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歲月靜好
那些美好的青蔥歲月,儘管已經消逝,一去不復返了,卻定格在記憶的最深處,永不褪色
鍾越拉着何如初坐下,“你們嘰嘰咕咕在後面說什麼呢?大家都來了,就等你呢。”她連忙撇下林丹雲,到零班這邊來。衆人一見她來了,齊聲起鬨,特別是劉濤:“噢噢噢--咱們零班當年的才子佳人,終於修成正果,可喜可賀,來來來,趁着今天百年難遇的盛事,當衆親一下給大家看看--”
何如初便罵:“劉濤,你還是從國外回來的呢,還是這麼油嘴滑舌、吊兒郎當的!”當年整個零班就屬他最能鬧騰,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劉濤還來不及說話,就有人挺身而出:“國外回來的怎麼了?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衆人都點頭說是,紛紛說:“我說你們倆都結婚了,喜帖也不下一張,喜酒也沒喝上一杯,洞房也沒有鬧,多沒勁兒啊!都是老同學,這也太不夠意思了!你說我們能這麼輕易放過你們嗎?”大家於是拍起手來,吵着嚷着要喝喜酒。
鍾越忙站起來說:“好好好,大家不用急,喜酒是一定會有的。”何如初忙跟着說:“紅包你們也是一定要給的。”大家鬨堂大笑,說她小氣。有人便說:“你們結婚連招呼都不打,還想要紅包,算盤打得很好嘛!我可是喫完就回來,別說紅包,就是紅紙都沒一張!”
張炎巖提議說:“以後再要像今天這樣大家都在,恐怕很難,選時不如撞日,乾脆你們晚上就在酒店定下幾桌喜酒,大家正好敘敘舊,順帶熱鬧一番,怎麼樣?”大家都說好,過了今天,各自奔天涯,再要聚在一起,委實不容易。
鍾越想了想,要不是趕上百年校慶,這頓酒還真請不起來,立刻點頭說好,當下就打電話預訂酒席。因爲正好過了元宵,酒店餐廳沒那麼忙了,時間上還來得及。有人忽然說:“你們倆結婚,有一個人不能不請。”眼睛看着教師席。衆人反應過來,齊聲說:“許魔頭!”兩人都點頭確實說不能忘了請他。期間有人又重提起當年的“許魔頭經典語錄”,說起“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的典故,衆人都笑起來,氣氛空前熱烈。
大家圍在一起說笑,有人抬頭說:“咦,何如初,在主席臺下跟韓校長說話的不是你爸爸嗎?”她忙站起來抬頭一看,可不是嘛,正是何爸爸。何爸爸也是上臨一中的畢業生,只不過比他們早了二十年,何況跟韓校長是摯友,今天這樣的大日子,沒有不來的道理。
何爸爸正和韓校長坐在一起。鍾越和何如初來到何爸爸前面,當着韓校長等人的面,叫了一聲“爸爸”。何爸爸忙笑着說:“你們也來了!我還以爲你們不來了呢。”他知道他們春節度蜜月去了。鍾越和何如初又分別跟韓校長、林丹雲的媽媽趙書記、英語組的範主任、許魔頭等人打招呼,鍾越笑着說:“結婚實在匆忙,都沒來得及請喜酒,藉着今天這樣百年校慶的光,請各位老師晚上務必賞光喝一杯薄酒。”
韓校長轉頭對何爸爸笑着說:“定遠,我是看着如初長大的,鍾越又是咱們上臨一中鼎鼎有名的大才子,英俊帥氣,年輕有爲,現在他們結婚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一對璧人,好一門親事啊,你福氣不小哦!”何爸爸忙謙讓幾句,看着他們恩愛和睦,心裏也十分欣慰。
韓校長又笑着對他們說:“這樣一杯喜酒,天時地利人和,何況又在今天這樣大喜的日子裏,我可是喝定了的!”其他幾個與何爸爸是世交的老師也都紛紛表示會到場。何如初和鍾越連忙說謝謝。
趙書記沒有教過他們倆,聽身邊的範主任說他們以前在一個班,忙笑着說:“是嗎?原來高中就認識,緣分不淺啊。如初出國八年,你們倆該經歷了多少事啊!現在還能在一起,真是難得、難得。就算如初不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今天也該去喝這一杯喜酒,祝你們白頭偕老、幸福美滿。”
許魔頭看着其他人笑着說:“當年他們倆就頂風作案,偷偷摸摸在一起了。幸虧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沒計較,不然早棒打鴛鴦,硬生生給拆散了!”衆人都笑起來,紛紛調侃說是。他又感慨地說:“回頭想想,那會兒到現在應該有十年了吧?這兩個孩子分分合合的,從那時候堅持到現在,多不容易啊!沒想到今天還能喝到你們的喜酒,真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鍾越,今天晚上,老師一定要好好跟你喝兩杯!”
