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腦子可是很累的一件事,可一旦這個事的過程和結果特別有意思,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上次你不是說有個導演夢麼。”林舟回去了一趟回來之後,把自己大學時閒來無事花的漫畫分鏡圖拿了出來:“這會兒藝術...
皇後這話剛落,趙構便猛地將手中茶盞往案上一磕,青瓷碎裂聲清脆刺耳,茶水潑了滿桌,洇開一片深褐水痕。他眯起眼,盯着皇後脖頸處那道尚未褪盡的淡紅掐痕——是方纔驚惶時自己失手攥出來的。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伸手抄起桌上半塊冷掉的桂花糕,塞進嘴裏狠狠嚼了兩下,甜膩裹着苦澀直衝腦門。
“咽口水?”他忽然嗤笑一聲,把殘渣吐在掌心,攤開給皇後看,“你當朕是餓死鬼投胎?還是真把你當解饞的點心?”
皇後身子一顫,垂首不敢接話。窗外蟬鳴驟歇,風過竹梢,簌簌如碎玉傾盆。
林舟卻在這時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湊近案前,用指尖蘸了點潑灑的茶水,在溼漉漉的紫檀木案面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老趙,你這醋勁兒比臨安城南醬園裏三年陳的醋還衝。你怕她咽口水,那你剛纔攥她脖子那會兒,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是怕她咬你啊?”
趙構斜睨他一眼,沒吭聲,只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小臂上幾道新結的暗紅血痂——那是昨夜在西湖斷橋底下試射新式火銃時被後坐力震裂的。林舟瞥見了,也不點破,只順手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他胳膊上倒了點泛着薄荷清香的藥膏,指尖粗糲,力道卻極穩:“這玩意兒是我讓程組蒸餾薄荷油加松脂熬的,止疼快,不留疤。你別總拿龍袍袖子擦血,回頭御醫又該寫摺子說你‘有失天威’。”
趙構任他抹着,眼皮半耷拉着:“天威?朕連自己老婆哭成什麼樣都哄不好,還談什麼天威。”
“哄?”林舟抬眼,嘴角一扯,“你當她是貓兒狗兒,哄兩句就搖尾巴?她怕的不是你讓她侍寢,是你讓她活成個擺設——長安戶籍簿上兩萬八千戶,可你知道裏頭多少寡婦、多少逃戶、多少被強徵去修汴梁城牆的女工?她們名字早被官吏拿硃砂劃掉了,連哭都沒人聽見。你老婆好歹還能在你跟前嚎三嗓子,算命硬。”
皇後聞言,肩膀猛地一塌,眼淚終於大顆大落,砸在裙裾上洇開深色圓點,像無聲炸開的墨梅。
趙構盯着那淚痕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糊着素紗的菱花窗。初夏夜風裹着荷香撲進來,吹得案上產簿紙頁嘩啦翻飛。他指着窗外黑黢黢的宮牆:“看見沒?這牆高三丈六尺,夯土夾碎磚,每層夯三遍,耗工兩千七百人次。當年修它的時候,監工報上來死了十七個工匠,屍首全扔進了錢塘江餵魚。可史官筆下只記‘宮室宏麗,冠絕東南’八個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哭,朕聽得見。可長安城外那些人哭,朕連哭聲都收不到——風太急,路太遠,紙太薄,墨太淡。”
林舟沒接話,只默默把桌上散落的產簿重新疊齊,用一方青布仔細包好。布角繡着細小的齒輪紋樣,針腳密實,是小娥的手藝。
“明日我帶程組去長治。”他忽然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說“我去買斤豆腐”,“先搭三個試驗爐,燒焦炭鍊鐵。煤層就在山腰往下三丈,用你教我的‘洛陽鏟’探過,純度八成三。但第一爐鐵水出來前,我得把人全撤走——程組說那爐子要是炸了,十步之內骨頭渣子都找不回來。”
趙構轉過身,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玉帶鉤上一道細微裂痕——那是建炎三年逃難時被金兵流矢擦過的舊傷:“你真信得過他?”
“信不過。”林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可他信得過我。上個月他偷偷把《武經總要》裏火藥配比改了三處,用硝石提純法壓低硫磺比例,試爆三十七次,炸塌半座山頭,最後拿自個兒左耳當試驗品——現在聽你說話還得側着頭,右耳嗡嗡響。你說這樣的人,我能不信?”
皇後抬起淚眼,怔怔望着林舟。
林舟卻已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忽又停住:“對了,秦檜今早遞了份摺子,說要在臨安西市設‘義倉’,專收富戶捐糧,按月發給貧民。他列了三十二條章程,連糧袋尺寸、麻繩粗細都寫了,末尾蓋着硃砂大印,墨跡還沒幹。”
趙構冷笑:“他想學王安石?”
