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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一見如初誤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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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一見如初誤終身

九月二十五,星期四,天氣晴朗,正是上課時分。太陽斜斜地從窗簾縫裏照進來,在“菊苑”男生宿舍牆上投下一個明亮的斑點,有些刺眼。夏原慵懶地翻了個身,****上身,薄薄的被角隨便搭在身上,隨性不羈。牀頭的鬧鐘已經指向十點,可是他仍沒有起牀的跡象。

直到手機響起,裏面傳出女子的怒吼聲:“夏原,你他媽的到底什麼意思?給我把話說清楚!”

夏原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隨便抓了抓頭髮,長嘆了一口氣,開始洗漱。等他匆匆趕到指定的咖啡店時,已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對面坐的女孩子,極其年輕,臉上猶帶有稚嫩氣,打扮卻相當成熟,一頭飄逸的捲髮,甩頭時如波浪翻滾,一高一低,風吹過一般,極具風情,額頭光潔,鼻樑高挺,五官精緻,眼睛顏色偏淡,似有混血血統,身材高挑,修長的****大剌剌擱在凳子上,顯示出她張揚灑脫的個性。

“昨天晚上我的生日派對三催四請你不來,說盡藉口,最後竟然跟陳曼娜她們去酒吧喝酒,酩酊大醉,電話也不接,你究竟什麼意思?”她手按在桌沿上,一臉氣憤地看着他。

儘管被人咄咄逼問,夏原還是那樣一副不痛不癢的閒適樣兒,一句話不說,自顧自地喝咖啡。這還用說嗎?做得這麼明顯,他就是故意的。

她見他那樣的神情,漸漸明白過來,臉色變了,冷笑說:“你若要分手,何不痛痛快快說出來?陳曼娜那種女人,腫着金魚眼,張着血盆大口,你還真有品味!”

夏原穩坐不動,從頭到尾保持緘默,不管怎樣,他的目的達到便成。她卻還盯着他--窄窄的四方臉輪廓分明,眉目俊俏,脣紅齒白。上脣微微翹起來,性感之外又帶有一種不羈的神態,尤其是一雙清水似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如一潭清泉,不由自主想跟着****,不看人的時候也濺出清澈的水花,滴在身上,使人像喝了酒一般,醺醺然微有醉意。

她等着他解釋,給他,同時也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可最後還是失望了,他的心腸硬起來竟然跟鐵石一樣,毫無迴旋的餘地。她惱羞成怒,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衝他臉上潑去,“滾--”還嫌潑得不帶勁,站起來隨手砸了杯子,叮的一聲脆響,碎片四處炸開來,濺起來直滾到對面過道上,然後面不改色地拿起包,鎮定自若地走了,只是厚重的玻璃門被推得來回晃盪,泄露了內心的憤怒。

黑褐色的****順着夏原額前的髮梢滴下來,臉上、身上全都是,還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加上整個餐廳的人全都探過頭來看着他,一時間靜極了。夏原此刻如坐鍼氈,狼狽不堪,但是他只是挑了挑眉,拿出平素的涵養功夫,若無其事地抽出紙巾,擦乾淨臉上的殘液,又到洗手間粗略整理一番,才結賬離開。

被女人潑咖啡,雖然不是什麼奇恥大辱,但是傳出去難免被人取笑,臉面往哪兒擱。出來的時候,終究忍不住罵了一聲,心想如今的女人一個比一個野蠻,這世道簡直是反了。他身上的t恤吸了咖啡,蹭在皮膚上,黏膩膩的,太陽底下又蒸發出來,變了質的味道熱烘烘往上衝,噁心又難受。一路上他繃着張臉,只想趕緊回去衝個澡,洗掉一身的晦氣。

爲圖近,也不繞彎了,他直接穿過草坪,跨過低矮的灌木叢,轉上斜對面的路。想不到有人正從另一邊的小店裏匆匆忙忙拐過來,兩人一時都沒察覺,狠狠地撞到一處。

何如初昨天參加了國際學院的入學考試,當即就被錄取了,今天來報到。姑姑幫她辦理好一切手續,安排了住宿事宜,因爲美國那邊有急事,一大早就乘飛機走了。她也沒去送機,回賓館整理了一些隨身物品,懶洋洋地來到學校。

