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過海一步一頓地走向那條金紅色的“河流”,空氣在高溫中扭曲,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晃動、變形。
他每向前一步,腳底傳來的灼燙便更深一分。那熱意逐漸爬上腳踝,向小腿蔓延,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十步。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終於跌跌撞撞地停在河岸邊緣——如果雙腿止不住地打顫、幾乎要彼此磕碰的狀態也能算作停穩的話。
當飛過海逐漸適應了這幻境中的酷烈環境,他終於凝神望向眼前的河流。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他怔在原地。
不,不止是怔住——更像是某種根深蒂固的認知遭到了徹底的撼動。
他原以爲那金紅色是來自天光的倒影,直到走近纔看清,那竟是河流本身的顏色。
一條金紅色的河。
其中流淌的,甚至已不能稱之爲水。
那更像是可以流動的“火”。
但它卻像水一般,靈動而清澈。
河流邊緣是純淨的琥珀金色,溫潤透亮。隨着流向河心,顏色逐漸加深,變爲燃燒正熾的深紅。到了河流中央最深不可測之處,已化作一種近乎暗紫的絳紅。
這一切已超出了飛過海的認知。他呆愣在原地,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很有意思,對吧。”
李蕭明的聲音平和地響起。
“世人只知火性暴烈,實則不然。”
“你看眼前這‘流火’,動如流水,溫潤如玉,卻蘊含着‘生’與‘暖’的本源之力。”
“你可將它看作……火的另一張面孔,溫和而內斂的那一面。”
流火?
簡單的兩個字,分開都認識,這般組合在一起,卻讓飛過海有些無所適從。
他似懂非懂地盯着那金紅色平靜的“水面”。
“然而,孩子,越是本源的力量,越是危險。它此刻的平靜,源於被妥善‘安撫’和引導。若是觸及其狂暴的內核,或者用錯誤的方式驚擾了它……”
李蕭明的聲音放慢,每個字都敲在飛過海心頭:
“那麼這溫和的‘流火’便會瞬間逆轉,化爲焚盡一切的滔天怒焰。”
“你兩年前所見的那片火海,其根源……正是此物被引動了最暴戾、最失控的一面。”
飛過海怔怔聽着,目光無法從這條名爲“流火”的河上移開。
太荒謬了。
溫養與毀滅?這算什麼組合?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滋生。有恐懼,有忌憚,但更多的是源於生命本能的強烈好奇。
按照李長老的說法,是不是隻要自己能正確地安撫和引導這流火,就能擺脫心魔?就能像其他火靈根弟子一樣自如地駕馭火焰?
甚至因爲曾“見識”過它最本源的模樣,反而能比他們……走得更遠?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像在黑暗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火種。
但飛過海也只讓這念頭停留在腦海裏,並未付諸實踐。
怎麼引導?在這流火旁待了這麼久,也未曾感應到其中的靈氣,難道要伸手進去?或是喝下去?
那不得把人燒成灰燼。
想到這裏,飛過海又不禁向後退了幾步,生怕這流火飛濺出來,引火上身。
“觸碰它。”
李蕭明的聲音再度響起,彷彿一位慈祥的長輩鼓勵蹣跚學步的幼童邁出第一步。
“碰……觸碰?”飛過海頭皮猛地一炸,幾乎是彈跳般向後縮了半步。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才說到不要碰,就讓我去碰!
