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庭審繼續進行。
與案相關人員全部到位後,劉翰洋在兩名獄警的押解下走進了法庭,與之前相比,他的臉色明顯好很多,但仍舊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顯然,一審判定的罪狀讓他揹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之前復活周芸的執念讓他忽視了一切,成了一具只爲執念而活的失去道德倫理、失去人性的行屍走肉。
“白雲”計劃破滅後,隨着他的鋃鐺入獄,接下來就是一浪高過一浪的譴責和聲討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二審後,當死刑判決的法槌落下,這股自我討伐的洪流終於衝破了他所構築的那道幻想和封閉的堤壩,迫使他必須重新審視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爲。
道德的覺醒和思想的迴歸成爲了喚醒他的良藥,也成爲了折磨他的刑具。
不過,道德和人性的迴歸總歸是好事,陣痛也是必然,更是暫時的,總之,兩者的迴歸和覺醒標誌着那個曾經的劉翰洋重新歸來了。
隨着主審法官米倫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劉翰洋二審繼續開庭。
剛一開庭,公訴人梅斯就火力全開,他列舉了一審法庭已經採納並判定的、劉翰洋的所有罪狀,以此爲基礎又將案件的所有證據鏈條重新梳理了一遍,試圖再一次強調法庭的權威性以及劉翰洋罪狀的法律依據。
梅斯這招殺傷力十足,他不僅強化了一審的正確與權威,更把陪審團的注意力重新引向了劉翰洋案的法理依據上。
倘若僅僅只是這一招,那就小看梅斯的能力與對此案的洞悉力了,他開始放大招了。
此時,法庭的節奏和局面已經完全由梅斯控制,他感覺已經勝券在握了。
他掃視了一眼旁聽席,最後將目光落到了陪審團成員身上,接下來的論述和證據足以讓這些人在情感和道德層面產生強烈的共情效應,繼而左右案件的最終走向。
“主審法官,請允許我爲那些在本案中死去的數十萬星際官兵發聲,以告慰並祭奠他們逝去的亡魂。”梅斯心情沉重地說道。
“反對!”郝玉昊立即站起來、大聲說道,“主審法官,法庭不是祭奠場,而是舉證的場所,公訴人的作法是在刻意煽動對立情緒並故意引導陪審團的注意力,已經嚴重違背了法庭的公正性。”
梅斯立即反駁道:“劉翰洋的行爲導致了數十萬星際官兵爲他所謂的白雲計劃而陪葬,白白犧牲了寶貴的生命,他們的背後是數萬計爲此而尋求公正、正義的家庭,更是數倍於此數目的、整天以淚洗面的親人,我只不過是借法庭這個莊嚴的場所爲這些逝去的亡魂控訴被告人的惡劣行徑,況且,我下面的話也是證據之一。”
“反對無效!”主審法官米倫說道,說完,他伸出一隻手、示意梅斯繼續。
梅斯點點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在告慰這些亡靈之前,請主審法官允許陣亡家屬代表進入法庭的旁聽席落座。”
“反對!進入旁聽席需要向法庭提前申請,請主審法官予以駁回!”郝玉昊說道。
“陣亡家屬代表是被告人劉翰洋犯罪鏈條上的重要一環,而且得到了一審的證據支持,如果他們沒有資格落座旁聽席,試問誰有資格坐在旁聽席上?”梅斯反駁道。
法庭上頓時鴉雀無聲,這種寂靜般的無聲,或許是一種贊同。
“反對無效。”米倫說道。
法庭的大門打開了,16名陣亡家屬代表在幾名法警的帶領下,緩慢地走進了法庭,他們個個面色凝重,仍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待家屬代表落座後,梅斯一個大步走到法庭中間,然後用沉重的語氣說道:“本案中共有236732名星際官兵永遠長眠在了5光年以外的幽暗星空中,鑑於現在的局勢,我們無法將他們的屍體運回火星,我懇請法庭允許我提議向這些逝去的英魂默哀1分鐘,以表達我們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緬懷。”
梅斯的話挑動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絃,讓人們緬懷英靈的同時增加了對劉翰洋的憤恨。
隨着主審大法官的起身,在場的所有人全部起立、低頭,一分鐘後,默哀在莊重而嚴肅的氣氛中結束。
劉翰洋也參與了默哀,他是真心悔過的,全程他都低着頭,恨不得在地面挖個坑把頭埋進去。