鍾越忙連聲答應了。何如初又說:“爸爸,你也來吧,媽媽也會來。”期待地看着他。何爸爸跟何媽媽自從離婚後,再也沒有見過面。有時候何爸爸路過上臨,去看何媽媽,她拒不相見,頗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何爸爸頓了頓,才問:“你媽媽身體還好嗎?”她點了點頭,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父母雖說離婚了,可是彼此隔閡成這樣,比陌生人還冷淡,她實在覺得揪心。
慶典馬上要開始了,兩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有人請鍾越上去坐貴賓席,他笑着推辭了,說了一番謙遜的話,拉着何如初的手坐在零班的人羣中,大家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發出輕笑聲。時光一下子倒流,衆人彷彿又回到以前還在零班上自習的時候,一羣人圍坐在一起,討論問題,議論老師、同學的是非,八卦別人的感情……感慨之餘,再想起年少青春時的事情,恍然如夢,只願長醉不願醒。
那些美好的青蔥歲月,儘管已經消逝,一去不復返了,卻定格在記憶的最深處,永不褪色。每當想起,因爲哭過笑過,愛過傷過,不遺餘力地揮霍過,在惆悵、傷感、追憶之餘,流淌在心底的還有感動、快樂、歡喜甚至是幸福。最值得紀念的青春,連回憶都是幸福的。
喜宴定在明珠大廈,雖然略顯倉促了些,好在人並不多,敘舊是主要目的,喜宴只不過一個名目。裏面包間坐的是何爸爸、何媽媽、韓校長、韓媽媽、趙書記、範主任、許魔頭等人;外面便是以前零班的那些老同學,外帶家屬,林丹雲當然也在內。
何爸爸、何媽媽因爲是女兒的喜酒,沒有不來的道理,兩人坐在上席,神情淡淡的,沒有交談。何爸爸想打破兩人間的僵局,給她倒了一杯酒,笑着說:“素菲,初初大喜的日子,你也喝一杯。”何媽媽冷着臉,無動於衷,若不是看在女兒的面子上,今天她哪會坐在這兒跟他喫飯?
韓校長見何爸爸尷尬,忙勸解說:“素菲,初初一生一世大好日子,你不能叫她失望。定遠縱然有許多錯,可是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再計較又有什麼用呢?你看看咱們這幾個,頭髮斑白,眼睛也花了,牙齒也不好用了,還能有多少日子好過呢?過去的就算了吧,放下包袱,自己心裏也輕鬆。你不看我跟定遠的面子,也該看孩子的面子,這杯酒還是喝了吧。”說着親自端起酒杯放在她手裏。
何媽媽忽然悠悠嘆了一口氣,當年的恨和怨,經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光的打磨,一點點淡去了,只留下一抹疤痕。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也都過去了,好了的傷疤,只要不去揭,慢慢地越來越少想起,一切過往變得薄起來,最後成了一張紙,輕輕壓在心底,細節都模糊了。
大家都老了,就是有心計較,也沒有那個精力了。何媽媽轉頭看了眼何爸爸,好幾年不見,他真是老多了。她忽然想起兩人剛結婚的時候,他年輕英俊、意氣風發的樣子,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是跟她在一起,總還是值得懷念的。她突然泄了氣,眼睛裏湧出了淚,還有什麼好氣的?就是將這口氣帶進棺材裏,也換不回什麼,於是一仰脖把酒喝了,將過去的一切完全塵封在舊日的歲月裏。
也許人老了,一切自然就看通透了,無喜亦無悲。
何如初和鍾越進來敬酒。鍾越倒了酒,她端到父母跟前,喊了一聲:“爸爸,媽媽!”眼圈突然有點兒紅了,父母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的畫面,已經有十來年沒看到了。突然有種什麼都回來了的感覺,父母還和小時候一樣哄着她喫飯,陪着她嬉笑吵鬧,帶她去坐旋轉木馬……
也許人生便是在不斷重複一些事情,像用圓規畫出的一個圓,兜兜轉轉,拐來彎去,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儘管心境大不一樣了。
何爸爸、何媽媽忙接在手裏,都喝了。何媽媽摸了摸她的頭髮,看着女兒,感慨地想,一眨眼,女兒都嫁人了!心裏一酸,轉過頭去偷偷拭淚。何爸爸自小疼她,心裏更加捨不得,身爲男人,又無法用感性的語言表達出來,只能悶頭喝酒。一會兒工夫,連喝了數杯白酒,燻燻然有了醉意。