因爲前幾次都是開車來的,直接送到學院門口,所以沒有留心。這次自己擠公車在清華大學南門下了車,轉來轉去繞了半天的彎,還是沒找到國際學院。她以爲肯定走丟了,待看見“清華園”幾個秀氣的大字,才知道清華大學到底有多大,自己還在裏面晃呢,唉聲嘆氣繼續往前走。

可是這所恢宏大氣國內最著名的高等學府,卻跟她沒有一點兒關係。她因爲初來的陌生感、自卑感以及連日來低沉的情緒,沒有開口問路,始終沉默着,憑着記憶一路往北走。有遊客因爲她揹着大大的書包,以爲她是這裏的學生,問她理工樓在哪兒,她茫然搖頭。一路走來,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一直低着頭。

走着走着,她忽然被人撞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嚇得她悶哼一聲,皺緊眉頭,將痛呼聲硬生生吞下,眼簾低沉看着地面。等疼痛稍稍緩過來,她眨了眨眼睛,感覺臉上溼溼的,竟疼出了眼淚,稍稍側過身,連忙用手背擦去了,彎腰說了聲“對不起”,也沒看人,匆匆走了。等周圍沒人了,纔在一張長椅上坐下,輕輕揉着剛纔被撞到的胸部,生疼生疼的。

夏原只被撞得倒退一步,見她半彎着腰,雙手緊緊捂住胸前,好半天都沒站起來,愣了下,知道是撞到人家胸部了,一時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抬頭時,一張白嫩素淨的小臉,水盈盈的,北方女孩難有的嬌美秀氣,更難得的是含淚的雙眸,蒙着一層水霧,顯得楚楚可憐、惹人疼惜。眼前的她因爲痛楚,兩道修長細緻的眉糾結在一起,倍添嬌弱。使他真正詫異的是,顯然撞得不輕,可是這個女孩子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明明是他不對,卻向他道歉,低着頭安靜地離開。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遺憾,很想再聽一聽****柔軟不甚熟練的南方普通話,嬌滴滴的有餘音繞樑之感。他想起一句話,女兒是水做的骨肉,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孩子,清新甜美,安靜沉斂。他悠悠地回味着剛纔那旖旎的一撞,心想倒也是一場難得的****呢。感覺她的聲音真如竹林深處的夜鶯一樣柔美動聽,這樣一來,把剛纔被潑咖啡一事反倒淡忘了。

等他繼續往北,轉上柳堤時,在盡頭的轉彎處又看見身穿蘋果綠小圓點大翻領襯衫的她站在那張望,他以爲是等人,故意放慢腳步,一邊打量,一邊從她身邊走過,心裏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搭訕。

她卻先開口了:“同學,我想問一下,你知道國際學院往哪兒走嗎?”神態怯怯的,臉上有不安之色。她已經在附近轉了大半個小時了,累得出了一身的汗,見有人好奇地看她,迎面走來,心裏有些發窘,於是出聲詢問。

夏原挑了挑眉,微微笑了,難道她也是那個學校的?轉念一想,若是的話,沒有不認識路的道理,極有可能是來找人的,那麼是男朋友?於是指着右邊說:“你繼續往前走,橫穿過柳堤,左邊就是國際學院的教學樓,再往北,就是宿舍樓。”她連忙說謝謝,喫力地抬了抬肩上的書包,往前方去了。因爲矜持,一直垂頭站着,不好意思正視他。她初來乍到,還不熟悉,周圍一切都是陌生的,加上近來沉默內向許多,難免存有一種緊張不安、羞澀惶恐的心理。

夏原指完路,看着她嬌小的背影漸漸遠去,低頭嗤笑一聲,聳了聳肩,抄近路往“水木閣”走去,正是喫飯的時候。

何如初好不容易找到記憶中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沿着周圍轉了一圈,記住附近的景物,免得回頭再找不着,臉可就丟大了。然後往“菊苑”去,已經下課了,門口刷卡叮叮叮的聲音,絡繹不絕。她學着人家,將卡放在紅色的感應器上,聽到聲音後,趕緊拿下,手腳略顯慌亂。

