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
季驚遊口中吐出的“我認輸”三個字,卻瞬間激起萬層浪。
原本死寂的現場,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尖叫與歡呼,那聲浪之巨大,令山林都爲之震顫,甚至要將天都捅破。
山海派弟子...
姜閣主連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而出,後背狠狠撞在臥房內那面繪着《青冥劍氣圖》的紫檀屏風上。屏風應聲碎裂,木屑紛飛如雪,而他胸前衣襟早已炸開,一道深可見骨的掌印赫然浮現,邊緣皮肉翻卷焦黑,竟似被無形天火灼燒過一般——正是《玄陰焚心掌》的獨門烙印!
袁飛徹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濃血噴出,膝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三步之外。他雙目赤紅,卻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自己顫抖的指尖,指甲縫裏滲出的血絲正一滴滴砸在磚縫中,像極了某種不祥的讖語。
“你……你怎會認得此掌?”袁飛徹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此乃馮家祕傳,外人絕不可能……”
話未說完,姜玉蛟已一步踏前,袖袍翻卷如雲,五指成爪凌空一攝!袁飛徹腰間懸掛的青玉佩倏然離體,懸浮半空,玉身表面浮現出三道細若遊絲的暗金紋路——正是馮家嫡系血脈纔有的“金翎印記”!
姜玉蛟臉色驟變,手指微顫:“馮白石的‘金翎玉’?你何時成了馮家客卿?!”
袁飛徹肩頭一垮,所有強撐的筋骨彷彿瞬間被抽去,頹然伏地,額頭抵着冰涼磚面:“……三年前,馮家以《九轉玄陰訣》殘篇爲餌,許我重鑄丹田……我……我欠他們一條命。”
“所以你便用山海派弟子的性命,來填這條命?”黑風蟲的聲音比先前更冷,白紗之下,那隻泛着緋紅灼痕的手緩緩抬起,指尖一縷幽藍焰苗無聲燃起,焰心深處隱約有無數細小符文旋轉如輪,“馮白石允你重鑄丹田,可曾告訴你,《九轉玄陰訣》每轉一層,需以活人純陽精魄爲引?而姜閣主這具身子,恰好是純陽之體,三炁圓滿,龍虎未交……”
她指尖焰苗忽地暴漲三寸,映得滿室幽藍,姜閣主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膚下,竟隱隱透出蛛網狀的暗金脈絡——那是被強行灌注玄陰真炁後,經脈正在異化爲“金翎蠱脈”的徵兆!
姜玉蛟如遭雷擊,猛地回頭看向病榻。只見姜閣主眼瞼微微顫動,脣角竟勾起一絲詭異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痛楚,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饜足。他右手五指悄然蜷曲,指甲縫裏嵌着幾粒細如塵埃的淡金色鱗片,正隨呼吸明滅微光。
“……原來如此。”姜玉蛟嗓音乾澀,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你根本不是在救他……你是在餵養他體內那條‘金翎蠱’!”
“聰明。”黑風蟲指尖焰苗倏然熄滅,白紗無風自動,“馮家以蠱代丹,將姜閣主煉作活鼎爐。每七日一次‘飼蠱’,便取他三滴心頭血、七縷先天精炁……再過三日,蠱成,姜閣主便會心脈盡碎而亡,而姜閣主將借蠱蛻形,成就僞·五炁神藏之軀——代價是,從此永墮陰毒,見光即焚,終生匍匐於馮白石膝下,做一條……會喘氣的狗。”
臥房死寂。窗外古柏沙沙作響,卻壓不住姜閣主喉間滾動的、類似蛇類吞嚥的咕嚕聲。
袁飛徹突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哈哈哈……好!好一個活鼎爐!我袁飛徹半生求道,到頭來竟要靠喫徒弟的血肉續命!姜師妹……你既知此局,爲何不早動手?!”他猛地抬頭,涕淚橫流,“莫非……你也在等那三日之後?等姜閣主魂飛魄散,你便能名正言順接管劍閣,再借馮家之勢……一統山海?!”
黑風蟲未答。白紗拂過之處,空氣凝出細密霜晶,簌簌墜地。
姜玉蛟卻身形劇震,瞳孔驟然收縮——袁飛徹話音未落,他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松紋古劍”劍鞘內,竟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脆響。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劍鞘夾層裏,自己親手封存的“青冥引雷符”被陰氣激發的徵兆!此符本該在三十年前與馮白石決裂時便已焚燬……它爲何還在這裏?!
電光石火間,姜玉蛟終於看清了真相。袁飛徹跪伏的姿勢太過刻意,左肩始終微微聳起,恰好遮住腰後一處針尖大小的暗紅斑點——那是“金翎蠱”寄生者特有的“母蠱印”!馮白石早在三年前就已將蠱種入袁飛徹體內,而自己這三年來,竟日日與一隻披着人皮的蠱蟲同處一殿!
“……原來,是我親手把刀,遞到了你們手裏。”姜玉蛟喃喃道,手中古劍嗡鳴震顫,劍刃竟自行浮起一層薄薄血鏽。
黑風蟲終於動了。
她並未走向袁飛徹,也未理會姜玉蛟,而是徑直穿過碎裂的屏風殘骸,停在病榻前。白紗垂落,陰影籠罩姜閣主慘白的臉。她俯身,指尖懸停於他眉心半寸之處,一縷幽藍焰苗再次燃起,卻不再灼熱,反而泛出溫潤如玉的微光。
“《仙骨金身訣》第三重,‘洗髓易筋’,需以純陽真火淬鍊骨髓……而你體內,恰好有現成的‘陰火’。”她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馮家以爲用金翎蠱竊取純陽便可成道?殊不知……純陽之火,本就是陰毒剋星。”
話音落,指尖焰苗轟然沒入姜閣主體內!
