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南大門聚集着無數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新生。
從南門往裏走,掠過兩排挺拔玉立的楊樹,就能看見三角地不遠處的柿子林。
柿子林邊,早早起長條木桌,身後打着二十多個寫着的各個系報到處的橫幅
夏末的日頭斜斜曬着,樹葉在地上篩出斑駁的碎影。
新生們或揹着沉重的帆布大包行李,或用竹扁擔挑着捲成筒的藍布鋪蓋,還有的跟着家長一同前來帶着虔誠而又清澈的目光,打量着這座心目中神聖的學府。
幾位架着老花鏡的老師坐在桌前,鋼筆在牛皮紙登記簿上沙沙遊走,仔細記錄着排隊新生的信息。
滿頭大汗的學長學姐們,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領口彆着枚白底紅字的校徽,在攢動的人羣裏格外醒目。
他們帶着京城腔的普通話,也混着南腔北調,扯着嗓子喊:
“數學系的往這兒走,行李先放卡車邊!”
“西語系的新生同學這邊來!覈對錄取通知書咯!”
陳凌拎着木箱子在人羣裏穿梭,不多時便找到了中文系的接待牌。
一位梳着齊耳短髮的學姐,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轉頭伸手幫新生提行李,粗布的袖口蹭過木箱的棱角,半點不嫌麻煩。
瞧見陳凌,她騰出手往不遠處指了指不遠處的三輪車:
“你是中文系的吧?行李擱車上,待會兒直接拉去宿舍,不用自己扛!”
陳凌從善如流,除了隨身挎包,將木箱子和涼蓆都搬上了三輪車車。
這時一位學長走過來,先問清他的姓名與所屬院系,又用粉筆在木箱和涼蓆上寫下信息,免得搬運時弄混。
若是遇着暖水瓶、鋁製飯盒這類小物件,便在上面繫個小竹牌做標記。
叮鈴鈴――
車鈴聲驟響,一位學長騎着二八槓迎面而來。
行至人羣跟前,他單腳撐地一個華麗的轉身,車身便穩穩調了向。
他扭過頭得意地朝着一衆咋舌的學弟學妹挑了挑眉:“中文系的新生同學,帶上錄取通知書和證明跟我走,報到處在文史樓!”
聞言,中文系的新生們頓時烏央烏央的跑了過去。
學長清點完人數,便騎着自行車領着這羣學弟,浩浩蕩蕩往文史樓去。
文史樓一樓大廳裏,老師們早已等候在此。
新生們排着隊,待老師覈對完信息,便依次分配班級與學號。
中文系今年共分三個班,每班約莫三十人。
分配班級也不是隨機的,而是根據高考總成績+語文單科成績,從高到低排序。
一般劃分爲高分段、中段、低分段,再從三個分段中依次各抽1人,分別編入1、2、3班,循環往復完成分班。
輪到陳凌時,覈對信息的老師不自覺多瞧了他一眼。
隨即湊到身旁老師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兩位老師對着他的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團組織關係介紹信反覆覈對,確認無誤後才遞還給他,又客氣地笑說:
“陳同學,歡迎到北大來。這是你的學號和班級,要是不趕時間,可以跟着剛纔領路的學長去辦後續手續。或者,我們安排一位同學陪你去,你看如何?”
老師刻意沒直呼他的名字,生怕引來旁人注意鬧出騷動。
可即便這般低調,還是讓周圍的新生們詫異不已。
不解爲何老師會對他這般格外關照。
幾位老生面面相覷,轉瞬似是想到了什麼?
再看陳凌時,眼裏驟然進出熾熱的光。
陳凌接過證件,快速掃了眼最上面的藍色字條上的班級與學號,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老師,不用陪同,我跟着同學們一起就好。”
說罷,便快步走向門口已登記完的同學隊伍。
剛踏出文史樓的木門,身後就追上來幾個學長,三步並作兩步圍過來,臉上漲着紅,語氣又激動又遲疑:
“那個,冒昧問一句,你......您是不是江城來的陳凌?”
陳凌心裏輕輕一嘆,微微點了點頭,剛抬手想做個噤聲的手勢,就聽見一位學長嗷一嗓子喊道:
“他真是陳凌!寫出《高山下的花環》的陳凌!快快快,快去通知同學們,陳凌到了!”
聲音之大,刺得陳凌耳朵生疼。
也引起裏面報名新生的注意。
其實不用他喊,此刻三十八號樓幫忙搬行李的學長,瞧見陳凌的行李後,早已朝着宿舍樓吼了一嗓子。
“是陳凌,陳凌到了,這是他的行李!”
宿舍裏翹首以盼的中文系學生們聞聲,一窩蜂地往文史樓這邊趕。
於北大其他院系的學生而言,陳凌的《高山下的花環》登在《人民文學》上,雖覺驚訝,卻也只是一時新鮮。
驚訝之後,也就那麼回事。
甚至很多學生現在還不知道北大有這麼一號人。
可於中文系的學生而言,這事的意義卻全然不同。
高考恢復沒幾年,文學的春天剛至,中文系裏很多學生都揣着作家夢。
這也是爲何北大馬上就有屬於自己的文學刊物。
陳凌的出現,他的事蹟與過往。
對這些懷着作家夢的北大學生們而言,如同一道前進的光。
告訴他們,即便自己還年輕,知識不那麼淵博,相比那些早已成名的作家,自己的人生閱歷也沒有那麼豐富。但這些,一樣不妨礙他們成爲作家,寫出能登上人民文學雜誌、感動千萬人的作品。
也是因而,今年中文系的老生們,對於這次接待新生的任務表現得非常積極。
都不需要安排,學生們搶着報名。
沒搶到的同學也不氣餒,或待在宿舍裏等着,或乾脆去報到處守着,只等聽到動靜就趕過去。
於是乎,在去往總務處辦理宿舍與物資領取的路上出現一道多年來,乃至以後很多年,都無法讓人忘懷的一幕。
數不清的男女學生排着長長的隊伍,朝着總務處走去。
隊伍的尾巴還在不斷拉長,人數越聚越多。
每個人臉上都漾着激動與好奇,不少人更是抬着腦袋,用帶着崇拜的目光望向隊伍最前排中間的那道背影。
“—————”
一位在校園採風的女同學,快速地用手中的單反相機記錄下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