“他想學你。”林舟頭也不回,“摺子裏寫着‘伏惟陛下承天景命,憂勤思治,故使臣效微軀於危局’——這話是他親手寫的,沒讓師爺代筆。他怕你走了,朝堂上再沒人能壓得住那幫啃骨頭的鷹犬,所以先把糧袋子紮緊,等你回來好接着啃。”
夜風捲起門簾一角,燭火劇烈晃動,在趙構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慢慢摘下腰間那枚蟠龍玉佩,輕輕放在案頭產簿旁。玉質溫潤,龍睛處一點天然沁色,像凝固的血珠。
“你走之後,朕打算重開制科。”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考詩賦,專考實務。農桑水利、火器鍛冶、海運漕糧、甚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舟腰間別着的黃銅懷錶,“鐘錶匠人、玻璃燒造、鉛字排版,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應試。取中者授官,不拘出身。”
林舟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嫌朕沒實權?”趙構忽然笑了,眼角褶皺裏盛着燭光,“那朕就把實權焊死在鐵砧上——誰想撬,先把手烤熟。”
窗外忽有異響。
不是蟲鳴,不是風聲,是極輕微的金屬刮擦聲,像有人用指甲在琉璃瓦上緩緩拖行。
林舟眼神一凜,反手抄起桌上那把未開封的銀鞘短刀,刀鞘末端嵌着三枚微型磁石——這是程組新做的“引雷針”,遇強磁場會嗡鳴示警。此刻它正微微震顫,發出幾乎不可聞的蜂鳴。
趙構卻神色不動,只抬手示意皇後噤聲,而後端起案上另一隻完好茶盞,以指節叩擊杯沿三下。
叮、叮、叮。
清越三響。
遠處宮牆根下,一隻灰貓倏然竄出,爪下踩着半片剝落的琉璃瓦,瓦片邊緣閃着幽藍微光——那是磁石粉末混着熒光藻膠塗抹的標記。
林舟繃緊的肩線鬆了下來,把短刀插回腰間:“你早知道?”
“秦檜今早送來的義倉章程裏,第三條寫着‘西市瓦肆需另闢排水溝三尺,防雨季積水’。”趙構指尖撫過玉佩龍首,“可西市地勢高於宮城,哪來的積水?他故意寫錯,就爲讓朕看出這章程是假託義倉,實爲排查宮中密道。方纔那貓爪上的藍粉,是他派人撒的——磁石引路,熒光辨蹤,比狗鼻子還靈。”
林舟嘖了一聲:“這老貨……還真是閒不住。”
“他閒不住,朕才睡得着。”趙構將玉佩推至案角,正對窗外月光,“你明日啓程,朕親自送你出城。不帶儀仗,就你我二人,騎兩匹瘦馬,穿粗布衣裳。到錢塘江碼頭,朕替你扛箱子——三十萬貫盤貨,光是銅錢就得裝四十大箱,你僱的腳伕怕是扛不住。”
林舟愣住:“你……親自扛?”
“怎麼?”趙構挑眉,“朕這雙龍爪,除了剪指甲,就不能提提箱子?”
皇後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隨即又慌忙掩口。
林舟盯着趙構看了足足五息,忽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迸出來:“行!你扛!老子給你打傘!”他抹了把眼角,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拆開竟是半隻醬鴨,“喏,路上喫。小娥今早滷的,說你愛喫鴨胗,特意多放了八角——她讓我告訴你,鴨胗切片要橫着切,韌勁足。”
趙構接過鴨肉,指尖觸到油紙下還墊着張薄紙。展開一看,是張工筆畫的臨安城水系圖,硃砂標着各處水閘位置,旁邊密密麻麻注着小字:*西河閘底淤泥厚七尺,清淤需十二船工三日;錢塘江潮汛每月初二、十六最烈,運貨船宜選初三、十七啓航……*
字跡清峻,毫無女子娟秀之氣,倒像刀刻斧鑿。
“她畫的?”趙構問。
林舟點頭,把最後一塊鴨肉塞進嘴裏:“她昨夜熬到寅時。說你若真去山西,臨安水脈就是命脈,斷不得。”
趙構沒再說話,只將圖紙摺好,仔細收入懷中。窗外月光移至案頭,照亮產簿封皮上“長安”二字。墨色濃重,似未乾涸的血。
翌日清晨,錢塘江霧鎖千重。
兩匹棗紅瘦馬踏着碎石官道徐行,馬背上男子皆着靛青短褐,腰束粗麻帶。後一匹馬上馱着四個樟木箱,箱角包銅,沉甸甸壓得馬背微彎。
趙構勒住繮繩,望向江面。霧中隱約可見數艘新造的平底貨船,船舷漆着青灰,艙口覆蓋油布,佈下隆起的輪廓像蟄伏的巨獸脊背。
“船是程組督造的?”他問。
“嗯。”林舟甩着馬鞭,“雙層船殼,內填桐油石灰,能抗三丈浪。舵輪裝了軸承,轉向省力六成。最底下還埋了三十六塊磁石,按北鬥七星陣排布——他說這樣走海路不會迷方向。”
趙構伸手摸了摸船身,指尖沾了層薄薄桐油:“你給他多少工錢?”