拿着鑰匙,一路查找,找到宿舍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頭一次發覺,一個人竟是這麼艱難,一切從頭開始。同宿舍的另外一個女孩子還沒回來,周圍靜悄悄的,偶爾能聽到外面鳥兒唧唧喳喳的叫聲,快樂,高昂,充滿活力。她倒在牀上,累了一上午,卻不覺得餓,眯着眼睛就這樣迷迷糊糊睡去,可是意識並未完全沉睡,依稀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

經過一番夢魘,似乎溺水般醒來,滿頭大汗。舍友端了盤提子從洗手間出來,一粒粒挨個擠在一處,果實累累地往下垂,比拇指還粗,藍綠色的果皮上滴着水,晶瑩剔透。見她坐了起來,笑着說:“醒了?要不要嚐點兒?”很熱情地讓她。她覺得以後要住在一處,太過客氣反倒不好,衝她微笑,摘了一個,拿在手裏,一點兒一點兒剝皮,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舍友見她這樣安靜,知道不是聒噪的人,笑着說:“你新來的吧?什麼時候去上課?”何如初便說下午就去,不過得先去班主任那裏報到。她點頭,看了看時間,說:“還有半個小時就上課了。你知道班主任辦公室在哪兒嗎?我領你去吧。”很熱心地幫忙。

見舍友這樣好相處,熱情客氣,提着的心放鬆下來,十分感激。纔來幾天,她對於北京的印象主要在人這方面,和氣兼大氣,心胸開闊,廣納四方賓客,不似一些南方大城市,有排外心理。要是向北京街頭溜達的老大爺老大媽問路,不但不耐煩,反而拉着你說半天,如果不遠,有時候還會領你去;出租車司機幾乎沒有故意繞遠路拉黑車的,反而會說距離太遠,打車不劃算,建議你坐地鐵,有時候距離太近,還會指點方向,讓你走着去。很容易讓人喜歡上這個富有人情味的城市。

上課前班主任領着她進來,對還沒坐滿的衆人說來了新同學,讓她自我介紹一下。她有點兒緊張地站在講臺上,規規矩矩地說:“大家好,我叫何如初,如果的如,初見的初……”本來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充場面,無奈大腦一時空白,只好就這樣匆匆煞了尾,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紙筆,開始上課。

夏原上第二節課時纔來,自然沒瞧見何如初自我介紹一幕,上課時因爲無聊,習慣性地打量周圍的人,待看見靠窗的何如初便愣住了,仔細一瞧,沒錯啊,一樣的衣服,分明是上午碰見的那個南方女孩兒。夏原自小見多識廣,對何如初特別注意,是因爲一個純正的南方女孩兒,擱在一堆高挑豪爽的北京女孩兒裏邊,物以稀爲貴,自然多看幾眼。國際學院主要還是本地學生居多。

他捅了捅身邊的一個哥們兒,下巴尖指着何如初問:“那女孩兒誰啊?”一天碰見三回,還真是有緣啊。以爲她是跟着男朋友來上課的,沒想到那哥們兒賊眉鼠眼說:“新來的,怎麼樣,有味道吧?”何如初身上有北方女孩兒難得一見的甜美純淨的女性氣息。

他斂了斂眉,“新來的?叫什麼名字?”坐後面的一男生聽見他問,忙湊過來笑着說:“名字挺有意思的,叫何如初,她自己介紹說是如果的如,初見的初。挺好玩的,把底下的人都怔住了。哈哈哈哈,夏少,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保守家庭出來的小家碧玉,拉個手當私訂終身一樣,還是純潔的小妹妹呢。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去招惹人家,這種女孩子,思想單純,可不是玩玩就算的人,到時候糾纏不清,毀了你夏少的一世英名。”

夏原眼睛看着認真做筆記的何如初,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還用你來當參謀?晚上上哪兒玩去啊?”幾個人忙湊在一處,商量還有什麼地方沒去過,將何如初扔在一邊不提。

