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感情無法停止
也許美麗的東西都是這樣,帶着刺含有毒,所以一旦接近,總是遍體鱗傷。明明知道是飲鴆止渴,卻無法停止。
何如初帶着小意,本來想坐後面。鍾越拉開副駕駛座的門,淡淡地說:“你抱着孩子坐前面來。”不知道爲什麼,她現在一站在他面前,氣勢就矮了一截。縮回握住後車門的手,乖乖坐進來,將小意抱在懷裏。
路上鍾越問:“多大了?”她愣了愣,才知道是問小意,忙說:“乖,告訴哥哥,小意多大了。”小意轉頭看窗外,不睬鍾越。她很尷尬,“現在足足五歲了。”鍾越轉頭看了她一眼,確認似的問:“真是你親弟弟?”覺得問過頭了,又說,“我還以爲是你堂弟、表弟什麼的……”他以前見過何爸爸,直到親眼目睹,還是不能相信他會有一個這麼小的兒子。五歲的話,那麼那時候她還在國外,是在唸本科吧?心裏突然一動,隱隱察覺到什麼似的,卻又一閃而過,沒有抓住。
她說不出地尷尬,人人見到她跟小意都要問這個問題,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儘管解釋了,別人還是將信將疑,暗中都疑惑是不是她兒子,因爲早婚或是不婚而孕,所以故意說成是弟弟?大家想象力太豐富,於是她也跟着心虛起來,無比汗顏。她和小意的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了點兒,難怪別人不相信。就是一開始,她自己也不能接受,覺得父親怎麼能這麼荒唐!可是小意實在是一個很惹人疼愛的孩子。心想爸爸年紀大了,就是白阿姨也不小了,自己這個姐姐理所當然應該多照顧照顧小意。
海洋館在動物園裏面,小意又纏着說要看老虎、獅子,於是三人先到獅虎山看了虎豹之類的動物,他們都覺得沒什麼看頭。倒是小意很興奮,拉着她手搖晃,“姐姐,姐姐,老虎打噴嚏了。”又吵着要去看大熊貓和企鵝。
因爲到處是臺階、假山和石塊,她抱着小意走得非常喫力,鍾越便接在手裏。不知道爲何,小意挺抗拒他的,掙扎着下來,非要自己走。從頭到尾,對鍾越都沒好臉色。她訕訕地說:“小意平時很乖的,今天大概是來晚了,所以心裏生氣了。”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鍾越低頭笑了笑,跟在兩人後面晃悠悠地走。
過了一會兒,他彎腰對小意說:“這裏的動物被關着,不好玩。下次我帶你去野生動物園好不好?”小意問什麼是野生動物園?鍾越便說:“猴子在樹上爬,兔子在你腳邊跑。”小意聽了,默不作聲,顯然是心動了。鍾越抱他也沒再掙扎。
幾人買票進海洋館。室內頓時變得昏暗,迎面就是一池各色各樣的金魚,就在腳底下游來游去。小意很興奮,伸手探進水裏要去抓魚。何如初忙拉住他:“小意乖,當心掉進去。”鍾越見小意興奮,到處亂跑,於是拉他在手邊,說:“姐姐累了,哥哥抱你看玻璃裏的大鯊魚好不好?”小意終於肯讓鍾越抱着他走。
小意感嘆:“魚好大啊!”幾條大白魚游來游去,躲入橋底下,不肯出來。小意於是不肯走,說要等魚出來。兩人任由他在附近鑽來鑽去。何如初不知道他爲什麼也跟着來海洋館,想起才問:“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鍾越本來想解釋,解釋他前些時候爲什麼一見到她會脾氣不好,爲什麼會胡言亂語說了那些渾話。可是話到嘴邊,卻又算了。轉頭看玻璃裏晃悠悠遊動的紅寶石金魚,緩緩說:“這些年在國外,你是怎麼過的?”
她沉吟了片刻,一語帶過:“唸書就花去大半的時間,平時也打打工、做做兼職什麼的,後來在一家公司工作了兩年。”八年一晃就過去了。
他沒想到她唸書時還打工,何爸爸應該不會讓她如此,便問:“都做什麼兼職?”她想了想,說:“導遊、翻譯,教華僑的小孩學中文,很多。”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又問:“那麼夏原呢?”目光灼灼。
她雖有點兒心慌,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他跟我差不多。不過他很有頭腦,認識的人又多,隨便搞點兒什麼小生意,收入就很可觀。他很有經商的天分,跟着他是穩賺不賠的。其實,他在國外比我收穫要多,認識了一堆外國朋友。”
他嘆了口氣,這麼些年來,陪在她身邊的是夏原,而不是他。那麼多他不知道的事,慢慢地將兩人拉遠,其中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呢?他是不是做好心理準備了?他在問自己。
何如初心裏也有點兒茫然,今天的他們像老朋友一樣,聊着以前的事,卻無關風月。她拿不準他心裏是怎麼想的。他的心思常常深藏不露,以前她就猜不透,何況他現在又深沉了幾分,更是不敢胡思亂想。她暗暗歎了口氣,比起一見面就冷言冷語,現在這樣的關係已讓她滿足。她的滿腔思念與希冀在他的打擊下,變得越來越卑微,越來越不知從何說起。
帶小意轉海底世界,那些魚斑斕絢麗、多姿多彩,看了真是讓人驚歎。她特別喜歡櫥窗前一系列的海葵,如毛毛球一樣可愛,顏色很是鮮豔,看得她連連發出感嘆。
鍾越站一旁說:“海葵是‘美人刺’,看起來像是植物,其實卻是肉食動物。依靠美麗的外表吸引那些游魚的靠近,然後射出毒汁,麻醉它們,一點點生吞入腹。”也許美麗的東西都是這樣,帶着刺含有毒,所以一旦接近,總是遍體鱗傷。明明知道是飲鴆止渴,卻無法停止。
何如初卻指着介紹版面說:“也不完全是這樣啊,你看這種紅身白紋的小丑魚不就能和海葵和平共處嗎?很和諧啊。它還常常鑽到海葵的觸手間躲避敵人的攻擊呢。”
鍾越聽了,抬頭看她。再美麗有毒的東西,也有天敵。那麼,兩人之間,誰又是誰的天敵呢?