“沒給錢。”林舟笑,“給了他一本《天工開物》殘卷,裏頭缺了‘舟車’篇。他今早跟我說,只要把缺的那篇補全,他這輩子不娶妻不生子,專給你造船。”
江風忽起,掀開貨船艙口油布一角。
趙構眯眼望去——艙內並非預想的糧秣箱籠,而是一排排黃銅管件,管壁刻着精密螺紋,管口嵌着水晶透鏡,透鏡後連着纏繞如蛇的漆包銅絲。數十根銅絲匯聚至中央一臺鑄鐵機匣,匣頂豎着三根銀白金屬桿,杆尖在晨光裏泛着冷冽寒芒。
“這是……”
“雷神弩。”林舟聲音沉下來,“程組叫它‘電弧弩’。不用弓弦,靠磁力彈射。充能半柱香,可連發九矢,射程五百步。箭頭裹鉛錫合金,破甲後自爆——裏頭填的是改良火藥,威力抵得上你三門虎蹲炮。”
趙構久久凝視那機匣,忽然翻身下馬,俯身拾起江灘一塊卵石,用力砸向最近一艘貨船的船板。
咚!
沉悶聲響中,船板竟只凹陷寸許,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青藍光暈,隨即消散。
“玄甲鋼?”他抬頭。
“摻了你從北邊運來的隕鐵粉。”林舟躍下馬背,拍了拍手,“程組說,隕鐵裏的鎳鉻能讓鋼韌如牛筋。第一批只煉出七百斤,全用在這十艘船上。”
趙構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間玉帶,拋給林舟:“拿着。”
林舟下意識接住,入手冰涼沉重:“這……”
“朕的腰帶。”趙構拍拍衣襟上沾的草屑,“玉是和田籽料,帶扣是前周青銅器熔鑄的。你帶去山西,若有人不服你,就拿它劈開第一爐鐵水——告訴他們,這是大宋皇帝的脊樑骨,比你們的刀劍都硬。”
江霧漸薄,朝陽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在十艘貨船上,也潑在兩人身上。趙構粗布衣袖滑落半截,露出小臂上新愈的血痂,與舊日箭傷交疊,蜿蜒如龍。
林舟將玉帶鄭重系在腰間,銅釦撞上玄甲鋼匕首鞘,發出清越一響。
“走吧。”他說。
趙構沒動,只望着江心某處。
那裏,一艘烏篷小船正逆流而上,船頭立着個青衫身影,寬袖被風吹得鼓盪如帆。那人遙遙拱手,雖隔數百步,趙構仍看清他脣形開合——
*陛下保重。*
是秦檜。
趙構抬手,緩緩回了一禮。
林舟忽然開口:“老趙,你信不信命?”
趙構搖頭:“朕只信鐵。鐵能鑄刀,能犁地,能架橋,能造船。命?命是軟的,鐵是硬的。”
“好。”林舟翻身上馬,馬鞭凌空一抽,“那咱們就用鐵,把這命,一寸寸砸直了!”
棗紅馬揚蹄,踏碎滿地晨光。
十艘貨船次第離岸,船底劈開江水,浪花雪白如練。趙構獨立灘頭,粗布衣袂獵獵,腰間空蕩蕩,唯餘風聲灌滿袖管。
遠處,臨安城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宮牆巍峨,殿宇森森,飛檐鬥拱間棲着幾隻白鷺,振翅掠過琉璃瓦,翅尖沾着未散的晨露,在日光下碎成七種顏色。
趙構仰頭,看那白鷺飛向北方。
他忽然想起昨夜皇後問的話——“官家,若是他一定要呢?”
那時他煩躁不堪。
此刻他站在江風裏,忽然明白:
所謂“一定要”,從來不是林舟非要她,而是這天下,非要有個能扛起鐵砧的人。
而他自己,正站在砧板上。
江流浩蕩,東去不返。
趙構抬手,抹去額角被風吹乾的汗漬。
掌心紋路深刻,橫豎交錯,像一張尚未落筆的疆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