“長老,這樣會……會燒掉的!連灰都不剩!”飛過海的聲音因爲緊張而變得顫抖,兩年前測試臺上那次糟糕的經歷瞬間襲上心頭。
“放心,你在這幻境之中,自然不是用你的皮肉去觸碰,而是用你的‘心’去觸碰。”李蕭明的聲音不疾不徐,持續沖刷着他緊繃的神經。
“忘掉‘火’這個字。忘掉‘灼燒’這個詞。此刻,在你眼前的,只是一汪顏色比較特別的‘水’。”
“想象一下,孩子,”那聲音變得更加舒緩,“此刻不是在這詭異的幻境,而是在一條你常去玩耍的小溪邊,你赤腳踩在清澈見底的溪水中。你只是……想伸手進去,感受一下被陽光照暖的水溫。”
“恐懼,”李蕭明的聲音陡然清晰,“是你爲了保護自己而穿上的最厚甲冑。但在某些時候,它也會變成禁錮你最深的牢籠,讓你看不見甲冑之外的真相,感受不到牢籠之外的暖陽。現在,相信老夫的判斷,試着把甲冑脫下來吧。”
飛過海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金紅盪漾、光暈流轉的“水面”上。那光芒如此耀眼,卻又如此溫柔,映亮了他蒼白臉上寫滿的掙扎、恐懼、迷茫,以及一絲被這話語和眼前奇景強行點燃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勇氣。
上吧!
反正只是幻境!再疼也死不了人!
來都來了!不能再退了!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火……不是火……”他在心中反覆默唸,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喊出來,“這就是龍山村後山的溪水,夏天也是溫的……對,就是那樣……沒什麼可怕……”
他將全部殘存的意念、勇氣、希望,統統壓縮凝聚,灌注到那個最簡單、最基礎的動作意象之中——
指尖,落下。
接觸!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預想中的極致灼痛並未傳來。
也沒有皮開肉綻、指骨焦黑、青煙冒起的場面。
只有一股溫熱的觸感。
該怎麼形容?
就像寒冬深夜,鑽進被陽光曬過一整天的被窩裏,那股踏實而熨帖的暖意。
它沒有攻擊性,沒有侵略感,只是靜靜地存在着,散發着熱量。一種莫名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熟悉感與歸屬感,如電流般微微掠過他的意識。
緊接着,以他指尖那微小的落點爲中心,一圈圈柔和、圓潤、金紅色的漣漪盪漾開來。河面上頓時波光粼粼,折射出更加絢爛迷離的光彩。
不燒手!
真的……沒有傷害!
飛過海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放大。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它完好無損。不僅完好無損,在周圍金紅流光的映照下,指尖的皮膚甚至泛着一層溫潤的光澤。
這怎麼可能?火怎麼可能不燙?怎麼可能這麼……溫柔?
飛過海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眩暈和乏力,彷彿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同時升起的,還有在無邊黑暗中驟然看見啓明星的——喜悅與成就感!
原來……長老說的是真的!火,真的可以不只是暴烈與毀滅?它真的可以有這樣平靜、溫和、甚至充滿生機的一面?難道自己兩年來所恐懼的,只是“火”被扭曲、被引動狂暴後的一個側面?而眼前這“流火”,纔是它更接近本源的模樣?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心中炸響,瞬間動搖了那由無數失敗與恐懼壘砌起來的心防。
膽子,像被吹脹的皮球,一下子鼓了起來。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玩水!
啊不,是玩火!
他不再滿足於一根手指的試探,而是嘗試將整個右手手掌按向那“流火”的表面。“流火”順從地在他掌心下微微凹陷,然後溫柔地包裹上來,觸感細膩溫潤,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順滑,又帶着液體特有的柔韌與包容。
他又像回到了龍山村的溪水邊那樣,用手掌在“水面”划動,讓“流火”表面盪開更大、更規律、更絢麗的漣漪。
他向左劃,漣漪便向左擴散;他畫圈,漣漪便形成同心圓;他甚至嘗試快速拍打兩下,激起的“水花”並非灼熱的火焰,而是大蓬金紅色的、帶着溫暖光暈的液滴。它們在空中短暫停留,劃出優美的弧線,再落回“河”中融爲一色,美得令人窒息。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混合着探索未知的趣味,以及與這恐怖能量“和平共處”甚至“互動”的新奇感,如同甘甜的蜜糖,悄然滋生於他逐漸放鬆的心神之中。他幾乎要沉醉在這奇異的體驗裏了。
原來掌控力量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火靈根修行到高深處,面對的就是這樣的景象?這似乎……並不難?甚至……很有趣?
就在他心神最鬆弛、警惕降到最低、連嘴角都不自覺想要上揚的那一刻——
他忽然看見“水”下好像有什麼東西。