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歌劇院坐落於解放大道與永清路交匯處的東南角,對面就是解放公園。
陳凌一家三口從學校出發,前後步行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劇院門口。
天色漸暗,路燈打照在兩側圍牆茂盛的藤蔓上,墨色的藤葉垂落在大門兩側的石墩上,給人一種幽靜的感覺。
離開場還有一個小時,
陳凌到來的時候,劇院門口早已排滿了隊。
來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國營廠職工,和機關部門的家屬。
也都是喫過晚飯,就趕了過來。
這?時期大家晚上沒什麼娛樂,至多不過聽聽收音機。
有些人家爲了省電費,天一黑就關了燈睡覺。
嗯,這也是爲什麼這?年代有些人家五六七八個小孩的原因之一。
因此,前來觀看演出的人個個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甭管懂不懂,反正明天乃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吹噓的資本。
有些路遠的還是騎着自行車過來的,都很自覺的把車子停在門口,隨後上起鎖。
後世有首歌說從前的鎖很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
但其實這個年代的鎖不但好看,還很粗。
陳凌就見到有好幾個騎車過來的女生,從掛在脖子上的布包裏掏出一條很粗的鎖鏈,用來鎖車。
有多粗呢,跟他們學校大門的鎖鏈很像。
陳凌目測了下,最起碼不低於三公斤重。
很難想象,她們那細溜溜的脖子是怎麼掛的住。
“真是裝洋,住附近還騎個自行車來。”
跟在哥哥身邊排隊的陳晴癟着嘴,表示不屑。
“你認識?”陳凌問。
“她弟是我同學撒,她家就住旁邊搪瓷廠宿舍,這麼近還騎車來,不是裝洋是麼斯。”
陳晴嘴上鄙視,眼裏其實滿是饞。
自行車在這個年代雖然算不上什麼稀罕物,卻也是當下頂時髦的物件。
陳凌那輛二手的二八槓塊頭有點大,陳晴腳夠不着,只能側着腿在學校裏蹭兩下過過癮。
這種26女款的,可怕她羨慕壞了。
一家人隨着隊伍向裏挪,陳凌用阿Q精神安慰道:
“你反過來想,那麼粗的鎖掛脖子上,時間長了肯定要駝背。”
這話很管用,陳晴眼神微喜,使勁的點頭,幸災樂禍的說:“哥,你說的沒錯,她以後肯定是?駝子。”
身旁的母親林秀梅壓着嘴角,無奈對這對兄妹搖搖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幾個不合時宜的偷笑聲。
兄妹倆背後腹誹別人,做賊心虛的嚇了一跳,齊刷刷回頭。
卻見幾個身着顏色各異的的確良短袖襯衫的女生抿笑着,
“嗯?”
陳凌和陳晴同時輕咦了聲,很明顯都認出這幾?姑娘就是昨天下午在劇院宿舍門口的那幾位。
其中就有陳凌認識的天仙媽劉曉莉。
她身着一件粉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點綴着小碎花的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細膩的鎖骨。
“好巧啊,你們怎麼也在這兒。”陳凌並未在她身上停留多久,轉而朝着幾個姑娘打着招呼。
“我們是劇院的演員撒,在這兒不是蠻正常?倒是小陳老師,背後說人家壞話,非君子所爲喲。”
中間那位短頭髮的姑娘嘴巴很利索,還一臉古怪的注視着陳凌。
她們才畢業還沒機會登臺,最多去後臺幫幫小忙,
所以,纔在這個時候進入劇院。
前日的陳凌給她們的印象很深,是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溫柔與儒雅。
卻不想,這樣一位謙謙君子的老師,爲了哄妹妹,居然也會拿別人打趣。
“那你覺得君子該是什麼樣?”
隊伍挪到演播廳門口,陳凌趁着排隊的空當轉過身,跟姑娘們閒聊,目光再次掃過劉曉麗。
她個子高挑,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淡細的柳葉眉下的杏眼清澈透亮,高挺的鼻樑,嘴脣紅嫩嫩的,輕抿輕抿着露出脣角淺淺的梨渦。
中間那位短頭髮的姑娘沉思了會,俏皮的說:
“我覺得應該是小陳老師這樣的。”
“那現在讓你失望了,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俗人。”
陳凌一直對自己的定位就是?很俗起的人,有點底線,會爲了錢低頭,也能忍氣吞聲,沒那麼多清高。
“是嗎?”
短髮的姑娘轉頭衝着劉曉麗問道:“小麗,你覺得小陳老師是俗人不?”