夏原上課向來不積極,反正老師也不管,幾天不去很正常。他也只是在這個學校落下腳,等着來年出國留學。有幾次來上課了,想要認識她,隨便說幾句話,哪知道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前面,老老實實、一字不落地抄筆記,一堂課從頭到尾,頭就沒抬過。他一向是窩在最後一排的,這樣衝上去,心思也太明顯了,怕被班上的一羣狼笑話,所以暫且按捺下來。

只有一次,她大概是起晚了,竟然遲到了,喘着氣一聲不響地在他前排坐下,低着頭在書包裏找了半天,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秋天的陽光灑在上面,如玉一般溫潤柔軟。最後見她悵然抬頭,估計是忘帶書了。

他忙說:“哎--你沒帶書啊?”她轉過頭來,不好意思地笑:“大概落在宿舍裏了,沒關係。”他很想英雄救美,將自己的課本給她,可惜他自己也是向來不帶書的,轉頭對後面的幾個哥們擠眉弄眼,“你們誰帶書了?借我一下。”他想借過來,再以自己的名義借給她。

哪知道她聽見了,回頭忙擺手,急急說:“不用,不用,不用書也可以。”夏原懶洋洋地問:“你們誰有?借給人家。”幾個男生推來推去,有一人遞了一本過來,她還是不肯要。夏原一把扔在她桌上,“拿着,他們帶跟沒帶沒什麼區別,反正是不聽課的。”

她翻開來,對他表示感謝,又對剛纔借他書的那個男孩笑了笑,遠遠地說謝謝,還說下課就還他。夏原見她露出的笑臉,有點兒鬱悶,這麼好表現的機會,白白讓給別人了。兩人還是不生不熟。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隨父母去了趟非洲,回來時曬得黑了一層,雙眼越發顯得清亮有神。一大早趕來學校,扔下東西,下樓去喫早餐,走廊上碰見她一個人回來,走路總是低着頭,鬱鬱不樂的樣子。於是喊住她,拿出滿不在乎的勁兒,問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果然,她怔在那裏,然後道歉。他笑嘻嘻地扔下一句“中午十二點上餐廳來吧”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人就走了。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如果說明白是約會,依她這麼靦腆害羞的性子,反而會拒絕。

他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很慎重地對待此次的約會。因爲她不像他以前交往的那些女朋友一樣圓滑世故,專門爭風喫醋,她是非常乾淨純粹的一個女孩子,笑起來毫無心機,什麼都不懂,所以他也是很真心地想認識她,沒耍其他的花樣,又或是故意甜言蜜語哄騙她。

慢慢瞭解之後,她的言談依然天真,可是並非真的一無所知,眼睛裏面時不時有和她本人不相稱的落寞哀傷流過。他暗暗想,這個看起來純美無瑕的女孩,身上有種令人心疼的氣質。

那一天的約會本以爲會很圓滿地結束,然後順帶邀請她去看電影,他有的是辦法令她無從拒絕。可是意外地來了不速之客,他第一次見到鍾越。鍾越看她的眼神,令感官向來敏銳的他察覺到兩人間不同尋常的氣氛。還有範裏,他知道驕傲的她跟在鍾越身後意味着什麼。他是最早明白四人之間微妙關係的人,當然,後來還要加上一個韓張。

他跟韓張一見如故,也可以說是臭味相投。但是韓張跟他又不同,他是正正經經的好學生,儘管喫喝玩樂樣樣都來得,但是很有分寸,什麼都有個度。他不一樣,一切陳規俗矩,他全不放在眼裏,怎麼高興怎麼來,管別人說什麼。他是會做出驚世駭俗的事來的那種人。

他很不喜歡鐘越,甚至可以說是本能的討厭。其實他對鍾越這樣的優等生本來是不怎麼敵視的,人家努力是人家的事,再怎麼一本正經、道貌岸然、言語無味,跟他又沒關係,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他一見到鍾越心裏就不痛快,大概是因爲何如初對他的不一樣。