看完海底世界,又看了大大的鱘魚。時間不早了,何如初催着小意出去喫飯。小意剛纔從別的小朋友那裏知道了下午有海豚表演,怎麼都不肯出去,賴着不走。她無奈,只好在休息區隨便買了點兒喫的,坐着等表演。
很久沒走過這麼長時間的路,她倒在椅子上一時起不來。鍾越見了,便說:“小意,別鬧姐姐,自己玩去。”體質還是這麼嬌弱,動不動就喊累了,不肯鍛鍊,討厭體育運動,不喜歡流汗。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累了就臉色發白、目光呆滯,可憐兮兮地看着他。此刻的她觸動了他的舊日情懷,一剎那他的心變得柔軟,輕輕喊了一聲:“如初!”她回國後,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何如初從呆滯中回過神來,無意識地“嗯”了一聲,拿眼看他,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又是這種眼神,又是這種眼神,怎麼能這麼無辜!讓他一次又一次心酸心軟心動,同時一次又一次唾棄厭惡痛恨自己。鍾越,在她面前,你爲什麼總要這麼卑微?無論她做了什麼,甚至一度將你拋棄。
他站起來,“我去買飲料。”匆匆走了。何如初不明白突然間他臉色爲什麼變了,她甚至沒有開口說話,無措之下只覺得委屈。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前面傳來動靜,原來是幾個小孩子圍着巨型海盜船爬上爬下,有人跌倒了,嗚嗚哭起來。她連忙走過去,只見幾個孩子跌成一團,疊羅漢似的,爬都爬不起來。小意被人壓在下面,頭都看不見,連忙拉起來,問他疼不疼,有沒有傷到哪裏?
小意搖頭,緊緊靠在她腳邊。反倒是另外一個小男孩哭得稀里嘩啦,鼻涕眼淚一齊往下流,年輕的母親蹲在一邊怎麼哄都不肯停。小意走過去拉他的手,說:“我都不哭。”他見了,大概是不好意思,慢慢地也就止住眼淚了。
正鬧騰呢,鍾越大步趕來,問怎麼了?她搖頭說沒事,幾個小孩子玩,摔倒了。那年輕母親笑着說:“你們家孩子真乖,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不像我們家的,嬌氣得很,什麼都不懂。”
鍾越依然淡淡的,沒什麼表示。何如初聽了,很是尷尬,又不好多加解釋,點了點頭,抱小意走開了。三人來到表演場館,尋了個位置坐下。很快海豚表演開始了,小意興奮地拍手。鍾越轉頭見她臉上笑吟吟,眼睛彎起來的樣子,一時怔住了,像是回到多年前,記得高中運動會時,她也是這樣站在陽光底下笑得無憂無慮,一團高興。
何如初察覺到他的注視,不由得抬頭。見他臉上的神情似憐惜,似惆悵,又似感慨,那樣溫柔的表情,眸光如水,一如往昔,心一震,呆呆看着他。鍾越忽然覺得還掙扎什麼呢,驕傲,自尊,卑微,隱忍……通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還能在他身邊,這已足夠。
他緩緩說:“如初,這麼多年,你可曾想過我?”
她垂頭不語,眼睛紅了,漸漸覺得心酸。她總以爲自己可以忘掉他,可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思唸的癮反而越來越大。
他嘆了口氣,想握她的手。這時候表演剛好結束,小意站起來,搖着她手說:“姐姐,走啦,我要回去。”她“哦”了一聲,抱起小意往外走。
出來後,時間已經不早了。鍾越說:“你們在這兒等一下,我去對面取車。一起喫晚飯吧。”她站在街頭看着他穿過人羣,往停車場走去,半路似乎碰到什麼人,一直站在那兒說話。
原來是《經濟週刊》的記者,意外碰見鍾越,熱情地拉着他說一定請他賞臉,爲本刊做一期人物採訪。鍾越委婉推辭,客氣說自己這段時間可能不方便。他忙問他什麼時候有空,說時間可以儘量配合。鍾越不耐煩,但是還是客客氣氣敷衍,跟他打游擊。鍾越很有點兒頭疼,媒體記者最難纏了。尤其是他跟章慧明的照片刊登出來以後,老有記者對他圍追堵截。
何如初站在不遠處見到那人胸前掛着的專業相機,明白過來可能是要求拍照採訪之類的。忽然間覺得他遙不可及。是啊,他現在已是一名公衆人物,事業有成、風度翩翩,早已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學生了。隱隱約約又聽到記者提起章慧明這個名字,不由得更加黯然。這樣大的差距,不是明擺着嗎?爲什麼還要忍不住有所期待呢?只會讓自己更加悲傷而已。
見他還在跟記者說話,她遠遠地點了點頭,打過招呼,牽着小意走到邊上,攔了輛出租車先走了。
鍾越唯有一臉挫敗地眼睜睜看着她離開。他不客氣地推開記者,冷冷地說:“對不起,我趕時間,有什麼事找我祕書。”打着方向盤,車子箭一般飛出去。他本想去找她,轉念一想,剛纔她明顯避着他。他們之間需要更多的時間彼此適應,於是先回了公司。理智上他總想着慢慢來,可是情感上卻是這樣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