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說完,陳凌終於心滿意足地回宿舍寫《返老還童》的結尾。
有句話他沒說錯,大學的課業是真的繁重。
現在又多門研究生該學的選修課,雖然不記學分,可那是他老師王瑤教授的課,想偷懶都不行。
因而,留給陳凌每天寫小說的時間很少。
原本他還打算這部小說衝着長篇去寫的,現在想想還是老老實實寫五到十萬字中篇吧。
三號上午,陳凌拿着小說初稿來到《人民文學》。
李季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纔看完這六萬字的手稿。
他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還沉浸在故事裏。
陳凌似乎很喜歡這種回憶式“倒敘”手法,《活着》的開篇富貴和老牛相伴。
這篇《返老還童》亦是如此。
所以李季在初讀時,大約腦海中就構建了一個故事的框架。
一個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女人,在通過一本日記,講述這一段往事。
這個往事可能有苦難,有愛恨情仇,甚至還有家國理想。
可當李季看完開篇五千字後,徹底的被陳凌這種從未見過的手法震驚到了。
這已經不是一句顛覆傳統文學之作那麼簡單,而是邁向另一個層次。
在這傷痕文學爲主流,反思文學剛起步的時期,陳凌這篇小說無疑是一種“叛逆”,是一種對獨尊現實主義主流觀的挑戰。
李季都能想象得到,這篇小說發出去,不知會受到堅守傳統文學理唸的人抨擊。
同樣,他不得不承認這篇小說也會受到一批思想開明者的追捧。
但無論是哪一種,李季不得不讚嘆,陳凌如今的創作水平已經遙遙領先同時代所有作家。
區別於《高山下的花環》。
同樣是在顛覆傳統主流文學觀,現在無論是誰,在寫軍事題材的小說時,這部小說永遠是繞不過去的一道檻。
中國軍事題材小說,從此走向新的方向。
而這部《返老還童》......李季不敢保證。
但他還是想說一句:“寫得真好!上次看到這麼精彩而又令我震撼的作品,還是五十年前郁達夫的《沉淪》。”
有意思的是,這部《沉淪》在當時被保守派批評爲“傷風敗俗”。
所以,李季在誇完之後,愣了一下,然後自顧自苦笑着站起身:
“走,小陳,我們先去喫飯。”
陳凌合上作業本,伸了個懶腰,跟着去食堂喫飯。
陳凌的到來,牽動着《人民文學》一衆編輯的心緒。
上午就有不少人悄悄在總編辦公室門口偷瞄,確認是在看小說之後,三樓好一陣熱議。
他們都知道,這位如今風頭正勁的青年作家又帶來一部作品。
很多老編輯感嘆陳凌的創作天賦,這纔多久啊,又寫了一篇。
王朝垠端着飯盒來到陳凌和李季這邊,他上午因爲有事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才知道陳凌過來找過他,並且還知道陳凌又出新作了。
只是等他下樓去主編辦公室時,看見一個在看小說,一個在寫東西,就沒敲門打擾。
現在人終於出來了,王朝垠直接過來想要問問情況。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李季就說道:“小說在我桌上,想看的話,喫完飯就去看吧,正好我也聽聽你的意見。”
聞聽此言,王朝立馬站起身:“我喫好了,主編,陳凌同志,你們慢慢喫。”
然後,就端着飯盒迫不及待地離開。
李季則繼續跟陳凌聊着:“我聽說洸年兄上個月去了一趟北大,他知道你在寫這篇小說嗎?”
陳凌嚥下嘴裏的飯,喝了口紫菜湯,點頭道:“那天張先生去的時候,我剛好寫了個開篇。”
李季精神一振,問道:“那他怎麼講?”
“張先生說問題不大,只要不過分脫離現實就行。”
“既然洸年兄這麼講——”李季頓了下,果斷道:“那就審覈,定在下期,如何?”
30號就是文代會,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所以,決定放在下個月發表。
再者,陳凌的《高山下的花環》正處於熱銷中,這時候沒必要搶風頭。
有時作家太高產,特別是陳凌這種本本都爆款、暢銷,也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
小說的事談好,陳凌纔開始說起自己的私事。
也就是關於購房資格的問題。
李季在聽完陳凌的想法後,表示贊同,並且還半開玩笑地笑道:
“要是他們作協不同意,你就過來找我,我幫你在雜誌社掛個職位,寫個推薦信。”
雖說是開玩笑,但他真有拉陳凌入《人民文學》的打算。
現在陳凌才24歲,讀完研究生,剛好過了三十歲。
這正是一個作家最成熟,最巔峯的開始。
只要陳凌保持這個創作水平和高產,大學畢業,絕對會成爲中青年作家的領頭羊。
到時再《人民文學》任職幾年,養養望,隨時就可以接班了。
李季深信,如若將來陳凌主持《人民文學》,必將會將其帶入一個新的高度。
這不僅僅是因爲陳凌的創作思想超前,也不只是因爲他創作天賦高。
更多的是,他在陳凌身上看到一種異於同齡人的穩重與剋制。
這種品性,不只是在生活中,在他的作品裏亦是能看見。
從《活着》,到《高山下的花環》,再到這部《返老還童》。
李季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陳凌在剋制自己表達欲。
這種剋制,不是壓抑天性的剋制,而是一種對時代的清醒與認知。
再加上他在北大跟隨王瑤學習現代文學研究。
如此優厚的條件,完完全全就是爲《人民文學》準備的。
從《人民文學》出來,陳凌帶着小說原稿,來到東城區沙灘北街2號。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此,上次提交作協會員申請時,李季帶他來過一次。
說是一個獨立的辦公樓,實際上是《紅旗》雜誌大院給了塊空地,然後用木板、石棉瓦還有包鐵皮搭建的一個簡易板房。
這已經不是寒酸來形容,而是磕磣。
陳凌上次來的時候,還以爲走錯了。
真的很難想象,一個國家級核心文藝機構,卻在這種簡陋的環境裏辦公。
其實早年中國作協是有自己的辦公地點的,就在王府大街64號大樓。
只是因爲特殊時期,被強行撤銷,連同中國文聯一同被趕了出去。
現在雖然恢復了,但地方卻被其他單位佔了。
中國作協、中國文聯要了好幾回都沒要回來,新的大樓又沒建。
無奈之下,直接在黨刊大院搭建一個臨時辦公地點。
陳凌來到黨刊大院門衛那兒,敲了敲玻璃。
裏面的門衛是一位年輕的軍人,立馬就認出陳凌,都不用查驗身份,直接放行。
上次他來此,就驚動黨刊大院,一羣警衛軍人紛紛表達對陳凌寫的小說喜愛之情。
陳凌在門口做了個登記,婉拒了警衛員相送,走進作協辦公房。
“你好,同志,張光年先生在嗎?”
“陳凌同志,你來了,不用客氣,隨便坐。張先生出去辦事了,一會兒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