那天他們幾個碰在一處喫完火鍋,他和範裏坐車回來時,路上他笑着說:“範裏,你要是喜歡姓鐘的那個小子,乾脆用追求他好了。”他就不信姓鐘的對範裏這樣的美女能不動心。範裏不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裏打什麼主意,這種事你要做便去做,我既不反對也不贊成。”她亦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一腳將球踢回給他。他的心思自然是用在何如初身上。經過今天晚上一頓各有心思的晚餐,兩人都明確知道了對方的情敵是誰。

他要笑不笑地說:“你等着吧,看我的。”

元旦放假,他在家待着沒意思,心想還不如回學校呢,就約她出來一起喫飯。聽她說一些生活中的瑣事,倒是津津有味。沒想到半路上就碰到她,大包小包累得不行,傻得可以。喫完飯,眼看着她要上樓了,心裏突然抑制不住,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要跟她交往,把她嚇得臉白脣青的,心想算了,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慢慢來,揮揮手一笑混過去了。

可是第二天就聽人說她跟鍾越在一起了,他氣得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巴掌。是清華大學那邊的朋友透露出來的,鍾越的名氣實在太大,何況是名草有主這樣的大事,****之間不脛而走。

鬱悶之下,他不顧家裏的反對,跟大院裏一羣愛好冒險的年輕人組了一個團,跑了一趟西藏。冰天雪地,加上高原反應,手腳凍得生了瘡,很喫了一番苦頭,直到考試前纔回來--總要面對的,躲也躲不過。

他看她爲了和姓鐘的那小子喫一頓晚飯,從中午就開始等,喫驚過後是心疼。一心想帶她出去散心,可是她的心甘情願以及堅定的搖頭,令他感覺到自己已經是局外人了,完全無立足之地。他跟人出去喝酒,每喝下一杯酒,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教室裏的身影就情不自禁地滑過腦海。他終於還是坐不住了,原來他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狠得下心腸。

他一直在學校逗留到她離開,她是跟鍾越一起回去的。一大早,他站在窗前看着他們提着行李,看着她抬起頭笑盈盈、滿臉幸福的樣子,暗暗歎了口氣。那就這樣吧,他照舊是周圍人眼中的夏大公子哥兒,要什麼有什麼。

過年的時候,他跟一羣人出去玩,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是學藝術的,席間聽她說是上臨人,不由得十分注意她。她立刻察覺了,大概也知道夏原不是一般人,頻頻對他示好。兩人出去喫了一頓飯。他搖頭苦笑,自己大概是瘋了,不然,怎麼解釋這麼失常的行爲?後來他再也沒有聯絡過她。

他本以爲事情就這樣完了。哪知道元宵前後,他回宿舍,從玻璃門外見何如初和一箇中年男子站在大廳說話,兩人長得那麼像,不用問也知道是她父親。她神情很激動,倔着臉側過頭,一臉不悅。他頓住腳步,跟着人進去,背對着他們看牆上貼的通知告示以及即將舉行的活動。慢慢地聽明白了,她父親要她出國,她不願意去。他知道,她肯定是因爲鍾越。因爲在這裏唸書的人,遲早都是準備出國的,不然一點兒前途都沒有。

他笑嘻嘻地對她說:“你們分手吧。”看似無理自私,趁火打劫,不夠風度,卻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他也不希望她因爲鍾越耽誤了前途,那麼分手是最乾淨利落的選擇。痛雖痛點兒,可是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大概姓鐘的那小子也是爲了她着想,兩人最後還是分手了。

她跟他說話,有氣無力,落落寡歡,臉上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他爲了使她高興,忘卻過往,重新開始,聯合整個國際學院的人,上演了一場歡快的“離別宴”,手筆之大,氣焰之盛,場面之熱鬧,可以說是空前絕後,掀起衆人茶餘飯後一番熱烈的議論。有說他譁衆取寵的,也有說他浪漫體貼,更有甚者說他至情至性,難能可貴。羨慕,嫉妒,不屑,黯然,什麼樣的人有……

夏原本性就是一個囂張的人,不管別人在背後怎麼說,他都恍若未聞,我行我素,依然是國際學院最引人注目的公子哥兒。

後來許多人見到他就打趣:“夏原,你那個‘一擲千金博一笑’的女朋友怎麼樣了?”他笑笑不說話,關起門來悶頭悶腦唸了半年書,把託福考過了,說服父母,答應取得mba學位就回國接管家裏的生意。同年秋天,他順利地與何如初在同一所大學就讀。