鍾越和何如初又挨個敬其他師長,大家笑着祝福他們,都喝了。許魔頭連着跟鍾越幹了三大杯,伸出大拇指說:“事業愛情兩得意,這纔是好樣兒的!不愧是咱們上臨一中的驕傲!”因爲高興,多喝了幾杯,滿臉通紅。
敬完裏面,他們轉到外面來,這下更是熱鬧得不得了,衆人都站了起來,拉着兩人不放,死命灌酒。劉濤頭一個不放過他們,他不逼鍾越,只一個勁兒跟何如初歪纏。何如初哪是他對手,被迫喝了幾大杯白酒,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再要喝時,鍾越嘆了口氣,擋了下來。劉濤忙拍手說:“好!”他就等着這一刻呢,務必要把鍾越灌倒,口裏說:“新郎要替新娘子喝,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要喝雙份兒。”說着拿了個碗過來,倒滿。
鍾越已經喝了不少,再這樣灌下去,非醉倒不可。何如初站出來,指着劉濤的鼻子憤憤地說:“劉濤,你以後別結婚啊!不然記着今天。”劉濤得意地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只問鍾越,這酒你到底喝還是不喝?”鍾越搖搖晃晃地扶住桌子站穩了,點頭說:“能不喝嗎?”端起碗,一口氣喝乾了。
衆人轟然叫好,拼命鼓起掌來。張炎巖打趣說:“鍾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沒想到你酒量這麼好!來來來,我可以算得上是你們的半個媒人,兄弟的這杯酒可不能不給面子啊。”舉起杯子給他倒上。鍾越因爲跟他熟,沒好氣地說:“張炎巖,你也來湊趣兒,嫌我今天喝的不夠多是嗎?”張炎巖笑:“誰叫你今天是新郎官呢,要想享豔福,總得先受點兒罪。大家說是不是啊?”
衆人都點頭說快喝快喝,哪來那麼多廢話。何如初見鍾越臉色整個變了,眼睛全紅了,便替他求饒說:“他實在不能喝了,再喝就得吐了。大家都是同學,相煎何太急?”劉濤笑着說她夫唱婦隨,說:“喝喜酒不把新郎官灌醉,有什麼意思?”把何如初氣得牙癢癢,死勁兒瞪了他兩眼。
韓張看不過去了,捋起袖子站出來,拍着桌子說:“你們誰要不服氣,衝我這個伴郎來!”一夥人拍掌叫好,立刻轉移目標,端起酒杯灌起他來。何如初感激地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說:“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就不一樣,還是你跟我親啊!哪像他們,一點兒舊情都不講!”
韓張輕輕拍了拍她頭,心裏暗暗籲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微笑地說:“有什麼事,哥哥給你衝鋒陷陣!”說着拍了拍胸膛,一副勇往無前的樣兒。何如初不由得笑起來,小時候他要逞強時,就老說這句話,挺起個胸膛,目中無人的樣子,神氣得不行。
大家又是劃拳,又是吆喝,又是吵鬧,一席酒直喝到夜深人靜才散了,賓主盡歡,滿載而歸,基本上都醉得差不多。鍾越喝了酒店裏特意送上來的醒酒茶,才稍稍緩過勁兒來,出來時,寒冷的夜風一吹,倒清醒了不少。兩人踩着夜色,緩步往酒店方向走去。
大街上空無一人,偶爾有車子嘩的一聲駛過,然後重歸於寂靜。路燈從樹杈間照下來,路上像抹了一層淡黃的乳漿,薄如輕紗,將兩人的腳步拉得老長老長,交叉重疊在一起。周圍十分安靜,只聽見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踏踏實實、一步一步往前走,穩定,安心,甜蜜,幸福……
何如初跑在前頭,臉正對着他,伸開雙手,逆風倒着走。
“等我學會了編織,我給你織一件毛衣,寬寬鬆鬆的那種,窄窄的心字領,奶白色的,好不好?”
“嗯--”
“我跟媽媽學會了做珍珠丸子,用糯米和果料餡兒做的,回去後做給你喫好不好?”
“好--”
“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啊?”
他趕上她,拉住她的手說:“明天就回去。”
兩人肩並肩,手牽手,相互靠在一起,彼此相依。她的手照舊擱在他大衣口袋裏,磨磨蹭蹭。
“明天啊,那你要記得早點兒叫我起來哦。”
“好--”
……
他們十指緊緊相扣,攜手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