他的臉色煞白,雙眼無光,深感自己罪孽深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狂妄之徒,更是逝去的那23萬多名星際官兵的劊子手。
他的呼吸沉重而小心翼翼,彷彿連呼吸都成了原罪,更不配爲人。
沉重的心理壓力如同榨汁機一般榨乾了他的精氣神,現在,就只剩下了一具被抽乾靈魂的軀殼。
他更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就像萬箭穿心一般直插他的心窩而來,讓他生不如死。
梅斯的舉動引導了法庭的輿論氛圍和走向,更成功加重了陪審團的關注點,使得案件朝着不利於劉翰洋的方向發展。
此外,還沉重打擊了劉翰洋的信心,讓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無以復加的內疚之中。
照此下去,維持一審死刑的裁決將毫無懸念。
旁聽席上的威爾頓雖然臉色平靜,但內心卻焦灼不安,當他那故作鎮靜的眼神看向了郝玉昊時,郝玉昊向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是在安撫他。
“被告律師,你還有新的證據嗎?”米倫詢問道。
“沒有,主審法官。”郝玉昊回答道。
米倫點點頭,然後將目光投向陪審團,說道:“請各位陪審團成員綜合考慮控辯雙方的證詞,作出嚴謹且符合法律程序的終審裁決,本法官也將根據你們的裁決作出是否維持一審判決的審覈並作出終審判決。”
陪審團成員紛紛點頭,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旁聽席上那16名陣亡家屬代表的身上,眼神淒涼;有人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刺向被告席上的劉翰洋身上,目光憤恨而兇狠。
“被告方律師,你還有什麼新的證人和證據向法庭提交嗎?”米倫問道。
“沒有,主審法官。”郝玉昊回答道。
“那請你準備結案陳詞。”
“我可以推後嗎?主審法官。”
“原則上可以,不過,如果在法庭進入新環節前,你仍未進行結案陳詞就意味着放棄。”
“明白!”
“好,既然辯方律師沒有新的證人和證據提交,那我現在宣佈休庭,待陪審團決定是否維持一審判決的裁決時,本法官將作出終審...”
米倫口中的“判決”二字還未說出,只見旁邊的一名助理法官側着頭、捂着嘴向他嘀咕了幾句,他聽後沉思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有苦笑,更有無奈。
不過,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法庭的大門再次打開了,只見一名法警帶着一個半人半機械的人出現在了法庭上。
她是李素佳。
“被告方律師,法庭即將進入休庭討論環節,你申請增加一名旁聽者有何意義?”主審法官米倫問郝玉昊。
“她是即將出庭的證人,將指證被告所犯的新罪狀,因法律程序問題,暫時先坐到旁聽席。”郝玉昊悶了一口水說道。
米倫冷笑一聲,同時又感覺很無語,他知道郝玉昊喝的是什麼。
郝玉昊有個習慣,一到關鍵時刻,他就喜歡悶口酒,不過,在法庭上,他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喝,所喝的酒是經過水杯等器物精心僞裝的。
“證人!?”米倫苦笑道。
質疑郝玉昊的不僅僅有米倫,還有旁聽席上的威爾頓,當初說好的讓李素佳出現在旁聽席,現在怎麼要當新證人?而且還是證明劉翰洋有罪的新證人?
威爾頓乾着急也沒辦法,因爲他插不上手,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祈禱郝玉昊別犯傻。
公訴人梅斯不幹了,因爲郝玉昊在和他搶“飯碗”,最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竟然和他穿一條褲子,法律的嚴謹和權威性何在?
這成何體統?
“主審法官,我現在嚴重質疑被告律師的專業性和職業道德。”梅斯厲聲說道,“剛纔您詢問過被告律師是否有新證人及新證據提交,被告律師予以當場否認,現在又公然反悔,他的這種行爲是公然藐視法庭!”
“請公訴人不要亂扣帽子,我的這個證人是爲了證明我的當事人有新罪證而出庭的,不可以嗎?”郝玉昊大聲說道。
話音沒落,公訴人梅斯被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法庭上的人更是一片譁然,甚至連主審法官米倫都覺得不可思議。
米倫在心中盤算着這郝玉昊是喝高了,還是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