他這樣大動靜忙着出國,其心思不言而喻,引得韓張在他臨走前灰溜溜地說:“夏原,你還真是厲害啊。等我唸完本科,我也去美國,你別得意得太早。”他哈哈大笑,與他擊掌爲誓,“好,我等着。”

離開前一天晚上,他去找範裏喫飯餞行,在學生會大樓前碰到鍾越。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沒有交談的意思。反倒是鍾越,走了幾步,又回頭說:“聽說你要出國了?”他點頭,鍾越說了聲恭喜,頓了頓又問,“美國哪所學校?”語氣雖然淡淡的,可是看的出神情有些緊張。

他不懷好意地笑了,告訴他,然後又說:“何如初也在那所學校呢。”鍾越臉色明顯變了,但是仍然客氣地說:“祝你一路順風。”低着頭匆匆走了,下臺階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夏原並沒有感覺到勝利的喜悅,想起鍾越,反而有點兒悲哀,他還在等她。夏原的悲哀爲他也爲自己,還有韓張。可是,這場戰爭,總要有人勝出才能塵埃落定。箭已發出,不容回頭。

到美國後,他想給她一個驚喜,打電話給她:“你在哪兒?”她說在學校。他微笑起來,又問在學校哪兒?她覺得奇怪,還是說了:“在綜合圖書館。”他朝綜合圖書館方向走去,“幾層?”她叫起來:“你問我在幾層有什麼用?對了,你最近還好嗎?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她一心以爲他還在國內。

他得意地笑,站在大廳裏四處張望:“在圖書館看書?你別管有用沒用,到底幾層?”她答:“不是,借一些資料。啊--我這就下來了,等會兒給你回電話。”隱隱聽見她用英語交談的聲音,大概是有什麼事,然後掛斷了。

他站在玻璃櫥窗前看宣傳資料,時不時留意周圍的動靜。遠遠地見她的身影在二樓的走廊上穿過,心中一喜,等不及她下來,順着摺疊式樓梯拐上去,轉角處見她背對着自己正和一個年輕的外國男孩在說話。

“菲爾斯,對不起,我還有事,不能陪你一起去跳舞,非常抱歉,真的是非常抱歉。”她不斷表示歉意,尷尬地笑着,可是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顯然是拒絕得十分喫力。

“初,你這是藉口。已經下課了,你還有什麼事?我知道你沒有男朋友,你這樣一再地拒絕我,非常傷我的心。”男孩臉上露出失望落寞的神情,淡藍色純淨如玻璃珠似的眼睛有一絲黯然。這個年輕的金髮碧眼的帥小夥,自從在一次留學生聚會上見過她之後,到處宣揚他被她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了,已經墜入愛河,無法自拔。自此時不時找藉口約會她,弄得她欲拒無從。

這個學校不是什麼名校,並且學費高昂,所以本地學生居多,留學生很少,東方人就更少了。何如初是其中僅有的幾個女性,另外還有幾個,一個是來自中國臺灣地區的,另一個是來自香港地區的,還有一個是日本的。這幾個女生裏,又屬何如初最具有東方神韻--嬌小玲瓏的身材,細瓷般的肌膚,黑亮的眼眸,一頭黑髮隨意垂下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染燙成奇形怪狀的顏色。安安靜靜,看人的時候總是微笑,不是很喜歡說話,臉上帶着孩子氣的天真,身上又有甜美的女性的魅力。所以,很多外國的男孩都被她這種神祕的東方氣質所迷惑,不斷有人對她表示好感,言語之坦率,行爲之大膽,一開始着實令她嚇了一跳。

因爲菲爾斯不是爲了好玩,而是真心誠意地追求她,所以她更沒有辦法面對,嘆氣說:“菲爾斯,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找一個外國男朋友……”

菲爾斯立即說:“初,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邀請你去參加朋友的舞會而已。你不用擔心時間太晚,我會送你回去的,我會保護你的。”說着彎起胳膊,顯示臂上的肌肉,把她逗笑了。