劉曉麗顯然沒料到會問到自己,輕輕掃了陳凌一眼,剛好也撞上陳凌投來的目光,旋即淡然的撇開,
跟着挽着小姐妹的胳膊,邊走邊輕抿輕抿着說:
“趕緊進去吧,等哈老師等得及。”
掠過陳凌身旁時,低眉垂目的她忍不住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心裏不由得自問:俗嗎?
“對對對,別聊了少梅,要是讓老師看見,又得捱罵。”
其他幾個姑娘也反應過來,顧不上看帥哥,趕緊朝着裏面走去。
“小陳老師,再見!”
“再見!”
幾個姑娘匆匆來,匆匆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飄蕩在空氣中。
一直沒有說話的母親林秀梅見姑娘們走了,這纔來到兒子身邊。
她剛纔見幾個姑娘找自己兒子聊天,特意落後一步,裝作路人。
就是擔心自己在的話,他們相處的不自在。
還特意給女兒使了個眼色,讓她也別打攪。
現在姑娘們離開了,她才忙不迭問起緣由。
都不用陳凌解釋,陳晴就小嘴巴拉巴拉的把這幾個姑孃的來歷,包括昨天是怎麼認識自己哥哥的說了一遍。
“伢,你覺得這幾個姑娘麼樣?”
林秀梅現在也顧不上女兒爲什麼會認識這些姑娘,只想知道自己兒子看上哪一位。
“您說麼事撒,我滿打滿算就跟她們見了兩回面,說過幾句話而已。”
陳凌有些哭笑不得,天下的媽媽都一?樣。
“兩回面已經不少了,剛纔那個短頭髮的姑娘,我看性格蠻開朗。”
在林秀梅那個年代很多人連面都沒見過一次就結婚了,
即便放在現在,相親也不過是見一面。
這麼一算,兩面確實不少。
“人家姑娘是高幹子弟撒,媽,您就別瞎琢磨了。”
陳凌不得已,只能拉出殺手鐧。
並非他在排斥婚姻,而是不希望像前世那般好似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推着。
他希望這個過程走的慢一點,從容一些。
林秀梅聽到這話,神情黯淡。
是呀,自古婚姻都講究門第。
自己家連鄰居鳳嬸家都嫌棄,何況是這些條件極好的人家。
陳晴不這麼認爲,她有些傲嬌的說:“高幹子弟怎麼了,哥,你以後是要成爲大作家的,麼樣姑娘娶不到。”
母親林秀梅轉憂爲喜,眼神亮了起來。
“小晴說的沒錯,伢,你小說寫的麼樣?有把握沒?”
陳凌白了這個妹妹一眼,轉而望着前面的隊伍,岔開話題道:
“這事回家再說,到我們了,媽,先進去吧。”
今天演出的曲目叫《啓明星》,以蒙古族土爾扈特部東歸這一真實歷史事件爲藍本,融合民族音樂,通過歷史敘事傳遞“團結統一”。
作爲三十年獻禮的曲目,國慶之後將會成爲這個時期鄂省文藝界標杆。
《文藝報》評價其與上海歌劇院的《傷逝》、遼寧歌劇院的《情人》並列爲改革初期中國民族歌劇的三大突破。
.......
這場戲劇結束時,已是夜裏十點。
往日早已睏倦的人們,此刻臉上精神抖擻的討論着這部戲劇經常的部分。
相對而言,陳晴在喫完零食後,早就睡的昏天地暗,
陳凌見狀只好揹着她回家。
路上那麼吵,也沒醒。
母親林秀梅跟一個認識的同齡女人聊的正暢快。
之前在劇院等待的時候,才發現很多她熟悉的面孔。
現在的這個老姐妹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附近國營廠的職工。
路燈早就熄滅,好在這會兒人多,都準備着鐵皮手電筒,倒也不擔心看不見路。
陳凌沉默地揹着睡着的妹妹,在夜色中靠着這閃閃的亮光,走在坑坑窪窪破舊的水泥地上。
回到家,陳凌將依舊還在沉睡的小妹輕放在牀上,隨後纔回到自己房間。
想着明天上午的課比較晚,於是拿起鋼筆,吸了吸墨水。
沒急着動筆,而是將之前寫的稿子看了一遍,沉思了會,才落筆在藍色方格子上。
夜深人靜時,陳凌沉浸在寫作之中,關於《活着》記憶在腦子裏愈發清晰,奮筆疾書,只留下筆尖與紙面的摩擦聲。
“伢,很晚了,明天在寫吧....”
溫溫的呼喚聲喚醒陳凌,聲音裏伴着濃濃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