有人神色呆滯。
有人滿臉絕望。
有人長嘆一聲,準備赴死。
有人一振手中馬槊,打算殺個痛快。
黃崇抬頭看向天空,一雙手死死的握着馬繮,以至於身體都在顫抖。
他想罵蒼天,他想哭,但他只能沉默着。
蒼天啊!!!!
你爲何這般無情?
唯有一人,出奇的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