但是她還是搖頭,“對不起,我不怎麼會跳舞,還有,我確實有事……”她不喜歡跟外國人跳舞,感覺怪怪的,心裏不舒服。

“那麼,能請問你有什麼事嗎?”菲爾斯打斷她,問得很客氣,可是神情明顯不滿,覺得她不近人情。

她張口結舌,絞盡腦汁尋找藉口,身體不舒服還是姑姑看她來了?似乎前幾次都用過了,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對不起,她要陪我這個男朋友一起跳舞。”夏原踏着臺階,一步一步走上來。眼睛看着菲爾斯,聳聳肩攤手做了個抱歉的動作。

她聞聲回頭,一時驚得張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之後,大叫着跑過去:“夏原!”說着用力擁抱他,又蹦又跳,興奮之情溢出來,簡直不敢相信他人就在眼前,感覺做夢似的。

菲爾斯從沒有見過她這麼高興的樣子,自然而然認定了他們的關係。心裏有些難過,可是同時也祝福她。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睛黯淡下來,看了看他們,最後搖搖頭走了。

夏原得到她這麼熱情的擁抱,一時間只覺得受寵若驚,反手抱住她,可是她很快退開來,將滑下來的頭髮別到腦後,笑盈盈地問:“你怎麼來了?”他雙手抱胸,仍是那副痞子樣,“漂洋過海來看你啊。”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夏原,想不到在這裏能見到你,我真的是很高興,很高興!”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太孤苦了。每天晚上聽着空曠的夜風,耳邊只有無窮無盡呼呼呼的聲音,寂寞的滋味深入骨髓。乍見舊友,沒有熱淚盈眶,已算是好的了。

夏原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說:“以後你會天天見到我,希望你每天都能這麼高興。”他很少說這麼感性的話,總是嘻嘻哈哈,玩笑話居多。

待她知道他也在這個學校唸書時,拍手跳起來,“太好了,我們又可以像以前那樣一起喫飯了,總算不是一個人了!”

他以爲他可以填補她心中的空虛和寂寞,可是一段時間相處下來,發現她對他的態度和在國內並無分別。他們只是說說笑笑的玩伴,但並不是互相擁抱的****。

有時候她會提到鍾越,大多數是說他如何如何優秀,一臉驕傲的神情,儼然忘記她其實跟他已經分手了。他默默聽着,心痛心酸心疼兼而有之,因爲她能傾訴過往的對象在這裏也只有他而已,她靠着這點兒甜蜜憂傷的回憶,撐過淒涼寂寞的留學生涯。他想,總會過去的,給她時間,總會過去的。

直到本科快畢業,接到鍾越打來的電話,她一心一意準備回國。他才知道,這三年來,她的心從沒有在這裏停留過。他曾經試着阻攔過,“如初,你已經獲得繼續升學的資格,何不留下來繼續念?”她搖頭,“這裏有什麼好?我要回去。”天天計算着要帶什麼東西回國。

他無奈地想,她要回去,那自己也回去好了。在國內唸完工商管理碩士,也是可以的。

後來不知何故,她決定留下來。一切都不同了,她沒有再提鍾越,甚至連以前的事都不大說了,失去記憶一般,前塵往事如雲煙散了。她只是很努力地唸書,心無旁騖。她碩士唸的課題偏向理工類,本來就不是很有天分,加上課業繁重,又要拿優秀,念得十分喫力,常常有做不完的題目、查不完的資料,弄到深更半夜才睡覺。課餘時間還要打工--教外國小孩學漢語,又或是做一點兒簡單的翻譯工作,隨着她頭髮的留長,三年的時間也就這樣忙忙碌碌過去了。

他以爲以前那些事她已經放下了。

碩士畢業那天晚上,一夥人喝完慶功宴,他們倆換了一個地方繼續慶祝。開了一打啤酒,就着中國菜,兩人開懷暢飲,喝得東倒西歪,她連站都站不直。他只好揹她回去。上樓時,聽見她嘟嘟噥噥嘀咕了幾聲,不知道說什麼,他也沒在意。扶她在牀上躺下,看她醉成一朵桃花,滿臉****,不禁怦然心動。