“啊——!!!”
姜閣主脊背弓如反張之弓,全身骨骼爆發出密集如炒豆的噼啪聲。他眼白瞬間爬滿血絲,瞳孔卻驟然縮成針尖,迸射出駭人的金芒。那金芒並非源自蠱蟲,而是自他眉心祖竅深處奔湧而出,宛如熔金澆築的洪流,沿着奇經八脈狂飆突進!
袁飛徹發出野獸瀕死的哀嚎,雙手瘋狂撕扯自己胸膛,指甲硬生生摳進皮肉,卻見他心口位置,一隻拇指大小的金羽狀蠱蟲正劇烈抽搐,周身金光急速黯淡,竟被那熔金洪流裹挾着,逆衝向姜閣主羶中穴!
“不——!!這是我的蠱!我的命!!”袁飛徹嘶吼着撲來,卻被一股無形罡風撞得倒飛出去,撞塌半堵承重牆,煙塵瀰漫中,他胸口衣襟撕裂,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金線——那些金線正一根根繃斷、崩解,化爲齏粉簌簌飄落。
姜閣主喉間滾出非人的咆哮,身軀不受控制地離榻騰空。他四肢扭曲成詭異角度,皮膚下金線如活物般遊走凸起,每一次凸起都伴隨一聲沉悶爆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瘋狂破繭!而那熔金洪流所過之處,金線寸寸斷裂,斷口處竟汩汩湧出清亮如泉的血液,散發出淡淡檀香。
黑風蟲白紗微揚,另一隻手悄然結印。她指尖劃過虛空,竟引動窗外漫天陽光,凝成一道纖細如發的金線,倏然刺入姜閣主百會穴!
“轟——!”
整座靈柏峯地脈震顫,演武場上數十株百年古柏無風自動,枝葉盡數朝向臥房方向垂首!山門外,三十六座鎮山石碑齊齊嗡鳴,碑面篆刻的《山海真形圖》竟浮現出流動的赤金光澤!
姜閣主懸浮半空的身體驟然僵直,七竅之中噴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縷縷凝而不散的金色霧氣。霧氣在空中聚攏、旋轉,竟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渾圓金丹,丹體表面,赫然浮現出九道螺旋狀的暗金紋路——正是《仙骨金身訣》大成之相“九轉金丹”!
金丹懸停三息,倏然倒卷,沒入姜閣主眉心。他身體重重砸回病榻,卻再無半分萎靡。蠟白麪色褪盡,肌膚泛起溫潤玉色,呼吸綿長悠遠,眉宇間戾氣盡消,唯餘一片澄澈空明。
袁飛徹癱在廢墟裏,望着那枚消失的金丹,臉上血色盡褪:“……假丹?!不對……是真丹!可他根基已毀,怎可能……”
“誰說根基已毀?”黑風蟲轉身,白紗拂過袁飛徹面門,他額角那枚暗紅母蠱印“嗤”地一聲,蒸騰起一縷青煙,徹底湮滅,“馮家金翎蠱最擅吞噬宿主根基,卻不知……吞噬之力,亦是滋養之機。你三年來喂他的每一滴血、每一縷炁,都在爲這枚金丹奠基。”
她緩步走向窗邊,目光投向遠方雲海翻湧的北麓山脈:“姜閣主根基未損,只是被蠱蟲暫時封印。如今蠱滅丹成,反哺其身……他現在,已是貨真價實的四炁神藏巔峯。”
窗外,朝陽正破開最後一重雲障,萬道金光如利劍劈開晨霧,直直傾瀉在黑風蟲白紗之上。那灼傷的緋紅肌膚竟未潰爛,反而在金光沐浴下,泛起玉石般溫潤光澤,絲絲縷縷的幽藍焰苗自她指尖逸散,在光柱中蜿蜒遊走,如同活過來的龍脈。
姜玉蛟喉結滾動,手中古劍血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寒光凜冽的劍脊。他望着病榻上安詳沉睡的姜閣主,又看向窗邊那道沐浴金光的身影,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碎裂的青磚上:“伍卓亦……不,黑風前輩!請受姜玉蛟一拜!山海派上下,永銘此恩!”
廢墟中,袁飛徹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半個字。他眼睜睜看着自己心口金線徹底湮滅,而姜閣主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如春潮漲滿江河。那氣息裏,再無半分陰毒,唯有一股浩蕩、純陽、沛然莫御的生機,正透過破碎的窗欞,無聲浸染整座靈柏峯。
山風忽起,捲起滿地枯葉與碎瓦。黑風蟲白紗獵獵,身影在金光中愈發清晰,卻又彷彿隔着一層流動的水幕,不可觸及。
她未曾回頭,只留下一句輕語,卻如驚雷滾過羣山:
“告訴馮白石……白風谷的毒瘴,今年格外濃烈。”
話音落,她縱身躍出窗外,墨色身影融入朝陽,再不見蹤影。
只餘滿室金光,與病榻上那枚靜靜懸浮、九道金紋緩緩流轉的渾圓金丹。
金丹表面,一道細微裂痕悄然浮現,裂痕深處,隱約可見一抹幽藍焰苗,正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