趁着酒意,他嘗試着吮了吮她嘴脣,她沒反應,於是得寸進尺,趁她嚶嚀出聲時,舌頭滑進她嘴裏,手指已經在解她衣服的釦子。他今晚也有些醉了,自制力完全喪失。

她並沒有反抗,還很配合地蠕動舌尖,這使得他更加興奮,以爲她潛意識裏終於接受了自己。她無意識地抱着他頸項,臉龐不斷蹭着他大衣領子,口裏喃喃低語。他輕輕吻着她,意亂情迷,直到終於聽清楚了她唸經似的念着“鍾越”這兩個字時,渾身熱血如墜冰窖。

原來並不是忘記了,只是一直隱藏在心底的最深處,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不斷自欺的同時也欺人。

他放開了她,先喂她喝了水,又替她蓋上被子,頭埋在她胸前,摸着她長至腰際的頭髮,很久很久之後說了一句話:“傻孩子。”說的是她,也是自己。

後來他問過她怎麼想着留長髮了,不是嫌麻煩嗎?她那天神情有些異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留長了,更能接近從前。”她告訴他,她以前一直都是長髮,有時候扎辮子,有時候梳馬尾,還是很值得懷念的。

也許想要懷念的並不是這些事,而是人。

家裏在催他回國,他也自由荒唐得夠了,該是回去承擔責任的時候。他希望她也能回去,可是她的心結依然沒有解開。

他跟她一直不曾有更親密的接觸。他雖然遺憾,但也慶幸兩人的友情並沒有受到影響。

她開始工作,因爲在公司裏算是外國人,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大受排擠,加薪升職的機會可以說是幾乎沒有,做得勞心勞力。夏原回國後直接投入房地產開發,因爲北京爲了迎接奧運會的到來,到處大興土木,非常有“錢途”。不管怎麼忙、怎麼累,他都會記得打電話給她。她會告訴他所受的刁難、心裏的委屈,可是不再哭泣,而是默默承受下來。這種早已習慣的樣子,看得他很是心疼。

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慫恿她回國。今時不同往日,經過社會上艱辛的摸爬滾打,她對那個永遠不屬於她的地方早已厭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有一次她還問起她父親的近況,聽說父親老了許多,近來常常生病,低着頭沉默了許久。這使他敏銳地察覺到,困擾她的心的枷鎖隨着時間流逝,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他爲了引誘她回來,甚至告訴她鍾越的消息。

她回來了,卻沒有告訴他。

他回國後從範裏那裏聽到,鍾越毫不留情地拒絕了範裏,他一邊詛咒鍾越去死,一邊卻在感嘆,這個已然功成名就的年輕新貴,拒絕身邊所有美麗女性的靠近,到底是爲什麼?難道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多的傻瓜嗎?他有種驚心動魄的預感,也許這兩個人,註定要糾纏在一起。

幸而範裏很快擺脫陰影,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他的預感在何如初回國之後很快就應驗了。一天晚上,韓張來找他,二話不說,仰着頭拼命灌酒,整個人被打擊得似乎只剩下一副軀殼,神魂俱散。他知道他一定是出了重大的事故,什麼都沒問,陪着他喝了半夜的酒。

韓張喝得大吐特吐,搜腸刮肚,幾乎連膽汁都吐了出來,最後紅着眼睛告訴他,她已經結婚了。他愣了半天之後,跟着苦笑。不用問她結婚的對象是誰。能讓她這麼快心甘情願簽字的人,除了鍾越沒有別人。他想找鍾越狠狠地打一架,可是他已經過了打架的年齡,只好用醉酒來發泄。結果借酒澆愁愁更愁。

她徹底離他遠去。

他跟鍾越說:“你不會知道你有多幸福,我有多羨慕,永遠不會知道。”肺腑之言。沒有人會知道箇中滋味。

大年三十夜裏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他抬頭看向沖天而起的漫天煙火,璀璨過後的夜空,瑰麗寂靜,他輕輕籲了口氣:“新年快樂。”

他是真心誠意祝福她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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